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息的片刻，殿内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些，可沈卿尘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宋檀玉那双异色的桃花眼时不时地扫过沈卿尘，里面藏着的算计，像暗夜里的星火，明明灭灭。

方才舞剑时绷紧的筋骨还带着些微酸胀，沈卿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没能压下心底的滞涩。

殿中丝竹声依旧悠扬，宾客们的笑语也未曾停歇，可落在沈卿尘耳中，总觉得隔着一层薄薄的纱，不真切，也不踏实。

沈卿尘能感觉到，那道来自宋檀玉的目光，如同实质，时不时地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带着审视，让他如芒在背。

他就坐在不远处的主位旁，一袭白衣在周遭的锦衣华服中格外显眼，却又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贵气。

指尖漫不经心地敲打着桌面，配合着丝竹的节拍，看似闲适，可沈卿尘忘不了他方才看自己舞剑时，那双异色瞳孔中一闪而过的深沉。

酒过三巡，杯蓋交错间，气氛愈发热烈。

忽然，那敲打桌面的声音停了。

宋檀玉拿起银著，慢条斯理地在碟中挑拣着什么，半响，才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恰好能穿透殿内的喧器，清晰地传入沈卿尘的耳中。

“沈公子，对于立储之事，你有何看法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卿尘感觉整个大殿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周遭的笑语声、丝竹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悄然低了下去。

几道隐晦的目光从不同的方向射来，落在沈卿尘身上，带着好奇，也带着审视。

沈卿尘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一紧，温热的杯壁也无法驱散指尖瞬间泛起的凉意。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缓缓收紧。

立储之事，乃是皇家最敏感的禁忌，岂是他一个臣子可以妄议的?

宋檀玉这一问，分明是将沈卿尘架在火上烤。

沈卿尘抬起头，对上宋檀玉的目光。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左眼的琥珀色与右眼的墨色在灯火下流转，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深处藏着的是锐利的锋芒，仿佛要将沈卿尘从里到外看穿。

“这我该怎么回答?”沈卿尘在心底飞快地盘算着。

说支持哪位皇子，便是彻底卷入这波诡云谲的储位之争，日后怕是福是祸尚未可知；说不支持，又难免得罪眼前这位心思难测的六皇子，左右都是两难的境地。

沈卿尘的迟疑似乎取悦了他。

宋檀玉放下银箸，身体微微前倾，狭长的眸子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语气带着刻意的激将，“怎么?沈公子这是不敢说?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刺破了表面的平和。

沈卿尘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缓缓摇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恭谨而疏离，“并不是，臣只是觉得立储之事，本应该就是皇家的家务事。我一个臣子之身，应该关心的是黎民百姓，是否能够避开苦难。”

沈卿尘刻意将话题引向民生，试图避开这个危险的漩涡。

这是自己目前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回答了。

可宋檀玉显然不打算就此放过沈卿尘。

他唇角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声音里的阴阳怪气几乎要溢出来，“哟!没想到沈公子如此心系百姓，真是让本皇子刮目相看啊!”

那语气里的嘲讽，像是在说沈卿尘故作清高。

沈卿尘抿紧唇，没有接话，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多余的。

果然，他话锋一转，语气中的试探意味愈发浓厚，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不过，若是本皇子让你支持我，你当如何?”

“轰”的一声，沈卿尘感觉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样。

他竟然如此直接!

沈卿尘下意识地看向殿中其他几位皇子的方向，他们或端着酒杯，或与人低语，看似并未留意这边。

可沈卿尘知道，这样的场合，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耳朵。

宋檀玉的这句话，无疑是将沈卿尘推到了所有皇子的对立面，或者说，是逼自己做出一个必然会得罪人的选择。

支持他?

那其他皇子会如何看待自己?

不支持?

以他的性子，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这些皇子，沈卿尘一个也不想得罪，只想安安分分地做好自己的事情，远离这宫廷的纷争。

沈卿尘紧握着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却让自己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沈卿尘选择了沉默，在这样的情况下，沉默或许是唯一的选择，尽管他知道，这沉默在宋檀玉眼中，可能也是一种答案。

宋檀玉脸上的笑容果然淡了下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不善，带着明显的压迫感，“怎么?沈公子莫不是看不起本皇子?还是说……你已经投靠了其他皇子?”

他的话像一把利刃，直刺而来。

沈卿尘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冰冷。

就在沈卿尘进退维谷，不知如何应对之时，一道沉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殿下，我儿卿尘他绝没有这个意思，他对国家之事一向不喜欢掺和，更没有投靠之心。”

沈卿尘心头一松，连忙回头，看到父亲沈云青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后。

父亲身着一身藏青色朝服，面容刚毅，眼神沉稳，此刻正微微躬身，对着宋檀玉说道。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既表达了对皇子的尊重，也清晰地表明了立场。

看到父亲，沈卿尘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从小到大，无论他遇到什么困难，父亲总会像一座山一样，挡在自己身前。

宋檀玉挑了挑眉，目光从父亲身上移回沈卿尘脸上，眼神中充满了不信任，语气更是带着刻意的刁难，“哦?是吗?那沈公子为何不直接回答本皇子的问题?莫非是心虚了?”

他显然不打算因为沈老将军的出面就轻易放过沈卿尘，依旧步步紧逼。

沈老将军上前一步，挡在沈卿尘身前些许，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殿下，犬子他只是不善于表达，并没有其他方面的想法。”

父亲的维护之意溢于言表，沈卿尘看着父亲宽厚的背影，心中一阵暖流涌动，同时也有些愧疚，因为自己的缘故，让父亲也卷入了这场难堪之中。

宋檀玉盯着我们父子看了片刻，那双异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殿内的气氛再次陷入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这边，连呼吸都仿佛变得小心翼翼。

良久，他才极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眼底却飞快地闪过一抹狡黠，像是在算计着什么，“罢了罢了，本皇子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沈老将军不必如此紧张。”

宋檀玉看着沈云青那副护犊子的模样，心中冷笑一声。

他才不信这是什么玩笑，沈云青越是维护，就越说明沈卿尘的沉默背后有问题。

方才沈卿尘听到立储之事时，那瞬间的僵硬和眼底的慌乱，他看得一清二楚。

说什么心系百姓，不愿掺和皇家之事，不过是借口罢了。

在这风起云涌的朝堂之上，哪有真正能独善其身的人?

尤其是沈卿尘，文武双全，绝非池中之物。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对储位之争毫无想法?

要么是已经有了投靠的对象，要么就是在观望，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而他的沉默，在宋檀玉看来，就是心虚的表现。

是因为已经投靠了其他皇子，所以不敢回答?

还是因为觉得自己势单力薄，不值得他投靠?

无论是哪种，都让宋檀玉心中的疑心更重了。

他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思绪。

沈卿尘这个人，他必须尽快查清楚。

查清他的底细，查清他和其他皇子之间是否有联系，查清他到底值不值得拉拢，或者说，是否会成为自己的阻碍。

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轻轻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声响，与宋檀玉心中的盘算相呼应。

沈云青不愿站队?

这可由不得他！

在这场储位之争中，没有人可以真正置身事外。

宋檀玉抬眼，再次看向沈卿尘的方向，恰好对上沈卿尘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中带着一丝警惕，一丝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宋檀玉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有的是耐心，一点一点地剥开沈卿尘看似温润的外衣，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宋檀玉的话虽然说是玩笑，但沈卿尘知道，这绝不是玩笑。

他眼底的狡黠一闪而过，却被沈卿尘捕捉到了。

这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可沈卿尘心中的不安却丝毫未减。

沈卿尘对着宋檀玉微微躬身，没有说话，此刻，任何言语都可能再次引火烧身。

沈老将军也松了口气，对着宋檀玉拱了拱手，便拉着我退回了原位。

坐下时，沈卿尘能感觉到父亲的手还带着一丝微颤，想来他刚才也颇为紧张。

“以后在这种场合，说话要更谨慎些。”沈老将军低声在沈卿尘耳边嘱咐道，语气中带着关切。

沈卿尘点了点头，心中满是感激，“多谢父亲解围。”

沈老将军拍了拍沈卿尘的手背，没再多说什么，但那份维护之情，却让他倍感温暖。

沈卿尘再次看向宋檀玉，他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咄逼人的人不是他。

可沈卿尘知道，他绝不会就此罢休，那双异色的桃花眼深处，藏着的算计从未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