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檀玉的誓言犹在耳畔,将军府的庭院却已迎来了不速之客。
次日清晨,沈卿尘正坐在廊下看着婢女晾晒草药,忽闻府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伴随着熟悉的、带着几分轻佻的嗓音。
晨露还凝在青石板的缝隙里,空气中弥漫着草药清苦的气息,混着初秋微凉的风,本该是安宁的景致。
可那阵喧哗像一把碎石子,猝不及防地砸进这潭静水,荡得人心头发紧。
沈卿尘认得那声音,即便隔着几重院落,那独特的、带着嘲弄尾音的语调也绝不会错——是宋檀玉。
婢女春桃正踮着脚将一束晒干的艾草挂在竹架上,闻言手一抖,艾草簌簌落了几片叶子。
她回过头,脸上带着几分惊惶,“公子,这……像是六皇子的声音?”
沈卿尘尚未答话,府门外的喧器已愈发清晰。
那轻佻的嗓音穿透朱门,带着毫不掩饰的张扬,“呵,本皇子倒是要看看,这将军府有何特别之处!”
春桃脸色更白了些,她进府时日虽短,却也听闻过这位六皇子的名声,更见过几次他对我冷言冷语的模样。
此刻见他这般大摇大摆地闯进来,哪里像是探望,分明是来寻事的。
果然,没片刻功夫,就见管家领着春桃匆匆绕过回廊,春桃身后,一袭白衣正晃得人眼晕。
宋檀玉双手背在身后,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庭院,那双异色的桃花眼在晨光下流转,左边是剔透的琥珀色,右边却泛着淡淡的幽蓝,笑意在眼尾漾开,眼底却是一片探究的冷光。
他身上的白衫纤尘不染,与将军府这带着烟火气的庭院格格不入,偏他走得坦荡,仿佛这不是将军府,而是他家后花园。
“六皇子。”春桃福了福身,声音有些发颤。
宋檀玉的视线从院角那棵老槐树上移开,落在春桃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听闻沈卿尘遇刺,本皇子特意来探望一番,他现在何处?可无大碍?”
春桃愣了一下,手里的帕子绞得更紧了。
她抬头飞快地瞥了沈卿尘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细若蚊蚋,“回六皇子,我家公子已无大碍,正在后庭喝茶。”
她心里定是在犯嘀咕,往日里这位六皇子见了公子,不是冷嘲就是热讽,今日怎的说起“探望”二字?
沈卿尘坐在廊下,将她那点惊讶尽收眼底,指尖捻着微凉的茶蓋,只觉得太阳穴隐隐发跳。
宋檀玉这突如其来的“关心”,比他直接的嘲讽更让人不安。
“哦?”宋檀玉轻挑了下眉梢,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本皇子便去瞧瞧,看看他死里逃生后,有何变化!”
说罢,他也不等春桃引路,径直迈开长腿,朝着后庭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很大,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清冽的冷香,与庭院里的草药味混杂在一起,竟生出几分莫名的张力。
春桃连忙跟上去,路过沈卿尘身边时,脸上满是担忧。
沈卿尘冲她摇了摇头,示意无妨,只是握着茶盏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后庭的凉亭下,茶水还冒着袅袅热气。
我昨日遇刺时受的伤不算重,只是失血有些多,此刻脸色还有些苍白。
宋檀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打破了后庭的静谧。
他走到凉亭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沈卿尘身上,阴阳怪气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哟,沈公子还真是好兴致啊!”
他缓步走进凉亭,目光扫过石桌上的茶具,在对面的石凳上随意坐下,姿态慵懒,眼神却像带着钩子,“被人刺杀了还有闲情雅致在此喝茶?”
沈卿尘放下茶盏,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礼,语气尽量平淡,“不知六皇子驾到,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行了行了,少在本皇子面前装模作样!”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沈卿尘的话,随即翘起二郎腿,斜睨着沈卿尘,眼底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本皇子可不是来看你演戏的!”
宋檀玉的话语像针一样扎人 ,沈卿尘皱了皱眉,垂下眼帘,指尖抵着微凉的石桌边缘,没有说话。
沈卿尘实在不明白,自己与他之间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让他如此步步紧逼。
“怎么?被本皇子说中了,无话可说了?”宋檀玉轻嗤一声,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掀开盖子撇了撇浮沫,轻轻抿了一口,那姿态优雅,说出的话却刻薄得很,“听说你遇刺了,本皇子好奇,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风从亭外吹过,带来几片落叶,落在石桌上。
沈卿尘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直视着宋檀玉那双异色的眸子,积压在心底的疑惑与不满终于忍不住涌了上来,“六皇子,我与你也没有什么过节,你为何要处处针对我?”
宋檀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后庭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夸张的嘲弄。
“本皇子针对你?”他笑够了,放下茶杯,琥珀与幽蓝的瞳孔在阳光下明明灭灭,“真是天大的笑话!你也太高看你自己了!”
“六皇子,你总是冷嘲热讽的,不是故意找我麻烦,那又是为何?”沈卿尘气得咬牙,胸口微微起伏,若不是顾及他的身份,沈卿尘真想一拳挥过去,看看他这张总是挂着嘲讽的脸会不会变形。
他却像是看穿了沈卿尘的心思,嘴角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突然凑近了些。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他身上那股清例的冷香变得浓郁起来,几乎将沈卿尘包裹。
沈卿尘能清晰地看到他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以及那双异色瞳孔里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哼,为何?”宋檀玉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一丝戏谑,“自然是看你不顺眼喽!”说罢,他猛地直起身,大笑着站起身来,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靠近只是我的错觉。
沈卿尘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不是看在你是皇子的份上,我早揍你了!
“怎么?想揍本皇子啊?”他将沈卿尘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露出不屑的冷笑,甚至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带着赤裸裸的示威,“你大可试试,看看本皇子不把你揍得满地找牙!”
他的挑衅像一根火柴,点燃了沈卿尘心底的怒火。
可理智终究还是占了上风,沈卿尘深吸一口气,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指尖因为刚才的用力而有些发麻。
沈卿尘转身,不想再与他纠缠,“六皇子,你若没事便回去吧。”
“放肆!”宋檀玉心头像是蹿起了一股无名之火,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落在他洁白的衣袖上。
他霍然站起身,怒视着沈卿尘,眼底的阴翳几乎要将那点笑意吞噬,“竟敢对本皇子如此无礼,你当真以为本皇子不敢动你吗?”
沈卿尘停下脚步,回过头,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
宋檀玉的愤怒来得莫名其妙,让沈卿尘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也激起了沈卿尘骨子里的那点倔强,“那你想怎么样?”
“怎么样?”宋檀玉狭长的眸子里闪烁着阴翳的光芒,语气咄咄逼人,一步步朝我逼近,“自然是要你回答本皇子的问题!说,你与那二皇子和四皇子究竟是何关系!”
他的问题让沈卿尘愣了一下。
二皇子宋铭云,四皇子宋景渊,自己与他们不过是几面之缘,何来“关系”可言?
宋檀玉见沈卿尘发愣,以为被他说中了要害,顿时来了兴致,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嘴角挂着笃定的笑容,“怎么?被本皇子说中了,心虚了?”
沈卿尘回过神,压下心头的诧异,语气平淡无波,“不认识。”
“不认识?”宋檀玉摆明了不信,围着沈卿尘转了一圈,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物件,语气里的阴阳怪气更浓了,“阿,若真不认识,那他们怎会邀你过府一叙?别想糊弄本皇子!”
沈卿尘无奈地叹了口气。
二皇子确实曾邀将军府,四皇子也在宫宴上有过几句交谈,但这算什么“关系”?不过是皇子对朝臣的例行试探罢了。
“我跟他们真的不熟,你爱信不信,不信随你。”
“你!”沈卿尘的话像是一根针,刺破了宋檀玉的笃定,刚压下去的怒火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
他指着沈卿尘的鼻子,气得脸色都有些发红,却偏偏挤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好!很好!沈卿尘,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说罢,他一甩衣袖,愤然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凉亭。
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只留下满庭的寂静和石桌上那杯还冒着热气、却已无人问津的茶。
沈卿尘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异样。
宋檀玉的愤怒来得快,去得也快,更像是一种……掩饰?
沈卿尘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荒谬的念头。
宋檀玉那样的人,怎么会需要掩饰什么?
或许,只是自己想多了。
宋檀玉走出将军府的朱红大门,身后的门扉在他踏出的那一刻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停下脚步,猛地回过头,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嘴角的怒容尚未完全褪去,眉头却紧紧蹙起。
衣袖上刚才被溅上的茶渍像个丑陋的印记,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明明是来探探沈卿尘的虚实,看看那场刺杀是不是与二皇兄或四皇兄有关,顺便……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无碍。
可到头来,却又和那人针锋相对,不欢而散。
宋檀玉想起沈卿尘刚才的样子,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着脊背,说起与二、四皇子无关时,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就是这份平静,让他心里莫名地烦躁。太过坦然,反而像是刻意隐瞒。
若真的毫无瓜葛,何必如此轻描淡写?
那双总是温润的眸子里,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就像此刻,宋檀玉明明该为沈卿尘的不配合而愤怒,可脑海里闪过的,却是那人刚才握紧又松开的拳头,以及转身时微微颜抖的肩线——那是强压着怒火和隐忍的模样,竟让他心里掠过一丝莫名的……在意。
“哼。”宋檀玉冷哼一声,强行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的情绪,转身跃上等候在外的马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他脸上的怒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探究。
沈卿尘,你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节奏越来越快。
二皇兄的邀约,四皇兄的关注,加上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所有的线索都隐隐指向沈卿尘。
这个人,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驾车。”宋檀玉沉声吩咐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马车缓缓驶动,将将军府远远抛在身后。
宋檀玉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与沈卿尘的每一次交锋。
从青楼初遇的冲撞,到后来的次次针锋相对,那人温润的外表下,似乎藏着一股不肯轻易屈服的韧劲。
“跟本皇子斗,你还嫩了点!”宋檀玉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冷笑,随即又睁开眼,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眼神晦暗不明,“沈卿尘,本皇子定会将你的秘密挖出来!”
他倒要看看,这个总能让他心绪不宁的沈卿尘,究竟是敌是友,又藏着怎样足以搅动风云的秘密。
而那两位皇兄,在这其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沈卿尘回到凉亭坐下,春桃端来新湖的茶,小心翼翼地看着沈卿尘,“公子,六皇子他……”
沈卿尘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言,指尖拂过微凉的茶盏,宋檀玉离去时那句“走着瞧”还在耳边回响。
他眼底的执拗和探究,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让沈卿尘平静的心湖再次泛起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