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的邀约来得猝不及防。
那日午后,沈卿尘刚处理完府中事务,正准备翻阅兵书,管家便匆匆进来禀报,说宫里来了人,传二皇子口谕,请自己明日午时前往皇家箭亭一叙,说是要切磋箭术。
指尖摩挲着兵书泛黄的封皮,沈卿尘望着窗外渐斜的日影,心中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烦躁。
皇家箭亭,那从来不是单纯切磋技艺的地方。
自上次花茶会后,沈卿尘便刻意避开与各位皇子的交集,尤其是这位行事张扬的二皇子宋铭云。
可他偏要用“口谕”相逼,一句“违抗圣旨”的罪名,便如无形的枷锁,让我无从遁形。
夜色渐浓,烛火在案头摇曳,映得墙上的剑影忽明忽暗。
沈卿尘知道,这场邀约绝非偶然。
储位之争的暗流早已在南昭宫廷涌动,沈卿尘这颗不想卷入漩涡的棋子,终究还是被推到了棋盘中央。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明日且去会会这位二皇子便是。
次日午时,宫道两旁的梧桐叶被晒得微微卷曲,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
沈卿尘身着素色常服,沿着青砖铺就的路径走向箭亭,每一步都踏得格外沉重。
远远便见箭亭臺立在一片开阔的空地上,朱红的亭柱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光,四周绿树环绕,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沈兄,久等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宋铭云一身锦蓝箭袖长袍,腰束玉带,正站在亭中朝我拱手。
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刻意流露的亲和,只是那双眼睛里闪烁的精光,却让我暗自警惕。
这是沈卿尘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二皇子,他比传闻中更显气势,举手投足间都带着皇子的矜贵与不容置疑的权威。
沈卿尘亦拱手还礼,语气平淡,“二皇子客气了,臣不敢当。”
宋铭云哈哈一笑,抬手拍了拍沈卿尘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
“沈兄不必多礼,今日叫你来,不过是听闻沈兄武艺不凡,想与你切磋一二箭术,全当消遣。”
他说着,目光扫过亭边的箭靶。
那靶心立在百步之外,在阳光下只是一个模糊的黑点。
沈卿尘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心中了然,这哪里是消遣,分明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二皇子有命,臣自当奉陪。”沈卿尘语气依旧平静,不想显露半分情绪。
宋铭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是没想到沈卿尘会如此干脆。
他随即从搁架上取下一张牛角弓,又抽出一支雕翎箭,动作行云流水,“那沈兄可要看仔细了。”
话音未落,他已将箭矢搭在弦上,左臂伸直如砥,右手猛地向后拉弦,手肘几乎贴到肩胛骨。
阳光下,他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显露出常年习武的功底。
只听“嗖”的一声锐响,箭矢破空而去,带着凌厉的风声,稳稳地钉在靶心中央,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好箭法!”亭外传来几个侍卫低低的赞叹。
宋铭云得意地扬了扬眉,将弓递到沈卿尘面前,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沈兄,该你了。”
沈卿尘接过弓,只觉入手沉坠,弓身打磨得光滑细腻,想必是柄好弓。
指尖触到冰凉的弓弦,心中那股不愿争斗的抵触渐渐被一种本能的专注取代。
沈卿尘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百步之外的靶心,周遭的蝉鸣、风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褪去,天地间只剩下我与那小小的红点。
从箭简中抽出一支箭矢,搭弦,拉弓。
左臂肌肉紧绷,稳稳地托住弓身,右手手指扣住弓弦,缓缓向后拉动。
耳畔传来自己平稳的呼吸声,眼前的靶心在视野中逐渐清晰。
就在拉满的瞬间,沈卿尘松开了手指。
“嗖——”
又是一声清脆的破空声,箭矢如流星般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弧线。
远处的靶心处,新的箭矢与先前宋铭云那支并驾齐驱,箭头紧紧相抵,不差分毫。
宋铭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恢复了镇定,只是那笑意里多了几分复杂,“沈兄好身手,果然名不虚传。”
沈卿尘放下弓,淡然道:“二皇子过奖了,只是侥幸。”
灌木丛的阴影里,宋檀玉正猫着腰,一身白衣在浓绿的叶片间显得有些扎眼。
他屏住呼吸,透过枝叶的缝隙紧紧盯着箭亭中的两人,身旁的晏募北则像块石头般一动不动。
“呵,果然让本皇子猜对了,二哥这就按捺不住了?”宋檀玉低声嗤笑,语气里满是不屑,可那双异色的桃花眼却眨也不眨地盯着沈卿尘的身影。
自三日前从晏蓦北口中得知二哥对沈卿尘感兴趣后,他便料定二哥定会有所动作,没想到竟是用了切磋箭术这般拙劣的借口。
他看着宋铭云搭弓射箭,射中靶心时,嘴角撤了撇。
这点雕虫小技,也值得在沈卿尘面前炫耀?
他更在意的是沈卿尘的反应,那个总是温润隐忍的家伙,面对二哥的挑衅,会如何应对?
当宋铭云将弓递给沈卿尘时,宋檀玉的心莫名提了一下。
他看到沈卿尘接过弓,身形挺拔如松,褪去了平日的温和,周身散发出一种沉静的锐气。
那是一种与他平日里截然不同的气质,仿佛一柄收敛了锋芒的利剑,此刻正缓缓出鞘。
“接啊……”宋檀玉在心里默念,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侧的草叶。
他既期待看到沈卿尘出丑,又隐隐有些不愿承认,自己其实想知道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本事。
沈卿尘拉弓的动作流畅而有力,白衣在风中微微扬起,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那一刻,宋檀玉忽然觉得,这个总是低眉顺眼的沈卿尘,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箭矢离弦的瞬间,宋檀玉几乎是屏住了呼吸。
当看到那支箭稳稳地与二哥的箭并立在靶心时,他心中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
“好!”
一个字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蹦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宋檀玉猛地捂住嘴,心脏“咚咚”狂跳,耳根瞬间涌上热意。
他慌忙扭头看向四周,幸好侍卫们的注意力都在箭亭那边,没人注意到这处灌木丛。
身旁的晏蓦北惊讶地看了宋檀玉一眼,却识趣地没有作声。
宋檀玉松了口气,放下手,脸上却有些发烫。
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不屑,像是在掩饰刚才的失态,“没想到这沈卿尘的箭术竟如此精湛,哼,倒也不算太蠢!”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声叫好是发自内心的。
沈卿尘拉弓时的利落身姿,那精准无误的一箭,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平静的心湖,荡开圈圈涟漪。
宋檀玉一直以为沈卿尘不过是个只会隐忍退让的文人,却没想到他竟有如此身手。
这种意外,让他心中生出一丝莫名的欣赏,混杂着先前的疑虑,变得越发复杂。
宋檀玉再次看向箭亭,沈卿尘正低头与宋铭云说着什么,侧脸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箭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宋檀玉却敏锐地察觉到,宋铭云看着沈卿尘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势在必得的光芒。
二哥这是……真的想拉拢沈卿尘?
宋檀玉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着自己的膝盖,眉头微蹙。
沈卿尘的能力越强,立场就越显得重要。
如果真的被二哥拉拢过去,那对自己而言,绝非好事。
沈卿尘能感觉到宋铭云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许久,那目光里的探究与算计几乎毫不掩饰。
“沈兄这般身手,屈居将军府实在可惜了。”宋铭云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诱导,“若是有意,本皇子倒是可以在父皇面前为你美言几句,让你有更多施展抱负的机会。”
果然来了。我
沈卿尘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多谢二皇子美意,只是臣性子闲散,怕是担不起重任。”
宋铭云似乎早料到沈卿尘会拒绝,并不意外,只是笑了笑,“沈兄不必急着拒绝,不妨再考虑考虑。南昭正是用人之际,像沈兄这样的人才,不该被埋没。”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暗示,沈卿尘却只是淡淡颔首,“臣会谨记二皇子的教诲。”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吹过,带来了树叶的沙沙声。
沈卿尘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左侧的灌木丛,似乎瞥见一抹白色的衣角在枝叶间一闪而过。
那身影……有些熟悉。
是错觉吗?
还是有人在暗中窥视?
沈卿尘心中一动,下意识地朝那边望去,却只看到浓密的绿意,再无其他。
可刚才那瞬间的感觉却异常清晰,那抹白色,像极了宋檀玉常穿的衣袍。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沈卿尘压了下去。
宋檀玉那般高傲的性子,怎么会躲在暗处偷看?
或许真的是自己看错了。
可不知为何,想起那日他在将军府愤然离去时的背影,想起他那双总是带着嘲讽却又藏着探究的异色桃花眼,沈卿尘的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了一丝涟漪。
宋铭云见我神色微动,以为沈卿尘意动,又说了几句拉拢的话。
沈卿尘敷衍着应着,心思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片灌木丛。
如果真的是宋檀玉,他为何要躲在那里?
他也是来看自己笑话的吗?
还是说,他对二皇子的邀约,也同样感兴趣?
阳光渐渐西斜,将箭亭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铭云终于结束了这场意有所指的“切磋”,让沈卿尘先行离去。
沈卿尘拱手告辞,转身离开时,忍不住又朝那片灌木丛的方向看了一眼,依旧毫无动静。
走在回宫道的路上,身后箭亭的方向传来宋铭云与侍卫的交谈声,隐约能听到他对自己的评价。
沈卿尘脚步不停,心中却思绪万千,二皇子的拉拢之意已十分明显,他若继续回避,恐怕只会引来更多的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