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檀玉端着酒杯，目光落在雅间外喧闹的大堂，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箫祁安顺着宋檀玉的视线望去，只见台上正有一位身姿绰约的男子在抚琴，引来满堂喝彩。

雅间的门虚掩着，将大堂里的喧器滤去了几分，却滤不掉那股子脂粉与酒气混合的甜腻气息。

沈卿尘站在廊下，刚从方才与那位白衣皇子的冲撞中定下心神，便听见雅间内传来隐约的交谈声。

虽无意偷听，但那道清冷中带着不耐的嗓音，正是方才让沈卿尘心头一紧的宋檀玉，由不得他不多留意了几分。

宋檀玉指尖捏着白玉酒杯，杯沿映出他半边侧脸，线条冷硬，却偏生配上一双勾人的桃花眼。

只是此刻，那双眼眸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被周遭环境扰得心烦的郁色。

他轻抿一口酒，酒液滑过喉头，留下淡淡的醇香，却丝毫未冲淡他眉宇间的不悦。

箫祁安见状，连忙拿起酒壶，给宋檀玉斟满了酒，脸上堆着温和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

“你放心，绝对没有下次了。”他知道这位六皇子的脾气，看似随性，实则最是挑剔，尤其是对这种风月场所，向来没什么好脸色。

宋檀玉斜睨了箫祁安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仿佛在判断他这话的真假。

半响，才懒懒地应了一声：“这还差不多，再信你一回。”

他顿了顿，目光又飘向窗外那抚琴的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对了，你今日为何非要拉本皇子来这青楼?还弄个男人做花魁，恶不恶心?”

宋檀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天生的贵气与刻薄，像一把裏着丝绸的小刀，轻轻一划，便能让人感到隐隐的刺痛。

箫祁安的酒杯刚到嘴边，闻言顿了一下，随即看向宋檀玉，脸上依旧挂着笑，解释道：“就是因为没见过，所以才带你来看看。”

他本以为这新鲜事能让宋檀玉换换心情，却没想到反倒惹得他更不快了。

“砰”的一声，宋檀玉将酒杯重重地拍在桌上，酒水溅出少许，落在光洁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本皇子看你就是闲得慌!”他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带着明显的斥责，“什么样的人没有，非得看这种不男不女的玩意儿，也不怕污了眼睛。”

沈卿尘站在廊下，听到这话，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这位六皇子的脾气，当真是说变就变。

同时，也对那位台上的男花魁生出几分同情，无端端便被如此贬低。

萧祁安放下酒杯，伸手拍了拍宋檀玉的肩膀，试图缓和气氛，“好了，别生气了。”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不过，你觉得刚才那个男子如何?”

沈卿尘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说的，莫非是我?

宋檀玉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像是没听懂他的话一般，自顾自地倒了杯酒，挑眉看向箫祁安，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哪个男子?本皇子见过的男子多了去了，谁知道你说的是哪个?”

宋檀玉这副故作糊涂的模样，落在箫祁安眼里，反倒让他更确定了几分。

箫祁安轻挑了一下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就刚才不小心撞到你的那个。”

原来，他果然是在说我。

沈卿尘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好奇着这位六皇子会如何评价自己。

宋檀玉“哦”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摇晃着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折射出灯光的碎影。

过了好一会儿，宋檀玉才漫不经心地开口：“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个毛手毛脚的愣头青罢了。”

“毛手毛脚的愣头青”，这便是他对我的评价吗?

沈卿尘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几分失落，又有几分意料之中的坦然。

毕竟，自己与宋檀玉的相遇，本就不算愉快。

箫祁安闻言，却露出了狐疑的神色，看向宋檀玉，“真的吗?我看他长得挺不错的。”

在箫祁安看来，方才那个撞到宋檀玉的男子，虽穿着朴素，却难掩一身清俊之气，眼神清亮，倒不像是个寻常的愣头青。

宋檀玉轻哼一声，拿起酒杯轻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浓浓的不屑，“哼，不过是副皮囊罢了，有什么好稀奇的。”

他刻意避开了对沈卿尘样貌的正面评价，转而将话题引开，“比起他，本皇子更在意你什么时候能找个正经地方喝酒!”

箫祁安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的神色，他自然知道宋檀玉的脾气，多说无益，干脆便不再言语，只是拿起酒杯，默默地喝着酒。

宋檀玉将酒杯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似笑非笑地瞅着箫祁安，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怎么?被本皇子说中无话可说了?”

箫祁安喝了一杯酒，看了看宋檀玉不悦地撇了撇嘴，却依旧没说话。

他知道，此刻与宋檀玉争辩，只会让他更加生气。

宋檀玉见箫祁安这副模样，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一边斟酒一边自言自语道：“就知道你这家伙不靠谱，下次还是我自己出来喝酒算了，省得被你气。”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相对安静的雅间里，却清晰地传了出来。

箫祁安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早已习惯了宋檀玉这般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

过了一会儿，箫祁安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看着宋檀玉说道：“哎，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他想着，既然宋檀玉对那个男子有印象，哪怕嘴里说着不好，说不定心里还是有几分好奇的，自己帮着打听一下，或许能让他消消气。

宋檀玉执杯的手猛地一顿，原本还算放松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警惕地看向箫祁安，眸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寒光，语气也变得冰冷起来，“打听什么?本皇子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插手了?”

他的反应之激烈，让箫祁安都愣了一下。

箫祁安没想到自己只是随口一提，竟会惹得宋檀玉如此动怒。

他连忙摆了摆手，讪讪地说道：“得得，我不说了。”

宋檀玉轻哼一声，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用袖子随意地抹了抹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量你也不敢!记住了，少自作主张。”

雅间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宋檀玉放下酒杯，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箫祁安识趣地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品酒，心里却对刚才那个男子愈发好奇起来。

能让宋檀玉有如此反应的人，想必不简单。

宋檀玉的目光看似落在窗外喧闹的大堂，实则思绪早已飘远。

方才箫祁安提到那个男子时，他故作糊涂，并非真的不记得。

相反，那个撞进自己怀里的清瘦身影，以及那双清亮中带着警惕的眼睛，都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宋檀玉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淡淡的白。

方才那男子拱手致歉时，露出的半截手腕也突兀地在他脑海中闪过。

那手腕白皙纤细，却又隐隐透着几分力度，与他身上那股温润隐忍的气质倒是相符。

“哼。”宋檀玉轻哼一声，试图将这莫名的思绪驱散。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仰头喝下。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的感觉，却没能压下心头那丝异样。

他才不会承认，自己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愣头青”产生什么特别的想法。

一定是箫祁安太烦人了，才让他脑子里净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宋檀玉这样告诉自己，异色的瞳眸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随即又被浓浓的不耐所取代。

宋檀玉瞥了一眼身旁的箫祁安，见他安分了许多，心里的烦躁才稍稍平息了一些。

但一想到箫祁安刚才说要去打听那个男子的消息，他的眉头便又忍不住皱了起来。

那个男子，身上似乎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宋檀玉不想让旁人过多地打探，尤其是箫祁安。

至于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觉得那是他自己的事，与旁人无关。

雅间外的喧嚣还在继续，那股甜腻的酒气似乎也更浓了些。

宋檀玉端起酒杯，却没有再喝，只是任由目光在大堂中漫无目的地扫视着，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单纯地打发时间。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像是有人在争吵，声音越来越大，甚至盖过了台上那动听的琴声。

宋檀玉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原本就不佳的心情，此刻更是跌到了谷底。

他将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起身便朝着雅间外走去。

箫祁安见状，也连忙放下酒杯，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