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祁父从来不吝啬自己对孩子的爱,却也不加掩饰对孩子的严格。
回望父亲的一生,曾经甜蜜也曾经坎坷。
失去爱人的痛苦,他自己领会不到。
可是他懂得失去母亲的滋味。
祁烁阳眉眼和母亲生得那样像,那祁父心里什么滋味呢?
从前每一次的注目,会从他的身上看到自己爱妻的影子吗?
一定折磨不已吧。
他把这些问题晃出脑袋,从回忆的思绪潮流中抽身,看着陈允恃手里的一筐硬币陷入沉思……
良久后他神经质道:“这玩意儿能退吗?”
陈允恃把硬币倒进购物袋里:“留着,下次你玩。”
李岩意醒得很早,他望着天花板发呆,眼睛酸痛也不为所动,像是忘记了眨眼。
天气不好,外面的世界一片阴沉,如同被吸走了所有的色彩。
周末本该是美好得致的日子,此时他却心情愈发沉重起来。
何明筝醒来就看见李岩意略显空洞的双眼,他问道:“醒这么早?”
“嗯,今天……想要出去一趟。”李岩意总算有了交代的机会。
何明筝揉开惺忪的睡眼:“有什么事吗?”
“我姐姐的忌日是今天,想去看看她。”
何明筝起床的动作顿住了,他思考一会儿:“我陪你去。”
“很吓人的,我自己去就好,或者让司机和我一起去。”李岩意推绝道。
“我说,我,陪,你。”何明筝一字一顿,威慑意味十足。
李岩意胸膛也微微起伏,半天后妥协:“你别嫌烦。”
还记着呢。
何明筝笑不出来。
陪李岩意去看看他已故的家人本就是源于情分,只不过他没想到李岩意从来没有领过情。
两人收拾好出发已经是中午,即便是这样的时间依旧不见阳光。
冷色调的云层堆叠起来,像是要往下塌,阴凉的气息在树叶草花之间来回萦绕,静谧而深沉。
李岩意手里捧了一束菊花,在这样的环境中,再艳丽的花蕊都暗淡下来,旁边白色的花瓣肉眼看来竟是发灰。
车在墓园门口缓缓停下。
何明筝为李岩意打开后门,李岩意迈出车时吹来一阵裹挟凉意的秋风,他轻轻打了一个不容易被人发觉的颤。
距离那一方小小的墓碑不远处驻足,何明筝看着李岩意双膝下跪,把花献祭上前。
“姐姐,我来看你了,还……捎了个人。”李岩意膝盖的温度逐渐被地面抢走,他声音哑道:“又一个春秋冬夏不见,你在那边过得还好吗?”
风吹得猛了些,把地上的菊花束吹偏几分,李岩意又把花摆正了来,“我赚了不少钱,妈欠下的债很快就要还完了。”
睁眼说瞎话,何明筝不合时宜地想到。
有雨滴落在了他的肩上,渗入昂贵的布料里。
“我还那么听话,工作的老板见我机灵给我发工资可勤了。”
“我今年吃了很多很多好吃的,还穿上超级暖的衣裳。”
“还去了有名的馆子里点菜。”
“还……”活着。
李岩意“还”不下去了,昨天他活过来了,今天的他也活下来了,可明天呢?
他手里握不住筹码,不敢对自己的生命下注。
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每一天的变化,却不能控制其走向。
万一哪一天,他就这样没了呼吸……
李岩意心里设想那个场面,他尽力去构想自己的反应。
李岩意想,就算从世界上消失自己也不会有任何留念,他没有爱,也谈不起恨。
世上万物的灵魂美丽与否,早已和他没有关系。
雨无声下起来,何明筝皱着眉头走上前,手穿过祭拜人的腋弯想将人拉起。
可李岩意卯足了劲继续跪在原地,他对着碑牌开口,略带歉意:“他就这样,别和他计较。”
姐姐,这人叫何明筝,比谁都能管,还敢嫌我烦,你快帮我教训他。
家庭出变故后姐姐就是他唯一的依靠,是他在外有难依旧敞开怀抱的避风港。
所以李岩意会下意识依赖姐姐。
这个世界上,最契合他的一个人,现在就躺在这里,以黄土为床被,沉睡不醒。
何明筝循着他的眼神,在看到墓碑上的照片时不自觉地发愣。
李岩意感受到身边人的动静,看着何明筝脸上错愕的神情,从鼻尖哼出一声轻笑。
他站起身来,雨水早已打湿两人的衣服,风再一吹,冻感透心刺骨。
李岩意活动有些麻痹的双腿,扯了扯何明筝。
何明筝终于从思绪的汪洋大海里得救,他点点头回应李岩意,用手尽量护着男生的头,双双朝外走去。
李岩意淋了雨,被何明筝塞进了淋浴间。
等他擦着头发出来时,何明筝先他一步把自己整理好,正在厨房里忙活。
李岩意走到男人身后,伸出双手拥抱他。
“干嘛呢?”
何明筝覆上他的双手,感受到暖意后才说:“煮些姜茶,淋了雨喝点。”
李岩意又不高兴了,“我不要喝姜茶。”
他可讨厌姜茶了。
李岩意可以接受姜,可以接受茶,但是这两的组合体他见了就抗拒。
以前感冒时李素芜就喜欢让他喝姜茶。
李岩意不肯,李素芜就哄他说捏着鼻子喝就不会有味道了。
假的。
味道都在喉咙里,比闻到更难受!
何明筝把茶碗端出来,李岩意早跑没影了。
“岩意?把茶喝了。”
没有人应他。
何明筝往楼上走,李岩意慌慌张张想找地方躲起来。
何明筝逼近他一步他就退两步。
“防感冒的,先喝了。”
李岩意趁人不注意撒腿就跑,嘴里嚷道:“不要,好难喝!”
就这样,两人在别墅里瞎溜达了半天,何明筝手里捧着碗不好追人。
他本想先放下东西,但是意外发现李岩意窜的方向有本人都不知道的规律,他停下脚步,走进一个拐角。
身后突然没了人声,李岩意有些奇怪,他朝后面警惕看去,身子转了个方向慢慢倒退。
身后撞上了一个坚硬的胸膛。
何明筝危险的嗓音从头顶上洒下来:“抓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