宫宴之上，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沈卿尘端坐在角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想避开这些皇子间的纷争。

忽然，一道带着戏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沈卿尘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鎏金烛台的光芒在青玉地砖上投下细碎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陈年佳酿的醇厚与殿角百合的清芬。

沈卿尘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玉质触感顺着指尖蔓延，稍稍压下心底那点因宋檀玉目光而起的不适。

满殿的喧器仿佛隔着一层薄纱，他能清晰听见乐师指尖划过琴弦的震颤，却无意参与这场属于皇室宗亲的盛宴。

若不是父亲再三叮嘱，务必前来应酬，他此刻或许正在军营的校场上，与晚风一同操练。

乐声陡然转急，如珠落玉盘般清脆，殿中央的舞池里，一抹绯色身影旋即而起。

宋姜雪今日穿了件撒花软缎舞衣，领口袖边绣着缠枝莲纹，随着她的转身，层层叠叠的裙摆如同绽放的牡丹。

深红色的水袖被她扬得极高，掠过鎏金灯蓋时带起细碎的风，恍惚间真如一只穿花蝴蝶，翅尖沾着金粉，在光影里翩跹。

“皇姐舞姿真是越来越好了，美哉美哉!”

宋檀玉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率先在席间响起。

沈卿尘眼角的余光瞥见他此刻正微微前倾着身子，那双异色的桃花眼里盛着真切的笑意，竟比殿上的烛火还要明亮几分。

宋檀玉今日依旧是一袭月白锦袍，领口用银线绣着流云纹，袖口随意地挽着，露出皓白的手腕，与他手中那只玛瑙酒杯相映，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贵气。

可这份贵气没能维持片刻，他的目光便如精准的箭矢，猝不及防地射向沈卿尘这边。

“呵……”一声轻嗤裏挟着寒意砸过来，他眼风扫过沈卿尘时，唇边已勾起惯有的嘲讽弧度，“沈小将军今日怎么有空来参加宫宴啊?莫不是……”

他故意顿了顿，那双左眼如琥珀、右眼似墨玉的眸子冲沈卿尘弯了弯，笑意却未达眼底，“来欣赏我皇姐舞姿的?”

周遭似乎有几道目光随着他的话转了过来，带着探究与玩味。

沈卿尘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旁的宋檀玉，压低了声音，“殿下，您说笑了，臣没这个意思。”

他挑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的弧度在烛光下格外清晰。

放下酒杯时，杯底与案几相撞发出轻响，宋檀玉似笑非笑地盯着沈卿尘，“哦?那沈小将军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觉得这宫宴无聊，配不上沈小将军的身份?”

沈卿尘指尖的温度又降了几分，他总是这样，轻易就能将一句话拧成带刺的绳，勒得人进退两难。

回怼，便是对皇室不敬；沉默，反倒坐实了他的揣测。

沈卿尘能看见宋檀玉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像是笃定了沈卿尘会困在这言语的陷阱里。

殿外的风不知何时大了些，卷起窗纱的一角，将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送进来，敲得人心头发闷。

“怎么?被本皇子说中了，无话可说了?”他见沈卿尘不语，语气里的戏谑更浓，仿佛已经将沈卿尘的沉默当成了认输。

沈卿尘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案几上那碟未曾动过的杏仁酥上。

酥饼的纹路被烤得金黄，边缘还沾着细碎的芝麻，是府里厨子惯常的做法。

可此刻，连熟悉的食物也无法让沈卿尘心绪平复。

就在这时，一阵带着淡淡脂粉香的风忽然拂过脸颊，沈卿尘下意识地抬头，正撞上宋姜雪转过来的眼眸。

她的水袖方才堪堪扫过我的案几边缘，此刻正微微喘着气，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那双杏眼里盛着盈盈笑意，像是含着一汪春水，看向沈卿尘时，还轻轻眨了眨。

“哎呀呀，沈小将军莫不是看我皇姐看得入迷了?”

宋檀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意的夸张，瞬间打破了那短暂的对视。

沈卿尘心头一紧，赶忙撇过头，耳尖却不受控制地发烫。

眼角的余光里，宋姜雪指尖轻绕着水袖边缘的薄纱，舞步未停，目光却依旧时不时地往自己这边瞟来，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

“哼，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一声冷哼贴着耳畔传来，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沈卿尘转头，正看见宋檀玉将手中的折扇随手丢在案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拿起一颗紫葡萄塞进嘴里，牙齿咬破果皮的声音格外清晰，那双异色的眸子里翻涌着烦躁，连带着咀嚼的动作都显得有些用力。

沈卿尘皱了皱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

这样的冷嘲热讽，沈卿尘早已习惯，从第一次在青楼相遇时那句“不长眼”开始，他似乎总能找到各种理由来刺自己几句。

可今日，他眼底的烦躁却比往常更甚，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引线，只等着时机便要炸开。

一支舞毕，宋姜雪盈盈下拜，鬓边的珠花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满殿的喝彩声瞬间如潮水般涌来，掌声震得梁上的宫灯都微微摇晃。

“皇姐这舞跳得真是越来越出神入化了，”宋檀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惯有的张扬，“不知这天下间，有谁能配得上皇姐……”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斜斜地睨着沈卿尘，像是在故意将众人的视线往沈卿尘身上。

果然，席间的文武百官们纷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

沈卿尘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审视与掂量，像是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器物。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卷入某个自己极力回避的漩涡。

“本皇子倒是觉得，在场的诸位青年才俊，都配不上我皇姐这天姿国色!”宋檀玉愈发肆无忌惮，语气里的骄傲几乎要溢出来，仿佛在宣告一件不容置喙的事实。

就在这时，坐在前排的一位老臣忽然开口，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微臣认为，这沈将军倒是不错。智勇双全，有勇有谋，久经沙场，身经百战。”

沈卿尘心头一凛，抬头看去。

那是姜太傅，须发皆白，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朝服，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眼神却依旧锐利。

他是朝中元老，向来直言不讳，此刻正目光灼灼地看着沈卿尘。

“姜太傅莫不是老糊涂了?”宋檀玉的声音陡然变调，带着压抑的怒火，“沈将军都一把年纪了，如何配得上我皇姐?”

沈卿尘甚至能看见宋檀玉放在案几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恶狠狠地瞪着姜太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姜太傅却轻笑一声，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目光转向沈卿尘，“可是，殿下，这沈小将军不是正值青年嘛?”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沈卿尘身上，带着震惊、探究，还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沈卿尘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酒液晃出杯沿，溅在手指上，冰凉的触感却压不住心底的惊涛骇浪。

宋檀玉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像是被人当众泼了一盆冷水，那双异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怒意与慌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反驳的话。

“多谢姜太傅的好意。”宋姜雪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席间，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只是本公主暂时还没有成婚的打算。”

姜太傅闻言，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捋着胡须，意味深长地看了沈卿尘一眼，便转回头去。

宋檀玉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来，他连忙附和道：“是啊，皇姐说得对，这种事情还是要看缘分的，强求不得。”

说罢，他又恶狠狠地瞪了沈卿尘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发泄某种无名火。

沈卿尘避开宋檀玉的目光，心里直犯嘀咕，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发什么脾气，从刚才到现在，他的情绪就像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明明是姜太傅提起的话头，他却偏偏将火气都撒在自己身上。

宋檀玉看着沈卿尘避开自己目光的侧脸，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

方才皇姐的水袖拂过沈卿尘面前时，他清楚地看见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沈卿尘那瞬间的怔忡像是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他心里。

宋檀玉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失态，可看着沈卿尘那张清俊的脸上泛起可疑的红晕，看着皇姐看向他时带着笑意的眼神，他就控制不住地烦躁。

尤其是姜太傅那番话，更是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上。

沈卿尘配皇姐?

简直是天方夜谭!

宋檀玉嘴上怒斥姜太傅老糊涂，心里却慌得厉害。

他怕，怕这荒唐的提议真的被谁听进去，怕父皇会注意到沈卿尘，怕这门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婚事会有哪怕一丝成真的可能。

宋檀玉自己也说不清这份恐惧源于何处，只是本能地想要驳斥，想要将这种可能掐灭在萌芽里。

直到皇姐开口拒绝，宋檀玉才觉得胸口那股憋闷的火气稍稍散去，可看向沈卿尘的眼神却依旧带着敌意。

这个人，总是能轻易牵动自己的情绪，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搅得他心湖不得安宁。

宴席仍在继续，丝竹声再次响起，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钻进宋檀玉耳朵里时只剩下模糊的喧嚣。

宋檀玉看着沈卿尘安静坐在那里的身影，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脑子里却在盘算着什么。

绝不能让沈卿尘跟皇姐走得太近。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着他的心脏，让宋檀玉喘不过气。

宋檀玉端起酒杯，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丝毫没有压下心底的焦躁。

终于，他找到了一个空隙，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新献上的歌舞上，宋檀玉悄无声息地站起身，走到沈卿尘身边。

沈卿尘正被殿上喧闹的乐声搅得心烦，忽然感觉身边一暗，一股熟悉的、带着冷香的气息笼罩过来。

沈卿尘转头，便对上宋檀玉那双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眸子。

宋檀玉没有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卿尘，眼底的嘲讽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凶狠的认真。

烛火在他眼中跳跃，将那只琥珀色的左瞳映照得格外明亮，却又透着几分寒意。

周围的喧器仿佛在这一刻退去，沈卿尘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急促。

宋檀玉缓缓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带着酒气喷在沈卿尘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句地砸过来。

“本皇子警告你。”他的气息拂过沈卿尘的耳廓，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最好离我皇姐远点，不然的话……”

说到这里，宋檀玉顿了顿，那双异色的眸子危险地眯了起来，眼角的弧度带着十足的威胁，仿佛下一秒就要露出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