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檀玉那句“玩笑”话音刚落，殿内的气氛虽有缓和，却依旧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绷。

沈卿尘端着茶杯的手尚未完全放松，指腹下的青瓷杯壁微凉，氤氲的茶气模糊了视线，却掩不住宋檀玉投来的、若有似无的目光。

那目光像一张细密的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下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父亲沈云青站在一旁，鬓角的发丝微微颤动，方才为沈卿尘解围时绷紧的肩背还未完全舒展。

他轻咳一声，试图打破这凝滞的沉默，“殿下宽宏，是小犬愚钝，不懂殿下心趣。”

宋檀玉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目光掠过殿角，落在了那些精心摆放的花卉上。

他那双异色的桃花眼微微一动，左瞳如琥珀流转，右瞳似墨玉沉渊，此刻都映着那些姹紫嫣红的影子，不知又在盘算着什么。

沈卿尘心里一紧，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杯沿硌得指节有些发白——他这副模样，分明是又有了新的主意。

果然，宋檀玉轻捻着指尖的玉扳指，那玉质温润，在他白皙的指间却像是有了锋芒。

“不过，沈公子既然如此心系百姓……”话语突然停顿，他别有深意地瞥了沈卿尘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探究，像是要透过沈卿尘的皮囊，看穿他心底的所有想法，“那若是有机会，定要让本皇子见识见识你的本事!”

这话听似夸赞，实则暗藏机锋。

沈卿尘哪里敢接话，只能轻微地点头，低垂着眼帘，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它们卷曲着，挣扎着，最终还是沉向杯底，像极了此刻的自己。

“怎么?沈公子这是不愿吗?”见沈卿尘不答话，只一味点头，宋檀玉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像是冬日湖面碎裂的冰纹，“还是说，你觉得本皇子不配见识你的本事?”

沈卿尘连忙摆了摆手，喉间有些发紧，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 “没有，我没这个意思。”心跳得厉害，仿佛要撞开胸膛，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慌乱。

宋檀玉却冷哼一声，白皙的手指转而把玩着桌上的酒杯，杯中残酒晃出细碎的涟漪。

“那你为何不答话?”话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难不成是被本皇子吓到了?”

沈卿尘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不怕?在这位阴晴不定的六皇子面前，怕是假话；说怕了?又显得太过懦弱，说不定还会引来更难堪的诘问。

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这场令人室息的花茶会能赶紧结束，让自己能逃离这无形的煎熬。

“呵，无趣!”宋檀玉似乎对我的沉默感到厌烦，突然，他的目光被一旁的花朵吸引，眉头猛地蹙起，心中的不悦显而易见。

“这花儿怎么都谢了?真是煞风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不满地看向负责打理花卉的宫人，那双异色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寒冰般的冷意。

宫人见状，吓得“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撞在坚硬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六皇子息怒，奴婢马上打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还愣着干什么?”宋檀玉将手中的折扇狠狠拍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他指着那宫人高声训斥，“还不快将这些残花败柳搬走!真是碍眼!”

那宫人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手忙脚乱地将那些败落的花盆搬走，她的指尖被花枝上的刺扎破了，渗出血珠，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埋头干活，生怕慢了一步又招来斥责。

不多时，她又换来了几盆新开的牡丹花，那牡丹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花瓣如胭脂染就，维容华贵，瞬间让殿内增色不少。

“这还差不多!”宋檀玉看着重新摆放好的牡丹花，脸色才略微缓和了些。

宋檀玉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一片饱满的花瓣，动作竟有几分难得的轻柔。

随即，他漫不经心地问道：“本皇子记得，这牡丹乃是花中之王，国色天香，沈公子觉得如何?”

沈卿尘看着那盛放的牡丹，又看了看宋檀玉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六皇子，你可绕了我吧!这种时候，我说好与不好，似乎都不对。”

可他显然没打算放过沈卿尘，故意装作没看到沈卿尘的为难，自顾自地说道：“如此艳冠群芳的花朵，也只有本皇子这样尊贵的身份才配得上，你说是吧，沈公子?”

这话里的自负几乎要漫出来。

沈卿尘不敢有丝毫迟疑，连忙点头，顺着他的意思说道：“殿下说的极是!”

“哼，算你识趣!”宋檀玉得意地扬起下巴，下颌线在殿内光线的勾勒下显得有些锋利。

他瞥了沈卿尘一眼后，又将目光移回牡丹花上，语气中满是不屑，“这世间的美好之物，本就应该归本皇子所有!”

沈卿尘沉默着，不敢接话。

殿内一时又安静下来，只有花香和茶气在空气中交织。

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瞥到了站在不远处的箫祁安，他是箫世子，此刻正端着茶杯，神色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只是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不知为何，在这样的场合看到他，沈卿尘竟觉得有了一丝微弱的喘息之机。

宋檀玉将沈卿尘那一闪而过的目光尽收眼底。

他看着沈卿尘微微侧过的脸，耳廓在暖黄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粉色，显然是有些窘迫。

指尖摩挲着折扇的竹骨，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却压不住心底那点莫名的烦躁。

这沈卿尘，倒是会找地方透气。

宋檀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眼底却闪过一丝玩味。

他就是要看看，这个看似温润如水的人，到底能隐忍到什么时候。

方才借立储之事试探，被沈云青打断，没能尽兴，如今这牡丹开得正好，倒是个不错的由头。

他故意说牡丹只配自己这样尊贵的身份，就是想看看沈卿尘会不会反驳。

可这人，竟只是一味地附和，像只受惊的兔子，缩着身子，生怕惹祸上身。

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些别的东西，不是全然的顺从，倒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有意思。

宋檀玉轻轻敲击着桌面，指节叩击木头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他倒要看看，这层温润的外壳下，究竟藏着怎样的骨头。

就在沈卿尘以为宋檀玉会就此打住时，他却突然转过头，目光如炬地锁定了自己。

“怎么?沈公子莫不是有什么不同的见解?”宋檀玉显然注意到了沈卿尘刚才瞥向箫祁安的眼神，心里有些不爽，语气不善，带着浓浓的压迫感，“不妨说来听听!”

那声音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沈卿尘心底激起干层浪。

沈卿尘猛地收回目光，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蹦到嗓子眼。

他果然看到了，他的观察力总是这样敏锐，让人无处遁形。

沈卿尘能感觉到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自己的身上，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父亲沈云青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微微前倾着身子，似乎想再次为沈卿尘解围，却被宋檀玉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沈卿尘紧了紧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该说什么

说自己没有不同见解?

他会相信吗?

说自己只是随意一瞥?

又会不会引来他更严厉的诘问?

宋檀玉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沈卿尘，那双异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不耐，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幽暗。

他手中的折扇轻轻晃动着，扇尖偶尔划过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沈卿尘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