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将军府的晨露还未干透，门房便匆匆来报，说是六皇子府的人送来了东西。

沈卿尘正在庭院中晨练，闻言收了剑，接过那方沉甸甸的锦盒，心中隐约升起一丝不安。

剑尖的晨露顺着光滑的剑身滑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沈卿尘用锦帕擦了擦汗湿的手心，指尖触到锦盒表面精致的云纹刺绣时，指腹竟有些发紧。

自昨夜那番尴尬的窥探后，宋檀玉这突如其来的馈赠，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挑衅。

“劳烦转告六皇子，沈某心领了。”沈卿尘对送礼的侍从颔首，目送对方躬身退下，转身便将锦盒置于廊下的梨花木桌上。

雕花的盒盖边缘嵌着细碎的银线，在初升的日光里泛着冷光，倒像是宋檀玉那双异色瞳孔里偶尔闪过的锋芒。

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盛，花瓣上的露珠被风一吹，簌簌落在肩头。

沈卿尘望着那方锦盒，昨夜的画面忽然撞进脑海——窗纸上那个仓皇缩回去的影子，还有宋檀玉临走时强装镇定的呵斥，分明是做贼心虚，此刻却又摆出这般堂皇的姿态。

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盒盖，终究还是抵不过心底的疑窦。

轻启盒盖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与他身上惯有的气息如出一辙。

盒中整整齐齐码着几册线装古籍，蓝布封面上题着雅致的书名，瞧着倒像是正经的孤本善本。

“倒是费心了。”沈卿尘拿起最上面的一册，指尖刚触到泛黄的纸页，忽然想起他那双总含着笑意的桃花眼。

宋檀玉的心思从来像缠在指尖的丝线，看似随意，实则早已织成密不透风的网。

书页在掌心轻轻展开，起初映入眼帘的是工整的小楷，笔锋清隽，倒像是出自名家之手。

可再往下翻，那些字句忽然变得露骨起来。

绮丽的辞藻堆叠出暖昧的画面，男女私语混着脂粉气从纸页间漫溢出来，看得人耳根发烫。

沈卿尘猛地合上书本，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哪里是什么绝版好书，分明是坊间流传的艳情话本!

风穿过回廊，卷起几片海棠花瓣落在书页上。

沈卿尘盯着封面上那几个清冷的题字，只觉得一股怒气从心口直冲上来。

他夜探不成，竟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羞辱人!

“宋——檀——玉!”

三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被冒犯的怒意。

沈卿尘手臂一挥，那册话本便脱手而出，重重砸在廊下的青瓷花盆上。

清脆的碎裂声刺破清晨的宁静，陶片混着湿润的泥土溅落在青砖上，几株刚抽芽的兰草被压在底下，蔫头耷脑地垂着。

贴身侍从闻声赶来，见着满地狼藉，又瞧着沈卿尘铁青的脸色，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沈卿尘深吸一口气，胸口仍因方才的怒不可遏而剧烈起伏 ，指尖的檀香仿佛也染上了灼人的温度。

“把这些东西都烧了。”沈卿尘指着锦盒里其余的书册，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火气。

那些蓝布封面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个个无声的嘲讽侍从慌忙应着，手脚麻利地收拾残局。

沈卿尘转身回到庭院，提起长剑便挥了出去。

剑光划破晨雾，将那些暖昧的字句、宋檀玉戏谑的眼神、还有自己莫名的羞恼，都劈砍得粉碎。

可剑风里似乎总萦绕着宋檀玉那声阴阳怪气的笑，怎么也挥之不去。

六皇子府的书房里，檀香正从鎏金熏炉里袅袅升起。

宋檀玉支着下颔坐在梨花木书桌后，听着下人添油加醋地描述沈卿尘怒砸花盆的模样，忽然低低地笑出声来。

“砸了?”宋檀玉挑了挑眉，异色的瞳孔在暖光里流转着狡點的光，“看来沈小将军还是个纯情的主儿。”

站在底下的侍从连声称是，偷眼瞧着自家殿下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只觉得这位主子的心思越发难懂。

明明是特意让人寻来的孤本艳词，说是要给那位沈将军一个教训，可此刻听着对方动怒的消息，倒像是得了什么称心的宝贝。

宋檀玉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忽快忽慢。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卿尘平日里那副温润隐忍的模样，无论是朝堂上的据理力争，还是私下里的淡然处之，这人总像是裹着一层密不透风的玉壳，让人瞧不清内里的情绪。

“他还说了什么?”宋檀玉忽然停了叩击的手指，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沈将军……只喊了殿下的名字。”侍从回想了片刻，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听声音气得不轻，连剑都拔出来了。”

“拔剑?”宋檀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庭院里的芭蕉叶，肩头还因笑意微微颤抖。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宋檀玉雪白的衣袍上，将那抹肆意的笑映得格外晃眼。

可若是此刻有人凑近了看，便会发现他眼底的笑意深处，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宋檀玉就是想看看，那层温润的面具被撕碎时，沈卿尘会是何等模样。

是会像寻常人那般暴跳如雷，还是会露出更惊人的锋芒?

这念头就像藤蔓似的缠着他，从昨夜窗纸上窥见那抹清瘦的身影时便开始疯长。

“殿下。”晏蓦北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几分犹豫，“您让属下查的事，有了些眉目。”

宋檀玉转过身，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进来说。”

晏蓦北推门而入，将一卷密报呈了上去。

“沈将军的祖父沈毅，当年确是因通敌叛国的罪名被处死，可卷宗里有些细节……似乎被人动过手脚。”

宋檀玉接过密报，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眉头渐渐蹙起。

阳光在他异色的瞳孔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让人猜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

“动过手脚?”宋檀玉忽然抬眼看向晏蓦北，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看来这位沈小将军，身上藏着的秘密还不少。”

晏蓦北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殿下，沈老将军这些年在军中声望极高，若真是冤案……”

“冤案与否，与本皇子何干?”宋檀玉打断他的话，将密报扔回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本皇子只关心，他会不会成为某些人的棋子。”

晏蓦北沉默了。

他跟随宋檀玉多年，自然知道这位殿下看似玩世不恭，实则早已将朝堂的波诡云谲看得透彻。

立储之争愈演愈烈，沈卿尘这样手握兵权又身世成谜的人物，注定会被卷入漩涡。

宋檀玉重新坐回书桌后，指尖又开始轻轻叩击桌面。

方才因沈卿尘动怒而升起的雀跃，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想起昨夜那人站在月光下的模样，衣袂被风吹得微动，明明是清瘦的身形，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韧劲儿。

那样的人，会甘心做别人的棋子吗?

“继续查。”宋檀玉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要知道沈毅案所有的细节，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是。”晏蓦北躬身应下，转身欲走，却被宋檀玉叫住。

“等等。”宋檀玉看着他，异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玩味，“你说，沈卿尘这会儿是不是还在气头上?”

晏暮北想起方才侍从的描述，迟疑着点了点头。

宋檀玉忽然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染得嘴角都弯起好看的弧度。

“看来光是几本书，还不够让他失态啊。”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卷书，指尖在书脊上轻轻划过。

晨光落在宋檀玉雪白的衣袍上，将那抹笑容衬得越发耀眼，却也越发让人捉摸不透。

“晏蓦北，”宋檀玉忽然转过身，桃花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你说，要是我再送点别的东西过去，他会不会直接提剑冲到宫里来?”

晏蓦北心头一紧，刚想劝阻，却见宋檀玉摆了摆手，显然已是拿定了主意。

他望着自家殿下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忽然觉得那位沈小将军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好过了。

而此刻的将军府里，沈卿尘正望着庭院中被剑劈开的木桩出神。

木屑飞溅的痕迹里，似乎还残留着宋檀玉那抹戏谑的笑。

沈卿尘知道，这几本艳情话本绝不会是结束。

那个看似玩世不恭的皇子，已经用最羞辱人的方式，向自己递出了下一轮挑衅的战书。

风再次吹过海棠树梢，落了一地细碎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