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砚泼洒在百岁山上空,微凉的秋风卷着桂花香掠过馀春院的雕花木窗,院角的梧桐叶被月光染成银白,轻轻簌簌落在青石地面上。
季阳独自坐在窗下,单手捧着楚挽鸢那柄上古灵剑反复摩挲,剑身看着流光溢彩、灵气逼人,可握在手里却沉得离谱,半点灵力都调动不起来,活脱脱一块烧火的破铜烂铁。
他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猛然惊醒——自己被彻头彻尾坑了!
这灵剑早就认楚挽鸢为主,除了师尊本人,旁人碰着跟废铁毫无区别,偏偏他右手还断着,连握剑都费劲,这笔交易从根上就是个坑他的。季阳气得牙痒痒,在心里把楚挽鸢咒了千百遍,打定主意等那人回来,立刻退款退剑,少一块灵石都不行。
而此刻山下的长安街,正是灯火最盛之时。十里长街珠帘卷翠,灯笼高挂,暖黄的光雾裹着人声酒香,醉香楼内丝竹婉转、香气氤氲,三楼包厢里的楚挽鸢早已玩够了。
他看了眼窗外沉得发黑的天色,正打算收拾东西溜回山门,楼下骤然炸开一阵混乱的喧哗。
哐当一声巨响,醉香楼的木门被人暴力踹开,数十名黑衣黑甲的暗卫如鬼魅般闯入,脸上覆着严实的黑金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冷厉无波的眼眸,手中长剑泛着森寒的光,所过之处宾客尖叫逃窜,楼内瞬间乱作一团。
排头的领队服饰华贵繁复,与其他暗卫截然不同,周身气压冷得骇人。他抬手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昳丽精致却毫无温度的脸,正是师祖座下最得力的亲信——石颐。他淡漠地扫过慌乱的人群,薄唇轻启,声音冷冽如冰:“百岁山楚挽鸢长老,何在。”
躲在三楼走廊栏杆后偷看的楚挽鸢吓得浑身一僵,头皮发麻,连忙拽过身边伺候的小厮,压低声音慌慌张张道:“不得了不得了,师祖居然派石颐来抓我!抓我一个人而已,至于动这么大阵仗吗!”
怕闹大引来更多麻烦,楚挽鸢只能咬牙主动现身。他一身艳丽夺目的正红大袖袍,内搭素白中衣,肩头雪白的狐裘披肩柔软蓬松,乌黑长发如瀑披散,一根细长的纯金簪子斜绾发间,贵气逼人。
他一手扶着雕花旋转楼梯的扶手,一手微微提起拖地的衣摆,小跑着下楼,大红衣摆拂过层层台阶,纤尘不染,转眼便闪现到石颐面前。
楚挽鸢立刻拱手弯腰,笑得一脸干巴巴的讨好:“兄弟,你怎么来了?师祖他老人家出什么事了吗?”
石颐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只侧头对身后暗卫冷声道:“带走。”
“嗯?”
楚挽鸢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暗卫架着粗暴地扔进了马车里,重重摔在粗糙的木板上。
他艰难地撑起身,回头冲着车外怒声呵斥,语气又急又气:“你们懂不懂怜香惜玉!这么粗鲁,差点摔烂我的脸!我这脸要是有半点擦伤,我定要师祖重重罚你们!”
威胁的话音刚落,楚挽鸢一转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季阳正安安静静坐在马车角落,单手撑着下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刚才的一系列狼狈操作。
楚挽鸢:“……”
完了,尴尬到想找地缝钻进去,居然在最讨厌的孽徒面前摔得这么难看。
他赶紧理了理凌乱的衣发,规规矩矩坐到角落,沉默不过片刻,两人视线再次相撞,竟异口同声地开口:
“是不是你又犯事了?”
“关我什么事。”
“难道不是你吗?”
“不要学我说话。”
季阳:“……”
楚挽鸢:“……”
两人同时闭紧嘴巴,默契到这份上,反倒更让人憋屈。季阳率先打破沉默,皱着眉满脸不爽:“他们要找的是楚长老,我又不是那个姓楚的,抓我过来干什么。”
楚挽鸢立刻扬起下巴,语气傲慢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自豪:“说不定是师祖知道你天天不敬师尊,特意把你抓回去一起重罚!告诉你,上次我去师祖那儿,可是挨了好一顿打,足足躺了三个月!”
季阳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嘲讽:“以你这几天坑蒙拐骗的样子,回去再挨顿打,躺够三个月都是轻的,不扒你一层皮都算便宜你了。”
楚挽鸢翻了个惊天白眼,懒得跟他斗嘴,干脆侧过身子背对季阳,从袖中掏出小巧的银镜,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时不时拨弄长发、轻抚脸颊,臭美到了极致。
季阳看着他这欠揍的模样,心里火气直冒,眼珠一转,忽然盯着他的脸故意夸张地惊呼,声音拖得长长的:
“啊!我看到了什么——你的脸!上面居然有划伤的痕迹!你要毁容了!!”
楚挽鸢浑身一僵,瞪大了眼睛,手里的镜子都差点拿不稳,立刻凑到眼前疯狂细看。他这张脸本就娇贵,皮肤嫩得吹弹可破,刚才摔马车时不小心蹭出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瑕疵,找了半天终于被他逮到。
楚挽鸢瞬间脸色惨白,捂着脸颊崩溃尖叫,声音大得能刺穿马车顶:
“啊啊啊啊啊我的脸!我的脸!!”
“就是刚刚摔的!我的皮肤怎么这么嫩!”
“啊啊啊啊怎么会这样!我生气了,你们都该死!”
季阳:“…………”
季阳死死捂住耳朵,一脸生无可恋地缩在角落。
马车本就不大,楚挽鸢的尖叫回声震得人耳膜发疼。他本来只想逗逗楚挽鸢,让这人崩溃抓狂,结果人是崩溃了,可他自己也被吵得想死,纯属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
长风峰云雾缭绕,玉阶生寒,大殿矗立在云海之间,庄严肃穆。山风卷着白雾掠过殿门,吹得众人衣袂轻扬,一派宗门议事的肃穆景象。
马车刚停稳,楚挽鸢便理好衣袍,瞬间收敛了马车上崩溃尖叫的娇纵模样,面色平静无波,双手优雅交叠放在腹前,身姿挺拔沉稳。
这才像一位修为高深、端方持重的宗门长老,半点看不出方才的狼狈。
大殿两侧,各家长老皆已到齐,人人身边都立着自家乖巧垂首的亲传弟子,恭敬侍立,唯有楚挽鸢身旁空空荡荡,不见季阳的影子。
二长老赵恩尧站在身侧,左右看了看,终于忍不住疑惑,压低声音问道:“小楚,你徒弟呢?怎么没跟你一起进来?”
楚挽鸢眼皮都没抬,脸色微沉,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和嫌弃,淡淡开口:
“去治耳朵了。”
赵恩尧一愣:“治耳朵?他耳朵怎么了?”
楚挽鸢没好气地瞥了一眼殿外方向,想起马车上自己那通惊天动地的尖叫,嘴角抽了抽,懒得细说,只丢下三个字:
“吵坏了。”
赵恩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