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诗的提议得到了众人的响应,太和殿内顿时诗声不绝。
沈卿尘安静地坐在席位上,听着大臣们或激昂或婉约的吟诵,心中却始终萦绕着宋檀玉那探究的目光。
殿内熏香袅袅,混合着杯盏中清酒的醇香,在暖融融的空气里弥漫。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却驱不散沈卿尘心头那一丝因宋檀玉目光而起的滞涩。
他就坐在不远处的席位上,一袭白衣在周遭的朱紫官服中格外醒目,那双异色的桃花眼半眯着,似在品味诗句,余光却总若有似无地飘向沈卿尘这边,像蛰伏的猎手,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一曲吟罢,众人稍作停歇,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沈卿尘正想端起茶杯润润喉,宋檀玉的声音便不紧不慢地响起,带着几分刻意的慵懒,却又精准地打破了这份宁静。
“怎么?沈公子不打算参与吗?”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沈卿尘一眼,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语气里的挑衅如细针般刺来,“莫不是你的才华仅止于此?”
周遭几道目光应声转向沈卿尘,带着好奇与审视。
沈卿尘指尖在微凉的杯壁上轻轻一顿,心中暗叹。
他果然没打算轻易放过我。
沈卿尘缓缓转过头,看向宋檀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并不是,那就依六皇子的意思吧。”
退让或许不是最好的选择,但在这太和殿内,众目睽睽之下,与他正面冲突显然更不明智。
沈卿尘能感觉到父亲沈云青投来的目光,那里面有担忧,也有让他谨言慎行的示意。
“好!”宋檀玉不怀好意地轻笑一声,指尖摩挲着手中的白玉酒杯,杯身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
他思付片刻后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殿内众人听清,“那便以“梅兰竹菊’为主题,诸位依次吟来,不得重复,就从……四哥开始吧!”
被点到名的宋允礼,是四皇子。
我对他不算熟悉,只知他素来温文尔雅,在朝中口碑尚可。
此刻他闻言,从容地放下酒杯,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行,我先来就我先来。”
宋允礼的姿态坦荡,没有丝毫推诿。
宋檀玉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嘴上却不饶人,“四哥请!本皇子倒要看看四哥的文采如何,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说罢,他还特意冲沈卿尘挑了挑眉,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连四哥都要露一手,你若不行,可就难看了。’
沈卿尘不动声色地迎上宋檀玉的目光,随即移开视线,落在宋允礼身上。
只见四皇子略一沉吟,便缓缓开口,声音清朗,“梅花自古苦寒来,春风拂面月清香,花开淡墨只留清,落得满院三分白。”
诗句一出,殿内响起几声低低的赞叹。
这诗虽不华丽,却将梅花的傲骨与清冽描绘得恰到好处。
宋檀玉率先鼓掌叫好,脸上带着夸张的笑意,眼底却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好诗好诗!四哥不愧是饱读诗书之人,这诗做得真是妙啊!接下来该谁了?”
他这话听似夸赞,语气里却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捧杀,又像是在试探。
宋允礼并未在意,只是笑着看向旁边的箫祁安,“那就由祁安来吧。”
箫祁安是靖王府的世子,与皇室关系亲近,性子却有些跳脱不羁。
箫祁安闻言,不悦地撇了撇嘴,显然对宋檀玉这种点名的方式有些不满,但也没当众发作。
宋檀玉冲他抬抬下巴,眼神中满是戏谑的期待,“箫世子,该你了!可别让本皇子失望哦!”
宋檀玉心中暗想:“看你这整天吃喝玩乐的家伙能作出什么诗来。”
箫祁安轻哼一声,皱着眉思索片刻,才不情不愿地开口:“春风拂面兰花开,岸上夹竹映翠绿,粉黛娇枝少几许,恰似清水向东流。”
这诗比起宋允礼的,确实稍显逊色,尤其是最后一句,意境有些跳脱。
宋檀玉果然忍不住调侃起来,“哈哈哈,箫世子这诗做得倒也有趣!只是这最后一句,怎么听起来有些伤感啊?该不会是在思念哪家姑娘吧?”
说罢,他放肆地大笑起来,目光挪输地扫过沈卿尘,像是想看到沈卿尘也跟着附和的模样。
箫祁安顿时涨红了脸,轻咳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恼怒,“你管得着吗?我乐意!”
“本皇子自然是管不着。”宋檀玉满不在乎地耸耸肩,端起酒杯轻抿一口,姿态闲适,仿佛刚才的调侃只是随口一提,“不过是随口问问罢了。接下来该谁了?”
他环视一圈,目光最终如预期般落在了沈卿尘身上,“沈公子?”
所有人的视线再次聚焦于他。
沈卿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因被步步紧逼而起的不适,抬起头,看向宋檀玉,缓缓开口:“一节复一节,青翠不娇滴,风过不折腰,雨过不浊身。”
竹有节,象征气节:竹坚韧,不畏风雨。
这既是咏物,也是沈卿尘此刻心境的一种寄托。
宋檀玉听完,嘴角撇了撇,哼了一声:“哼,这诗做得倒是中规中矩,只是少了几分新意。”
他嘴上虽这么说,那双异色的眸子里却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只是转瞬即逝,被他很好地掩饰了过去。
宋檀玉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冲沈卿尘不怀好意地笑笑,语气里的挑衅更浓了,“听闻沈公子剑术超群,不如舞剑助兴,如何?”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几分,吟诗尚可说是文人雅事,舞剑在这太和殿的茶会上,便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他这是明摆着要让沈卿尘出丑,或是逼沈卿尘暴露更多。
沈卿尘听出了宋檀玉话语里的故意刁难,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在下的剑术不如五皇子,难登大雅。”
五皇子宋瑾轩剑术精湛是朝野皆知的事,沈卿尘以此为托词,已是给了他台阶。
“哦?沈公子这是在推辞吗?”宋檀玉轻挑眉梢,眸底闪过一抹不悦,语气越发阴阳怪气,“还是说……你看不起在场的诸位大臣?”
这话可就重了。
若是应了,便是对满朝大臣不敬:若是不应,便只能如他所愿。
沈卿尘闻言,看向宋檀玉,握着袖摆的手微微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真是气得咬牙。
他总能这样,用最刁钻的话语,将人逼到绝境。
“怎么?沈公子莫不是真如本皇子所说?”宋檀玉好整以暇地看着沈卿尘,手指轻晃着手中的酒杯,酒液在杯中荡出圈圈涟漪,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既然如此,那你就更应该舞剑了,让我们也见识见识沈将军之子的风采!”
他步步紧逼,毫无转圆的余地。
周围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有同情,有看热闹,也有等着看沈卿尘笑话的
沈卿尘知道,今日这剑,是非舞不可了,心中虽有万般无奈,也只好点头答应。
侍卫很快递上一把长剑,剑身锃亮,映出沈卿尘略带凝重的脸庞。
宋檀玉双手抱臂,往后一靠,扬起下巴,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那本皇子可就拭目以待了,沈公子可千万别让本皇子失望啊!”
沈卿尘握紧手中的长剑,剑柄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沈卿尘转身走出大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眯眼。
太和殿外的空地上,风比殿内稍大些,吹动着沈卿尘的衣袍边角。
深吸一口气,沈卿尘挥动了手中的长剑。
起初,只是试探性的动作,剑身划破空气,发出轻微的“咻咻”声。
渐渐地,沈卿尘找到了感觉,那些早已刻入骨髓的招式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劈、砍、刺、挑,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也不知道怎么的,这把剑在沈卿尘手里很是听话,仿佛有了生命一般,与自己心意相通。
剑光闪烁,如同流动的月华,将沈卿尘的身影笼罩其中。
风声、剑声交织在一起,传入耳中。
沈卿尘能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惊讶,有赞叹,但沈卿尘此刻无暇顾及。
他的眼中只有剑,心中只有招式。
每一次挥剑,都像是在宣泄着连日来的压抑;每一次转身,都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不仅是一场表演,更是一场与宋檀玉的无声较量,沈卿尘要用他的剑,告诉宋檀玉,他沈卿尘并非任人拿捏之辈。
宋檀玉坐在殿门口的阴影里,目光紧紧锁在空地上那个舞动的身影上。
起初,他确实是存着看好戏的心思。
在宋檀玉看来,沈卿尘像一个文弱书生,就算会点剑术,也定然是花拳绣腿,难登大雅之堂。
宋檀玉就是要逼他出手,看看沈卿尘到底有多少斤两,看看那副温润隐忍的面具下,藏着的是什么。
可随着沈卿尘的剑舞渐入佳境,宋檀玉脸上的戏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探究。
那双握着剑的手,稳定而有力,完全不像一个只知舞文弄墨的公子。
剑光凌厉,招式利落,带着一股杀伐之气,与他平日里文质彬彬的外表截然不同。
“倒是藏得深。”宋檀玉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这哪里是什么“不如五哥”,这剑术,就算比起军中一些老将,也毫不逊色。
他看着沈卿尘在阳光下挥酒自如的样子,白衣翻飞,剑光闪烁,竟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但很快,宋檀玉便收敛了心神,眼底只剩下冷例的审视。
一套剑法舞毕,沈卿尘收剑而立,微微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
周围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沈卿尘提着剑,转身走回大殿,来到宋檀玉面前。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难辨。
沈卿尘双手作礼,弯下腰,低声说:“六皇子所言极是,臣只不过是会点皮毛罢了,自然与六皇子无法相提并论。”
宋檀玉轻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哼,算你识趣!“
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他的喉结滑下,留下一道性感的弧线。
而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故作关切地问道:“沈公子累了吧?快坐下喝杯酒歇息歇息。
沈卿尘谢过宋檀玉,回到自己的席位坐下。
侍女适时地递上一杯温热的酒,沈卿尘伸手接过,却没有立刻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