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灯光暖融融地洒着,段阎清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端起面前那杯水,水温已经凉了,他却像没察觉似的,一口一口喝完。
刚才在车上,手指碰到她手背那一瞬间的触感,好像还残留着。软软的,温温的,像羽毛尖儿扫过心尖,痒得人心口发麻。
他放下杯子,仰头靠进沙发里,抬手遮住眼睛。
段阎清,你知道吗?
他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
不就是几年没见表妹,长好看了点,声音好听了一点,至于让你这么魂不守舍?
可骂归骂,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今晚在老宅的画面。
饭桌上,母亲有意无意地把安安爱吃的菜往她面前挪,父亲难得话多,问安安在学校的情况,问得细致又耐心。安安乖乖巧巧地回答,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软软的,像小动物一样。
那眼神落在他身上,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连筷子都不知道往哪儿伸。
后来母亲让安安去书房拿东西,父亲才压低声音对他说了一句:“安安是个好孩子,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当时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父亲什么意思。
父亲也没再多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现在想来,那句话里的意思,比他以为的要深得多。
“有数……”段阎清喃喃重复了一遍,忍不住苦笑。
他有什么数?
他只知道,看见她跑过来那一刻,心跳漏了半拍;听见她叫“表哥”,喉头发紧;她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他,他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活了二十三年,头一回这么没出息。
他坐直身子,往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隐约能听见里面细碎的动静,大概是安安在收拾东西。
他放轻呼吸,听着那些细微的声响,竟然觉得格外安心。
以前一个人住这套房子,觉得宽敞舒服,安安来借住之后,才发觉这房子好像忽然有了温度。玄关多了一双浅粉色的拖鞋,洗手台上多了她的牙刷和洗面奶,沙发上多了一个她喜欢的抱枕,连空气里都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香气。
不是香水味,更像是洗衣液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干净气息,闻着就让人心静。
段阎清垂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今天去接她之前,他其实是有点烦躁的。
本来约了朋友打球,临时被母亲一通电话叫去接人,说安安从老宅回来,让他去接一趟。他当时心里还嘀咕,怎么偏偏是他,她没长脚吗?不能自己打车吗?
可抱怨归抱怨,他还是退了球局,开车去了。
到了地方,等了半天不见人,那股烦躁劲儿又上来了,忍不住嘟囔了几句。
然后,她就出现了。
小小的身影从人群里蹦出来,像一只误入凡间的兔子,干干净净,软软糯糯,冲着他一笑,叫了一声“表哥”。
他心里的烦躁,就那么被这一声叫得烟消云散。
现在想想,大概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是原来的段阎清了。
他叹了口气,把杯子放回茶几,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很深,小区的路灯安静地亮着,偶尔有一两声虫鸣从楼下绿化带里传来。他单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眉宇间多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柔软。
卧室那边安静下来,大概是安安洗漱完躺下了。
他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
按理说,他也该回自己房间了。可脚却像生了根,站在窗边没动。
他在等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是等那道门再打开,她探出脑袋,软软地问他一句“表哥你怎么还不睡”;也许是等里面再传来一点动静,证明她还没睡着,他还能再听一会儿。
可门始终关着,安安静静的。
段阎清垂下眼,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他转身,放轻脚步走向自己的房间,经过安安门口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下来,几乎要停住。
门缝里透出的光已经灭了,她睡了。
他在门口静静站了几秒,才继续往前走。
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他没开大灯,只拧开床头那盏小台灯。昏黄的光晕下,整个房间显得格外安静。
他坐在床边,没有躺下,只是靠着床头,盯着天花板发愣。
手机响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宋时野发来的消息:“送到了?”
他回了一个字:“嗯。”
宋时野那边秒回:“就这?没发生点什么?”
段阎清皱眉,懒得打字,直接发语音:“你想发生什么?”
宋时野也回语音,语气里带着揶揄的笑:“我可看见了啊,你今天看人家那眼神,啧啧,跟狼看见小羊羔似的。段阎清,你悠着点,那是你表妹。”
段阎清听完,眉头皱得更紧,直接退出聊天框,没再理他。
表妹。
他当然知道那是他表妹。
可问题是——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抬手按住眉心。
算了,不想了。
他躺下,拉过被子盖好,闭上眼睛。
可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她。
她仰头看他的样子,她跑过来时微微泛红的脸颊,她说话时亮晶晶的眼睛,她叫“表哥”时清甜的声音……
还有车上的时候,他手指碰到她手背那一瞬间,她有没有感觉到?
她有没有像他一样,心跳漏了一拍?
段阎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不着。
彻底睡不着了。
他索性坐起来,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
隔壁应该早就睡熟了吧。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拉开房门,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给沙发和茶几镀上一层浅浅的银边。
他本来是想起身倒杯水,可脚步却鬼使神差地往她门口挪了挪。
就挪了两步,又硬生生停住。
段阎清,你干什么?
大半夜不睡觉,跑人家门口站着,像什么话?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厨房走。
倒了杯凉水,一口气灌下去,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才勉强压下心里那股躁动。
他没回房间,而是在客厅沙发上坐下。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正好落在他脚边。他盯着那片月光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想,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点轻微的动静。
很小,像翻身时被子窸窣的声音。
他脊背微微一僵,下意识屏住呼吸。
然后,又安静了。
大概是做梦了吧。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靠在沙发背上。
忽然想起她刚搬来那天。
拖着个小行李箱站在门口,有点局促,有点紧张,小声叫“表哥”,眼睛亮亮的,又软又乖。
他当时没多想,就觉得家里多个人也好,热闹点。
谁能想到,这才多久,他就已经变得不像自己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
算了。
认了。
反正也睡不着,就这么坐着吧。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时钟走动的轻响,和偶尔从窗外传来的虫鸣。
他就这么坐着,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再醒来,是被一阵细微的动静吵醒的。
厨房那边,有轻轻的脚步声,还有水龙头流水的声音。
段阎清睁开眼,发现自己歪在沙发上,脖子有点酸。他坐起身,往厨房方向看去。
厨房的灯亮着,一个娇小的身影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不知道在忙什么。
她穿着奶白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了个小丸子,露出白皙纤细的后颈。脚上还是那双浅粉色的拖鞋,踩在地上,偶尔挪动一下,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段阎清没出声,就那么看着。
看她踮起脚去够柜子上的碗,看她小心翼翼往锅里倒水,看她低头认真地看着火候,偶尔抬手捋一下耳边滑落的碎发。
晨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柔的光。
他心里忽然软得不像话。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悄悄化开,温温的,热热的,流淌到四肢百骸。
他动了动,沙发发出轻微的声响。
厨房里的人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见他醒了,弯起眼睛笑了一下:“表哥,你醒啦?我吵到你了?”
“没有。”他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就起来做点早餐。”她转回身,继续盯着锅,“马上就好,你再坐一会儿。”
段阎清没坐,起身走过去。
走到厨房门口,才看清她在做什么——白粥,煎蛋,还切了一小碟水果。
煎蛋是单面的,蛋黄圆圆的,颤颤巍巍的,是他喜欢吃的那种。
他倚在门框上,看着她忙活,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蛋面煎的蛋?”
她手上动作顿了顿,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小声说:“以前在老宅,看你吃过。”
段阎清愣了一下。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还小,又黑又瘦,跟在他身后哭哭啼啼的,他烦她烦得要命,连正眼都不愿意多给。
可她居然记得。
记得他喜欢吃什么。
他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表哥,你去坐着吧,马上就好了。”她没回头,声音软软的,带着点不好意思。
段阎清没动。
他就站在门口,看着她把粥盛进碗里,把蛋铲出来,把水果摆好。
然后看她端着碗转过身,见他还在门口杵着,愣了一下,脸又红了一点:“你……你怎么还站着呀?”
他笑了一下,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碗:“我来吧。”
两人一起把早餐端到餐桌上,面对面坐下。
晨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之间。
陆安安低头喝粥,睫毛垂着,一颤一颤的。
段阎清看了她一眼,又一眼,然后夹起那个煎蛋,咬了一口。
蛋黄流出来,淌在白粥上。
“好吃。”他说。
她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弯起来:“真的?”
“嗯。”
他低头继续吃,没再说话。
可嘴角那点笑意,一直没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