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李云易醒来时，李惊玉已经走了。

他坐在榻上，身上那件轻薄露骨的纱衣已被褪下，换上了正常的里衣。

榻边，放着干净的衣袍。

他走出门去，却被一个太监拦下了。

“我要见他。”李云易委屈得都快哭了。

“陛下说了，九殿您不能出去。”老公公也很是为难。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老奴也不知。”

“你是他派来看住我的。”李云易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你是哪位？”李云易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像没头苍蝇一样，想到哪句说哪句。

“老奴是司礼监掌印吴卓阳。”

“掌印……”明明是该跟着帝王的，如今却被派来看着他。

李云易回到屋内，兀自坐着。

他怀念曾经的宫殿，兄友弟恭，尽管是假象；他又厌恶那段时光，表面风平浪静，可早就斗得不可开交。

朝避猛虎，夕避长蛇，步伐艰难，如履薄冰。

这个宫殿，好像从不是他想的那样，这个世道，仿佛也不是那个公平。

他在殿内枯坐着，岿然不动，如石、如木。

顷之，外面嘈杂起来，李云易打开了门。

外面有一个哭唧唧小姑娘，穿着一身桃红的衣服，此时妆已花了一半儿，胭脂糊在脸上，露出微肿的杏眼与红透的鼻尖。

“小妹。”李云易不免有些惊喜。

“九哥。”李湘月委屈地时间擦掉眼泪，“我走了一路都没人敢拦我，偏他就行了。”

李云易有些尴尬，他不知道如何给小妹讲这些事。李湘月是在行军时所出，当时还走丢了，她在乡下长到十四岁，皇帝才派人将她找到，在宫里待了一年，皇子夺嫡又将她送回了岐县，礼仪、诗文、女红、女诫她都没学过。在宫里那一年，她住得离东宫很近，每日便来找太子与九殿。只是李惊玉太忙，李云易与她交谈甚欢。他们二人虽不是一母所生，却胜似一母所生。

李云易将她拉入屋内，二人久未相逢，自然甚是欢喜。

“九哥，这一路上我听说了好些事情，都是真的吗？”李湘月双眼通红，可怜巴巴地望着李云易。

李云易看着她的样子，一时也不知说什么了。

李湘月看他如此，恍是再愚钝也明白了，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

“九哥，我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这样。二哥死了，三哥走了，而你也……我不知道这一切为何会如此。难道这就是大哥想要的吗？”

李云易也不知道怎么说。

李惊玉自着尸山血海而来，注定是要双手沾血，灵魂被浸透，万劫不得超生。

宫变那日，战火纷飞，李云易亲眼看着李惊玉掐断了老四的脖子！

火光漫天，老四直挺地倒了下去，眼睛大睁，死不瞑目。

是火，是血，到处都是惨叫，是骨骼碎裂的脆响。

刀光剑影，人影交错，他躲在东宫内，透过窗纸看着外面一队一队的黑影。

老四被擒，押入东宫。

曾经风光体面，眼比天高的四皇子跪在地上，满脸血污，头发散乱，李惊玉却是风光霁月，袍面都未有一点污迹。

李云易躲在门后，只透出一只眼睛。

李惊玉的手指掐住了四皇子的脖子，掐住了他的咽喉，手指发力，“咔嚓”一声，筋骨寸断。

四皇子倒在地上，李惊玉用帕子优雅地擦手，扔掉帕子，恰好盖在四皇子脸上，盖在他未来得及闭上的双眼上。

李云易躲在门后，捂住了嘴。牙齿紧紧的咬着手，遏制住将要发出的声音。他不住颤抖，另一只手扶着窗框，防止脱力。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兄长竟会杀了与他同出一母的另一个兄长。

他眼中的李惊玉，熟读经典，礼守法，温和敦厚，欣赏儒学；可他骨子里呢，是疯狂，是嗜血！

四皇子死了，李惊玉世上最亲的人也死了，可他呢？平静、祥和、无所事事。

他登基，他为帝，万民朝拜，声震八方。

李云易闭上了眼睛，他不能接受。

有人尸骨未寒，有人称王拜相。

这场宫变似一个闹剧，草草收场。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败了，便是谋逆；成了，即是平叛。

李云易阖了阖眼，看着面前哭花的李湘月，挣出魔魇。

他朝李湘月露出惨淡地一笑。

“如今，也是……事在人为。”

“事在人为？”李湘月吸了吸鼻子，“九哥，如今的境况，你愿意吗？你当真喜欢这样吗？”

“我……我不知道。”李云易拍了拍李湘月的肩膀，“湘月，不是每个人都可以选择的。”

“那大哥呢？他做了这么多事，当真问心无愧吗？他真的下得去手吗……他……”

“慎言！”李云易打断了她。

“九哥……”李湘月有些小委屈。

“湘月，这里是皇宫，隔墙有耳，小心致祸。”

“可是，大哥不会杀我们吧？”李湘月小心翼翼地问。

“人心隔肚皮，我无法知他心中所想。”李云易冷冷地吐出。

“你骗人！他是大哥！是我们的大哥啊！九哥，你怎么能这么说他？”

“湘月，不是我不信他，是他现在让我没法信他。他做的一桩一桩、件件都已确凿。你叫我怎么信他？”李云易对她说，又好似不是对她说，他仿佛穿越重重时空，与宫变时的李惊玉对峙。

李湘月像是被他吓到了，吞吞吐吐的出声，“可是，这不是‘家’吗？”

她依稀记得老皇帝接她回来时，亲切地对她说：“月儿，你受苦了，这儿以后，就是你的家了。”可是，随着老皇帝逝去，那股亲切劲儿也随他走了，这个家，更像似一个牢笼。

这个家，好陌生……

李云易一怔，轻轻叹了口气。

李湘月退了出去，回到了自己寝殿。

可他们并不知道，在李湘月出去之前，李惊玉已经走了。他藏在暗处，偷听他们的对话。

亲耳听到他最亲热的兄妹对他的批判，他见证了他们对他的失望。

小九，如果有选择，我也不想这样。如果不是无数刀枪对准了东宫，我也不会弑杀。

如果有选择，我不要皇位，我想要兄友弟恭，家庭和睦……

我也不想出生在帝王家了……

可是我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