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檀玉的身影消失在花木深处后,沈卿尘仍立在原地,指尖冰凉。
方才他转身时那抹得意的笑,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头隐隐作痛。
周围的丝竹声不知何时变得喧闹起来,宾客们的笑语欢声传入耳中,却让我更觉烦躁。
沈老将军走了过来,拍了拍沈卿尘的肩,目光带着询问。
沈卿尘勉强笑了笑,正要开口解释,却见前方人群骚动,皇帝的仪仗正缓缓驶来,茶会的气氛瞬间变得肃穆起来。
随着仪仗的临近,空气中弥漫的花香似乎都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声的威压。
宫人们低眉顺眼地分列两侧,手中的羽扇轻轻晃动,带起微风拂过沈卿尘的脸颊,却吹不散眉宇间的几分沉郁。
沈老将军低声嘱咐了一句“谨言慎行”,便拉着沈卿尘随众人一同躬身等候。
明黄色的轿辇在太和殿前停下,龙涎香的气息若有似无地飘来,沈卿尘垂着眼帘,只听见靴底踏在金砖上的沉稳声响,一步步走向大殿深处。
待皇帝入座,众人山呼万岁后,茶会才算真正开始。
沈卿尘寻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殿上的高位。
宋檀玉早已端坐其上,一袭月白锦袍衬得他愈发清俊,只是那双异色的桃花眼扫过殿内时,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
他手中端着一蓋白玉茶杯,青瓷盖轻轻刮过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敲打着人心上的弦。
“诸位,今日花茶会,大家不必拘束,尽情享受。”宋檀玉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目光却精准地落在了沈卿尘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像是藏着几分戏谑。
沈卿尘心头一紧,连忙移开视线,假装专注于案上的茶点。
青瓷碟子里的杏仁酥码得整齐,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可沈卿尘却丝毫没有胃口。
耳边传来宋檀玉略带揶输的声音,“怎么?沈公子莫不是害羞了?你刚才的气势去哪了?”
周围隐约有低低的笑声响起,沈卿尘只觉得脸颊发烫,像是有无数双眼睛正落在他身上。
沈卿尘轻咳一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六皇子,您说笑了,我怎么敢冲撞您。”
“哼,量你也不敢。”宋檀玉身体微微后仰,慵懒地靠在椅背上,那双眼睛在殿内的光影中流转,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本皇子可还记着你刚才的无礼呢。”
沈卿尘暗自攥紧了拳,指节泛白,若不是场合不对,他真想立刻转身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宋檀玉是皇子,自己是臣子,此刻的对峙于沈卿尘而言,不过是自取其辱。
只能再次移开视线,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
这时,殿外传来通传声,原来是四皇子宋嘉煜到了。
他身着宝蓝色常服,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随和,入座时恰好坐在宋檀玉身侧。
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李嘉煜的目光偶尔扫过我这边,带着几分探究。
宋檀玉拿起一颗晶莹的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着皮,目光落在殿中央的舞姬身上,漫不经心地说道:“这舞跳得不错,比去年的有意思多了。”
宋嘉煜立刻笑着附和,“六弟说的是,这舞确实不错,往年太枯燥乏味了,今年倒是挺有创新的。”
宋檀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手中把玩着酒杯,话锋却陡然一转,“不过比起这舞蹈,我倒是更期待沈将军之子沈卿尘的表演。”
话音刚落,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沈卿尘身上。
沈卿尘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温热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带来一阵微烫的刺痛。
宋嘉煜也看向沈卿尘,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与玩味。
宋檀玉故意提高了音量,语气中的揶揄几乎毫不掩饰,“听闻沈公子不仅武艺高强,还擅长音律,不知今日可否让我们开开眼界啊?”
沈卿尘只觉得牙根都在发痒,恨不得将手中的茶杯掷出去。
可理智告诉自己不能,只能强压着怒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六皇子说笑了,臣哪里会什么音律。”
“哦?沈公子莫不是谦虚了?”他挑眉看着沈卿尘,眼底的挑衅毫不掩饰,显然是铁了心要让沈卿尘出丑,“本皇子可是听闻……”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在沈卿尘脸上逡巡,像是在欣赏沈卿尘的窘迫,“本皇子可是听闻,沈公子的琴艺堪称一绝,连宫中的乐师都自愧不如呢。”
沈卿尘皱紧眉头,心中警铃大作。
他怎么会知道我擅长琴艺?
此事我从未在公开场合显露过,除了家中亲近之人,鲜少有人知晓。
他这般步步紧逼,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卿尘轻笑一声,试图化解这尴尬的局面,“六皇子,您就别取笑我了。”
“本皇子可没取笑你。”宋檀玉轻笑一声,目光扫向在座的诸位大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在场的诸位大臣想必也都想见识见识沈公子的琴艺,沈公子就不要推辞了。
“是吧?”
他的眼神带着明显的威胁,大臣们哪里敢反驳,纷纷开口附和。
“是啊,沈公子,早听闻你才貌双全,今日何不露一手?”
“就是啊,让我等也开开眼界。”
此起彼伏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沈卿尘紧紧缠绕。
我知道,今日这关是躲不过去了。
沈卿尘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起身,“那就献丑了。”
宋檀玉双手抱臂,往后一靠,竟还翘起了二郎腿,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嘴角挂着得意的笑,“那本皇子就拭目以待了,沈公子可千万别让本皇子失望啊!”
宫人很快将一架古琴搬了上来,琴身古朴,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便知是珍品。
沈卿尘走到大殿中央坐下,裙摆拂过冰凉的金砖,带来一阵寒意。
沈卿尘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杂念摒除,指尖轻轻落在琴弦上。
起初,指尖还有些微颤,毕竟在这样的场合,面对着满殿的目光,尤其是宋檀玉那探究的眼神,要说不紧张是假的。
但当第一个音符响起,心中的波澜便渐渐平息了。
琴声如潺潺流水,从指尖倾泻而出,带着山涧清泉的清澈与灵动。
时而舒缓,如微风拂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时而急促,似雨滴敲打芭蕉,清脆悦耳。
殿内的喧闹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沉浸在这悠扬的琴声中。
沈卿尘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炽热而专注,那是宋檀玉的视线。
沈卿尘没有抬头,只是专注地拨弄着琴弦,任由旋律在殿内回荡。
这曲子是我年少时在山中隐居时跟师傅所学,带着几分自然的野趣与洒脱,此刻弹奏出来,竟有种意想不到的效果。
指尖在琴弦上灵活地跳跃,仿佛与琴融为一体,每一个音符都发自肺腑。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殿内静悄悄的,片刻后,才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大臣们纷纷赞叹,看向沈卿尘的目光中充满了惊艳与赞赏。
“没想到沈公子不仅武艺出众,琴艺竟也如此高超!”
“真是后生可畏啊!”
沈卿尘站起身,微微躬身行礼,“献丑了。”
宋檀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响起,“没想到你还真有两把刷子!”他鼓了鼓掌,眼神复杂地看着沈卿尘。
随即,他又轻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服气,“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没想到沈公子竟还有如此才情。”
沈卿尘看着宋檀玉,平静地说道:“六皇子,过奖了。”
宋檀玉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温热的茶水透过薄瓷传来暖意,却驱不散心底的那一丝讶异。
他本以为沈卿尘不过是个只会舞刀弄枪的武夫,方才那般逼迫,不过是想让他在众人面前出丑,报之前被顶撞的一箭之仇。
可这琴声,却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那指尖的灵动,琴弦上流淌出的婉转旋律,与他在青楼初见时那个温润隐忍的身影渐渐重叠。
那时沈卿尘被宋檀玉撞到,虽有不悦,却依旧保持着风度,如今在琴弦上,却又展现出如此洒脱不羁的一面。
他轻抿了一口茶水,茶的苦涩在舌尖蔓延,正好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意外。
一定是运气好,碰巧练过这首曲子罢了。
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眼神重新变得疏离而淡漠,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惊艳从未出现过。
“本皇子可没在夸奖你,”宋檀玉轻哼一声,偏过头去,假装与身旁的李嘉煜说话,语气里满是不屑,“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
待殿内的掌声渐渐平息,宋檀玉才重新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如此良辰美景,诸位爱卿不如吟诗助兴,如何?”
话音落下,殿内的气氛再次活跃起来,大臣们纷纷摩拳擦掌,准备展露才华。
沈卿尘退回自己的座位,心中却丝毫不敢放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