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火尚未平息，沈卿尘正欲回房换身衣裳，却见侍从匆匆来报，说是六皇子府的晏暮北又在府外求见。

沈卿尘握着剑的手猛地收紧，眼底掠过一丝寒意——宋檀玉，这是嫌羞辱我还不够吗?

方才那几本所谓的“绝版好书”还堆在案头，封面上露骨的彩绘仿佛还在灼烧沈卿尘的视线。

宋檀玉那家伙，分明是故意的。

他就是想看自己失控，想看我失态，想看我沈卿尘在他面前狼狈不堪。

“让他进来。”沈卿尘压下喉间的腥甜，将长剑缓缓归鞘。

金属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回廊里格外清晰，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敲响前奏。

侍从见沈卿尘面色不善，迟疑着应了声是，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沈卿尘转身回房，指尖拂过案上冰凉的铁扇。

这扇是祖父留下的遗物，扇骨由玄铁锻造，边缘锋利如刀。

平日里沈卿尘只将它当作配饰，可此刻，冰冷的触感却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宋檀玉若敢再肆意妄为，沈卿尘不介意让他知道，我的隐忍，并非没有底线。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几分迟疑。

晏蓦北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怀里抱着个锦盒，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躲闪，不敢与沈卿尘对视。

“六皇子又有何‘雅赠’?”沈卿尘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目光死死锁在他怀里的锦盒上。

那盒子约莫半尺见方，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样，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可越是华贵，越让沈卿尘心头的火气往上蹿。

晏蓦北咽了口唾沫，双手将锦盒往前递了递，声音细若蚊蚋，“殿……殿下说，这是……是给沈将军的赔礼。”

“赔礼?”沈卿尘冷笑一声，上前一步。

晏蓦北下意识地后退，怀里的锦盒险些脱手。

“前几日的“好书’还没看完，六皇子倒是慷慨。”

指尖搭上锦盒的刹那，沈卿尘能感觉到里面物件的轮廓，并非书卷那般平整。

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沈卿尘猛地掀开盒盖——里面铺着层猩红绸缎，放着的竟是一件绣工精致的月白色纱衣，领口袖边还缀着细碎的珍珠，在廊下的阴影里泛着温润的光。

这哪里是赔礼，分明是变本加厉的羞辱!

他竟把我沈卿尘当成了那些倚门卖笑的伶人?

怒火如岩浆般瞬间冲垮了理智，沈卿尘扬手一挥，锦盒连同里面的纱衣被狠狠掼在地上。

珍珠滚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像是谁的尊严被碾成了粉末。

“宋檀玉，你欺人太甚!”沈卿尘低吼一声，反手一掌便朝晏蓦北推去。

他猝不及防，整个人踉跄着向后飞去，“砰”地一声撞在院墙上，喉头涌上腥甜，一口血险些喷出来。

晏蓦北挣扎着站稳，捂着胸口看向沈卿尘，眼里满是惊惶，却仍强撑着辩解，“沈小将军，您误会了，殿下他……”

“误会?”沈卿尘捡起地上的铁扇，“唰”地一声展开。

扇骨开合的轻响里，沈卿尘一步步朝他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紧绷的神经上。

“他让你来送这种东西，也是误会?”

月光从云层里钻出来，恰好落在沈卿尘紧握铁扇的手上。

扇缘的寒光映着他眼底的怒火，晏募北的脸色愈发苍白，连连后退，“将军息怒，殿下只是……只是想看看您穿这身衣裳的样子……”

“放肆!”沈卿尘再也按捺不住，手腕一翻，铁扇带着凌厉的风声扫了过去。

沈卿尘本想吓唬晏蓦北，可他躲闪的动作慢了半分，锋利的扇缘终究是擦过了他的脸颊。

一道血痕瞬间浮现，像条猩红的蛇，蜿蜒着爬上他的下颌。

晏蓦北闷哼一声，捂着脸颊不敢再言语，眼里却盛满了委屈。

就在这时，假山后传来一声低低的抽气，紧接着是刻意压低的嘟囔，“哎哟!晏募北你怎么这么笨!让你送个东西都能搞砸!”

沈卿尘猛地抬眼望去，月光下，一道白衣身影正猫着腰躲在花坛后面，露出的半张脸上，那双异色的桃花眼正瞪得滚圆。

宋檀玉。

他竟然亲自来了。

……

宋檀玉躲在牡丹花丛后面，指尖死死攥着一片半枯的叶子。

方才那声闷响传来时，他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直到看见晏蓦北踉跄着站稳，才暗暗松了口气。

可这点松快没能维持片刻，当沈卿尘从厢房里走出来时，宋檀玉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月白色的轻纱松松地系着，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

平日里束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此刻如墨瀑般垂在腰间，几缕碎发贴在颈侧，被月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

那双总是含着隐忍的眼睛此刻燃着怒火，像是被惊扰的困兽，偏偏这副模样落在宋檀玉眼里，竟生出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卿尘，褪去了盔甲的凌厉，卸下了书卷的温雅，像株被狂风骤雨打湿的玉兰，带着易碎的倔强。

宋檀玉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直到铁扇划破空气的轻响传来，他才惊觉自己竟看得呆了。

当那道血痕出现在晏蓦北脸上时，他心头猛地窜起一股火，沈卿尘竟敢动手伤他的人!

可这怒火很快就被另一股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沈卿尘握着铁扇的手指骨节分明，月光顺着他紧绷的下颔线滑落，落在微微起伏的胸膛上。

那身月白纱衣本该是柔媚的，穿在他身上，却偏生出种清冷的艳。

宋檀玉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原本只是想捉弄一下这个总是板着脸的沈小将军，想看看沈卿尘气急败坏的样子，可此刻看到这样的景象，心底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麻麻的，痒痒的。

宋檀玉忍不住咂了咂舌，声音没控制好，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没想到沈卿尘这家伙打扮起来还挺人模狗样的嘛!”

话音刚落，宋檀玉就看到沈卿尘猛地转头，那双燃着怒火的眼睛直直地射了过来。

宋檀玉心里咯噔一下，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连忙捂住嘴，脸颊有些发烫。

该死，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他干咳两声，从花坛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试图挽回些什么，“咳咳……本皇子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月光下，沈卿尘的脸色冷得像块冰，握着铁扇的手微微颤抖，显然是气得不轻。

宋檀玉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怒火，不知怎的，竟觉得有些心虚，连带着方才那点恼怒也淡了下去。

他知道，这次恐怕是真的玩脱了。

可看着沈卿尘那副又着又怒的模样，宋檀玉心底深处，却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窃喜。

至少，这个人终于不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了。

至少，他的情绪，开始为自己波动了。

宋檀玉定了定神，挺直脊背从阴影里走出来，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落在沈卿尘身上的目光，早已泄露了心底的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