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一寸寸爬过桌面，在两人之间铺开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陆安安吃饭很慢，小口小口地喝粥，偶尔夹一筷子水果，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像只在认真进食的小仓鼠。她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偶尔抬眼看对面的人一眼，又飞快地垂下。

段阎清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碗里的粥见了底，他却不想就这么吃完。筷子在碗沿轻轻点了点，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昨晚睡得好吗？”

陆安安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挺好的。”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充：“表哥家的床很舒服。”

段阎清嗯了一声，垂眸看着碗里剩下的那点粥，忽然想起什么：“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今天可以去商场自己挑一套喜欢的。”

“不用不用。”她连忙摆手，“已经很好了，真的。”

她这样急着拒绝的样子，落在段阎清眼里，莫名让他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她来老宅，总是怯怯的，不敢要这要那，别人给什么就接什么，乖得让人心疼。

他眉心微微动了动，没再坚持。

吃完早饭，陆安安站起来收拾碗筷。段阎清伸手拦了一下：“我来。”

“啊？”她愣住，“不用，你是主人，怎么能让你洗碗——”

“你不是客人。”他打断她，语气淡淡的，却不容置疑。

陆安安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端起碗筷进了厨房。

她站在原地，看着厨房里那道高大的身影，一时有点懵。

他不是客人。

她是。

不对，她好像……也不是？

她纠结了两秒，没纠结明白，索性不去想了，跟着走进厨房：“那我帮你擦碗。”

段阎清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拒绝。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他站在水池前洗碗，她就站在旁边，拿着干抹布，等他洗好一个递过来一个。两个人离得不远，偶尔手臂会碰到一起，每一次轻微的触碰，都让段阎清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没敢看她，只盯着手里的碗，洗得格外仔细，恨不得把碗底都搓下一层釉来。

陆安安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一边擦碗一边小声哼着歌，调子轻轻的，软软的，是最近流行的一首情歌。

段阎清听着那歌声，觉得水龙头里流出来的不是水，是糖浆。

碗洗完，他把最后一个递给她，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掌心。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指尖像是被烫了一下。

陆安安却没什么反应，接过碗擦干，放进碗架里，然后冲他笑了笑：“好啦。”

段阎清把手收回来，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嗯了一声。

回到客厅，陆安安在沙发上坐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他：“表哥，你今天要出门吗？”

段阎清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下午有点事，上午在家。”

“哦。”她点点头，又低头看手机。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时钟走动的轻响。

段阎清靠在沙发上，余光不由自主地往她那边飘。她低着头看手机，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垂在脸颊边。她今天穿着家居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锁骨。

他喉结动了动，把目光移开。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照得毛茸茸的。

“表哥。”她忽然开口。

段阎清心头一跳：“嗯？”

“你这里有没有WiFi？”她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我流量快用完了。”

段阎清：“……”

他沉默了一秒，起身去拿路由器后面的密码。

报完密码，他重新坐下，心里有点好笑。

他在那儿心猿意马，她在想流量。

陆安安连上WiFi，又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机，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表哥，我昨天在车上听你说，你本来是约了朋友打球？”

段阎清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记得这个：“嗯，临时取消了。”

“那……会不会耽误你的事？”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他，“都怪我，要不是来接我，你就能去打球了。”

“不怪你。”他看着她，“是妈非要我去接的。”

这话说完，他又有点后悔。

什么叫“妈非要我去接的”？说得好像他很不情愿似的。

虽然一开始确实有点不情愿，但那是一开始。

现在……

现在他只想谢谢他妈。

陆安安倒是没多想，点点头：“那下次你打球的时候，可以带上我吗？我想看你打球。”

段阎清心跳漏了半拍。

她说什么？

看他打球？

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半晌才憋出一个字：“好。”

陆安安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像只餍足的小猫。

段阎清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

他想，以后得经常打球了。

两人就这么在客厅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陆安安给他讲学校的事，讲室友的糗事，讲食堂哪道菜最难吃。他听着，偶尔应一句，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说话的时候喜欢比划，小手在空中挥来挥去，眼睛亮得像是装了星星。讲到好笑的地方，她会捂着嘴笑，笑声轻轻的，软软的，像风铃在耳边响。

段阎清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喜欢听她说话了。

以前觉得她烦，嫌她话多，嫌她总跟着他。现在却觉得，她说什么都好，哪怕是抱怨食堂的菜难吃，他都想听一辈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一辈子？

他看着面前还在叽叽喳喳说着什么的女孩，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是表妹。

他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提醒自己。

可这三个字念完，心里那股情绪不但没压下去，反而更浓了。

“表哥？”陆安安见他发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

段阎清回过神，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和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卑鄙。

“没什么。”他移开目光，“在想下午的事。”

“哦。”陆安安不疑有他，继续低头看手机。

段阎清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听着她偶尔发出的轻笑，心里乱成一团。

中午的时候，陆安安主动请缨去做午饭。段阎清想帮忙，被她推出厨房：“你是主人，怎么能让你动手？去坐着等吃就行。”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食材，开始忙碌。

切菜的动作有点生疏，刀工也不太熟练，切出来的土豆丝粗细不一，但她做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偶尔看一眼手机上的菜谱，然后继续低头忙活。

段阎清倚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看着她，就很好。

不管是什么身份，不管以后会怎样。

至少现在，她在他的厨房里，给他做饭。

这就够了。

午饭是三菜一汤，卖相一般，味道却意外地不错。陆安安有点忐忑地看着他尝了一口，紧张地问：“怎么样？好吃吗？”

段阎清嚼了嚼，点点头：“嗯。”

她眼睛一亮，开心地笑起来：“那就好！”

他看着她那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填满了。

下午两点多，段阎清换了衣服准备出门。陆安安送他到门口，站在玄关处看着他穿鞋。

“表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系鞋带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她。

她站在那儿，穿着家居服，踩着粉色拖鞋，头发还是那个小丸子，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重要的答案。

“晚饭前。”他说。

她点点头，弯起眼睛：“那我等你回来吃饭。”

段阎清看着她，忽然有点不想出门了。

可他还是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他在楼道里站了两秒，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大概是她回客厅了。

他深吸一口气，下楼。

开车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她刚才那句话。

那我等你回来吃饭。

等他。

回来吃饭。

他握着方向盘，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原来被人等着，是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