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楼的廊檐下挂着串串绯红的灯笼，将暮色染得暖昧不清。

宋檀玉攥紧了袖中的玉佩，指尖微凉，混在往来喧器的人声里，脚步有些匆忙。

这“销金窟”本非他该来之地，只是受友人所托，需在此处递一封急信，想着速去速回，却没料想会在此处生出枝节。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粉气，混着醇厚的酒意，像一张无形的网，缠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宋檀玉侧过身想避开迎面而来的两个醉醺醺的富商，脚下不慎一威，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宋檀玉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人。

怀中的信笺散落一地，宋檀玉心头一紧，忙不迭地站稳身子，抬头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袭胜雪的白衣，衣袂上用银线绣着暗纹，走动间似有流光闪动。

再往上，是一截线条优美的脖颈，下颌线条清晰利落，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冷峭。

而最让宋檀玉心头一震的，是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异色的瞳孔，左眼如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深邃冰冷：右眼却似淬了霞光的琥珀，温润中透着几分狡點。

此刻，这双眼睛正微微眯起，盛满了被惊扰的不悦，像一头被触怒的猛兽，随时可能亮出爪牙。

“这位公子多有得罪，若有冒犯之处还望见谅。”沈卿尘连忙弯腰去拾那些散落的信笺，剑眉不由自主地蹙起，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歉意。

手忙脚乱间，指腹擦过冰凉的地面，染上些许灰尘。

宋檀玉却没有动弹，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卿尘，那目光像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沈卿尘有些喘不过气。

过了片刻，才传来一声轻嗤，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哼。”他双手环臂抱在胸前，微微仰着头，姿态慵懒却又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倨傲。

那双异色的眸子上下打量着沈卿尘，像是在审视一件毫无价值的物件。

“一句多有得罪就完事儿了?本皇子的肩膀都被你撞疼了!”

“皇子”二字让沈卿尘动作一顿，抬眸时对上他眼中的戏谑，心头不由得一凛。

南昭国的皇室子弟，竟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沈卿尘定了定神，面上依旧维持着谦和的神色，再次拱手，“那公子要怎么解决?”

宋檀玉似乎没料到沈卿尘会如此干脆，挑了挑眉，一手摩挲着下巴，眼珠转了转，嘴角勾起一抹恶作剧般的笑。

“怎么解决?”宋檀玉拖长了语调，尾音里带着几分玩味，“要不……你让本皇子撞回来?”

话音未落，他竟真的往前倾了倾身子，作势要撞过来。

沈卿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几乎贴上了冰冷的廊柱。

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握着信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眼前这皇子，行事竟如此乖张。

沈卿尘抬眼看向宋檀玉，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和无奈，“公子，恳请见谅!”

他的目光落在沈卿尘紧绷的侧脸，又扫过那攥紧信笺的手，双异色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笑意，转瞬即逝。

方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骤然收敛，宋檀玉挥了挥手，语气听起来满不在乎，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罢了罢了，本皇子今日心情好，就不与你多计较了!”

沈卿尘这才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垂下，额角竟已沁出薄汗，连忙再次拱手作揖，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感激。

“多谢。”

宋檀玉却像是不耐烦了，眉头微蹙，语气也沉了几分，“别在这儿挡道了。本皇子要去喝酒了!”

说罢，宋檀玉侧身从沈卿尘身旁走过，衣袂带起一阵清冷的皂角香，与周遭的香粉气格格不入。

他径直上了楼，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沈卿尘望着宋檀玉离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人脾气古怪得很，言语刻薄，却又在最后关头放了沈卿尘一马。

沈卿尘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开，眼下还是先把信送到要紧。

沈卿尘整理好手中的信笺，转身快步离开了这喧嚣的青楼，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一般。

宋檀玉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白衣下摆扫过木质阶梯，带起细微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清俊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青楼门口。

“无趣。”宋檀玉轻嗤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仿佛刚才那个小插曲根本不值一提。

身旁的箫祁安看着沈卿尘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回过神来时，正好对上宋檀玉带着不满的目光。

“皇兄，这不是看你近日里无聊，特意带你出来解解乏。”箫祁安脸上堆起笑容，试图解释。

他知道这位六皇子的脾气，看似散漫，实则心思缜密，稍有不顺便会翻脸。

宋檀玉转过身，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那笑容未达眼底，反而让他那双异色的瞳孔更显锐利。

“解乏?”他毫不留情地拆穿，“我看你是自己想找乐子，拿本皇子当借口吧!”

箫祁安被戳穿心思，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清咳一声，试图蒙混过关，“何必在意这点细节。”

“哼。”宋檀玉甩给他一个冷眼，转身径直走向雅间。

宋檀玉推开雕花木门，他毫不客气地坐下，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没能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

“下次再这样，本皇子就不来了。”宋檀玉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箫祁安赶忙跟进来，在宋檀玉对面坐下，脸上陪着笑，“别生气啊，下次绝对不会了。”

宋檀玉没好气地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翘起二郎腿，漫不经心地晃着酒杯，酒液在杯中荡漾。

“你最好是!”宋檀玉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威胁，“再这样糊弄本皇子，小心我去跟父皇告状!”

箫祁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连声应着。

“放心，我肯定不敢！”

宋檀玉不再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灯笼染红的夜空，心里却没来由地闪过刚才那个俏公子后退时的模样。

那双眼睛清亮得很，像山润里未经污染的泉水，却又在深处藏着一丝警惕，像受惊的小鹿。

他皱了皱眉，将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归咎于被箫祁安搅得心烦。

宋檀玉拿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仿佛要将那点异样的感觉彻底淹没在酒液里。

而坐在对面的箫祁安，看着宋檀玉杯中不断减少的酒，又想起刚才那个行事谨慎、眼神清亮的小郎君，心里的好奇愈发浓重。

能让素来眼高于顶的六皇子另眼相看，哪怕只是片刻的关注，这人，似乎并不简单。

箫祁安暗自记下，想着日后或许有机会，倒要好好打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