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将军府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沈卿尘处理完书房的事务,推开窗,想借着月光驱散几分疲惫,却不知暗处已有两道身影悄然潜伏。
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面颊,沈卿尘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满是草木与夜露混合的清冽气息。
案上堆叠的文书刚刚整理完毕,墨迹未干的字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身为沈将军的嗣子,这些军政要务于我而言,既是责任,也是立足的根本。
指尖划过微凉的纸面,目光越过庭院里的石榴树,落在天边那轮饱满的圆月上。
就在这时,屋顶上传来极轻的瓦片摩擦声,若非他自幼习武耳力过人,恐怕只会当是夜风刮动枯枝。
沈卿尘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手中缓缓合上卷宗,指节叩击桌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声响顿了顿,随即彻底消失了。
是错觉么?
沈卿尘微微蹙眉,重新望向窗外。
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檐角的兽首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剪影、一切似乎都与寻常夜晚无异。
宋檀玉趴在冰凉的瓦片上,一只手还维持着刚掀起半片瓦的姿势,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身旁晏蓦北的嘴。
他那双异色的桃花眼在暗夜中亮得惊人,左眼的現珀色如同淬了月光的蜜蜡,右眼的墨黑则深沉似不见底的寒潭。
刚才沈卿尘叩击桌面的声音,像石子投入静水,让宋檀玉莫名绷紧了神经。
“啧,这么晚了还在用功,不愧是大将军的儿子啊!”宋檀玉松开手,用气声道,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讥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书房内那个清瘦的身影上。
烛光勾勒出沈卿尘专注的侧脸,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连握着书卷的手指都显得格外修长好看。
这家伙,明明是武将之后,偏生有副文官似的清雅皮囊。
晏蓦北凑近些,压低声音疑惑道:“沈卿尘身为沈将军的嗣子,不应该喜欢舞枪弄棒,怎么钻研起文官事务了?”
宋檀玉嗤笑一声,挑眉瞥了眼自家护卫,“这你就不懂了吧!”
他凑近晏蓦北,刻意压出几分神秘兮兮的调子,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这叫“文武双全’,这样才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你以为都像本皇子这么闲啊!”
话虽如此,宋檀玉心里却更添了几分探究,沈卿尘身上的谜团,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正说着,书房内的沈卿尘放下了书卷,起身朝门口走去。
“诶?这么晚了,他这是要去哪儿?”宋檀玉瞬间来了精神,慌忙将瓦片盖好,猫着腰动作利落地从屋顶边缘滑下去,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响。
他拍了拍晏蓦北的胳膊,眼神示意跟上,自己则像只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
……
沈卿尘并非察觉到了什么,只是久坐后有些气闷,想在院中散散步。
月光洒满青石小径,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
经过那株老槐树时,几片枯叶簌簌落下,惊起草丛里一只夜虫。
身后似乎总有若有若无的气息跟着,很淡,却让沈卿尘本能地提高了警惕。
沈卿尘没有回头,只是脚步放缓,装作欣赏月色的模样,眼角的余光却悄悄扫过两侧的回廊。
拐角处的阴影里,似乎有衣料摩擦的微响。
沈卿尘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转身走向了西侧的卧房。
那里离主院稍远,更为僻静。
推开门时,沈卿尘特意将门扉留了条极细的缝隙,而后转身去取衣架上的换洗衣物,准备沐浴。
宋檀玉蹲在回廊的柱子后,看着沈卿尘走进那间相对偏僻的屋子,眉头不由得拧了起来。
“他去那间屋子做什么?”他摸着下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上刚冒出的一点胡茬。
沈卿尘的卧房他白天远远瞧过,似乎不是这一间。
晏蓦北也觉得奇怪,却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他太了解自家殿下了,越是猜不透的事情,殿下的好奇心就越重。
宋檀玉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打了个清脆的响指,“走,咱们去看看!”
两人轻手轻脚地来到窗下,宋檀玉示意晏蟇北放风,自己则屏住呼吸,用手指蘸了点口水,小心翼翼地在窗纸最边缘戳开一个极小的洞。
他眯起右眼,只留那只琥珀色的左眼看进去——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总觉得用这只颜色特别的眼睛看东西,能看得更清楚些。
然而下一秒,宋檀玉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像被烫到一样瞬间弹开,双手飞快地捂住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砰砰砰的声音大得几乎要盖过耳边的风声。
屋内,沈卿尘正背对着窗户宽衣,外袍滑落肩头,露出线条流畅的脊背,月光透过窗棂酒在他白皙的皮肤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纱。
“我去!”宋檀玉背对着窗户,声音都有些发飘,“这……这也太刺激了吧!”
他慌乱中瞥见晏蓦北也凑过来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拽住对方的衣领将人扯开,压低声音怒斥,“谁让你看了?晏蓦北你出息了啊!”
晏暮北被拽得一个趔退,一脸无辜地小声嘀咕,“殿下,这不是你要看的吗?”
“本皇子什么时候说要看了?”宋檀玉狠狠瞪了他一眼,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本皇子是让你看他在干什么,没让你看这个!”
他强装镇定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衣,仿佛刚才那个失态的人不是自己。
晏蓦北轻咳一声,移开视线,“殿下,我们现在该如何?”
“还能如何?”宋檀玉翻了个白眼,抬手敲了敲晏暮北的脑袋,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当然是赶紧走了!难不成你还想留下来继续看啊?”说罢,他猫着腰就要往后退。
沈卿尘早已从铜镜里看到了窗纸上那个不起眼的小洞,也听到了外面那两句压低的对话。
沈卿尘心头的疑虑瞬间化作了然,随即升起一股莫名的愠怒。
这宋檀玉,行事竟如此荒唐!
他披上外衫,悄无声息地绕到门后,在宋檀玉和晏蓦北准备溜走的瞬间,猛地拉开房门,清冷的月光瞬间将门外两人的身影照亮。
“殿下,深夜到此,所为何事?”沈卿尘的声音平静无波,目光却如寒潭般锁定在那个正欲转身的白衣身影上。
宋檀玉显然没料到沈卿尘会突然出现,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来。
他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慌乱,那双异色的眸子在月光下闪烁不定,像是受惊的兽。
宋檀玉轻咳两声,试图掩饰尴尬,“咳咳……本皇子只是恰巧路过,见你这屋子还亮着灯,就想看看你在做什么。”
沈卿尘向前走了半步,微微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如刀,“是吗?殿下说这种话,臣怎么不信呢?”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和白日里在校场闻到的一模一样,绝非“恰巧路过”。
“爱信不信!“宋檀玉梗着脖子,双手抱臂,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试图用傲慢掩盖心虚。
宋檀玉那双桃花眼努力想挤出平时的嘲讽,却因为眼底的慌乱而显得有些滑稽。
“本皇子还不至于编瞎话骗你!”
沈卿尘没有再看他,转而望向宋檀玉身后的晏蓦北。
这位六皇子的护卫,此刻正低着头,一副恨不得隐身的模样。
沈卿尘的目光在晏蓦北身上稍作停留,带着几分审视。
“看什么看!”宋檀玉立刻察觉到沈卿尘的意图,恶狠狠地瞪了晏蓦北一眼,像是在警告。
随即他一把将晏蓦北拽到身前,眼神急切地示意,“本皇子说的话,晏蓦北可以作证!”
晏暮北被夹在俩人中间,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看看沈卿尘,又看看宋檀玉,最终还是对着沈卿尘拼命点头,“是是是,沈小将军,真的只是路过。”
沈卿尘看着他们这副一唱一和的模样,心中的愠怒忽然淡了几分,反而生出一丝荒谬感。
这位六皇子,行事总是这般出人意料。
宋檀玉大概是觉得气氛太过尴尬,见状“扑味”一声笑了出来,但很快又板起脸,故作严肃道:“行了行了,本皇子也乏了,就先回去了。”
说罢,不等沈卿尘回应,便转身快步离去,脚步有些仓促,连带着晏蓦北都被他拽得踉跄了几步。
沈卿尘站在门口,望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微眯起眼睛。
宋檀玉今夜的举动,绝非简单的“路过”。
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走出将军府的范围,宋檀玉才长舒一囗气,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
他拍了拍晏蓦北的肩膀,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哎呀,今儿个可真刺激!”
晏暮北揉着被拽皱的衣领,闻言有些惊讶:“啊?殿下,还来啊?”
“那是自然!”宋檀玉双手背在身后,大摇大摆地走在月光下,语气理直气壮。
月光酒在他洁白的衣袍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却掩不住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本皇子可咽不下这口气!”
宋檀玉嘴上说着报复,心里却不是那么回事。
方才在窗外看到的那一幕,如同烙印般刻在脑海里,沈卿尘宽衣时那流畅的脊背线条,月光下细腻的皮肤,甚至是发丝滑落肩头的弧度……都让他心跳失序。
这种陌生的悸动让宋檀玉烦躁,却又忍不住想要探究更多。
他就是要再去,要看看沈卿尘那副永远波澜不惊的模样下,是否也藏着和他一样的慌乱。
“哼,敢让本皇子这么难堪,本皇子定要让他好看!”宋檀玉冷哼一声,脚下的步子却不自觉地加快了些,仿佛这样就能甩掉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晏蓦北跟在宋檀玉身后,看着自家殿下明明是恼羞成怒的语气,耳根却还泛着未褪的微红,不由得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这位殿下,怕是自己都没意识到,对那位沈小将军的关注,早已超出了“试探”和“报复”的范畴。
夜风渐凉,沈卿尘关上门,指尖抚过窗纸那处破损的地方。
纸质轻薄,触感粗糙,仿佛还残留着某人窥探的目光。
宋檀玉那句“定要让他好看”随着风声飘进耳朵里,带着少年人的别扭和执拗。
沈卿尘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饮下,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底泛起的涟漪。
他下次会用什么方式来“报复”?是像今日这般荒唐的夜探,还是另有更出人意料的举动?
那双异色的桃花眼里,除了试探和算计,是否还藏着别的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