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手掌最后一次落在我肩上,比往常多停了一秒。她没说话,我也没睁眼,只听见灶台边水壶嘴漏出的一缕热气“嘶”地响了一下,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第二天早上,我背着书包去上学,作业本是用废纸订的,边角毛糙,封面被雨水泡过,皱得像块抹布。刚进教室,前排那个穿红皮鞋的女生就扭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转回去,和同桌咬耳朵。我低头把本子放进课桌抽屉,听见她们笑了一声,很小声,但我知道是在说我。
老师发新课本时,我翻开自然课那本,里面插图有株草,叶子细长,根贴着地爬。后排男生立刻嚷起来:“这草我们村遍地都是!猪都不吃!”
没人接话。我盯着那幅图,认得它——旱坡上长得蔫,沟边水足的地方却油绿茂盛。外婆说过:“草也挑命,土薄水少,它就缩着活;水土养人,它才肯舒展。”
可我没吭声。
中午回家,缝纫机不响了。
平时一推门就能听见“哒、哒、哒”,像外婆的心跳。今天静得吓人。我放下书包跑进去,看见缝纫机针卡在半空,线缠成一团死结,脚踏板怎么踩都动不了。外婆坐在旁边小凳上,脸色灰白,手按着胸口咳嗽,一声接一声,越咳越深,最后整个人往前一倾,捂住嘴干呕。
我冲过去扶她,她摆摆手,指了指墙角的痰盂。
我端过来,她对着盆边猛咳几下,一口暗红的东西吐了出来,星星点点溅在盆沿,像谁不小心打翻的梅子酱。
我僵在原地。
她喘着气抬头看我,勉强笑了笑:“没事,呛住了。”
我不信。但我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把她扶回床边躺下,又跑去灶间烧热水。路上顺手捡起她换下的手帕塞进袖口——那上面也有血,不多,但颜色不对,太深了。
水烧开后我泡了茶给她端去,她喝了两口,闭眼休息。我回到缝纫机前,蹲下来研究那团线。我记得她修过一次,是拆开底盖,用小扳手拧松齿轮再重新绕线。我翻出工具盒,找到扳手,照着记忆里的样子弄,可螺丝锈死了,拧不动。我又试了三次,手心全是汗,扳手一滑,蹭破了虎口。
血渗出来,我没管。
缝纫机还是哑的。
我坐在地上,看着这台铁家伙,忽然觉得它不像工具了,倒像个死掉的人,眼睛闭着,嘴巴封着,再也不理我们了。它是家里唯一能换钱的东西。外婆靠它改裤脚、补衣服,一单挣五毛,十单才五块。没了它,连买米的钱都要断。
我鼻子一酸,赶紧仰头把眼泪憋回去。
下午再去学校,抽屉里的作业本不见了。我在讲台旁边的废纸篓里找到了它——被撕开了,封面划得稀烂,纸页散落在橘子皮和粉笔头中间。
我没捡。
上课铃响,自然课老师指着黑板说:“今天我们讲植物适应性。”
我低着头,胃里开始疼,不是饿,是那种从里面绞出来的痛,像有人拿绳子一圈圈勒我的肠子。我用手压着肚子,想起山里那些草,明明是一样的种,为什么长法不同?我想起外婆的话,越想越清楚。
老师讲到一半,那个男生又举手:“这种贱草有什么好学的?城里人都不认得。”
教室里哄笑起来。
我站起来,走到自己座位旁,拿起那本草药册子——是我用旧账本改的,里面画满了叶子、根茎、开花时间。我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讲台前,把册子放在桌上。
全班静了。
我说:“它叫地锦,科属大戟,耐旱喜光,根系浅但蔓延快。旱地长得矮小是为了保命,水边舒展是因为资源够用。这不是‘贱’,是活明白。”
说完,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两条线:一条起伏剧烈,标着“贫瘠环境”;另一条平缓开阔,标着“水分充足”。我在两边分别画出同一植物的不同形态,再写下外婆那句:“草知冷暖,人更要懂分寸。”
教室里没人笑了。
有个女生小声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没回答。放下粉笔,走回座位。
经过那一排笑声最响的学生时,没人拦我,也没人说话。直到我坐下,后面传来轻轻一句:“她好像真懂啊。”
我没回头,手还在抖,但胃里的绞痛轻了些。
放学后我一路跑回家,怕外婆一个人撑不住。推门时特别小心,先探了条缝往里瞧。
她正佝偻着腰,趴在破脸盆上吐,背弓得像只煮熟的虾。一口接一口,咳得整张脸充血,手指死死抠住盆沿。地上那滩东西已经发黑,边缘晕开一片暗红。她抬起手擦嘴,手帕又染上了新的血迹。
我站在门外,门缝那么窄,却足够我看清这一切。
我想冲进去,可脚像钉住了。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话,冷得像冰渣子砸进耳朵里:
如果当初她跟妈妈走了呢?
如果她没把我留下呢?
如果我现在是个普通小孩,每天只要念书、吃饭、睡觉,不用修缝纫机、不用藏血帕、不用在学校被人笑本子破——是不是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住了。
我靠在门框上,浑身发冷,额头抵着木头,凉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我想骂自己混蛋,怎么能这么想?可另一个声音说:你想了,而且你觉得……有点对。
我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屋里咳声渐渐弱了,只剩粗重的喘息。我想起七岁那年她摩挲彩笔盒的样子,想起她说“车马通”的云,想起她给我多蒸的那个红薯。
可现在,缝纫机是废铁,她是病人,我是连本子都护不住的学生。
黑暗从窗外涌进来,不再是晚上常见的黑,而是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那种。它贴着地面爬,漫过门槛,盖住我的鞋尖,像要吞掉整个屋子。
我抬头看,天还没全黑透,可我觉得夜已经来了。
它不是慢慢来的,是一刀劈下来的。
我坐着,没哭,也没动。胃还在疼,但我不再压它了。疼就疼吧,反正我也感觉不到别的了。
屋里传来窸窣声,是她想爬起来。我听见床板吱呀,听见她扶墙的脚步,听见她低声喘气。
我慢慢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把手伸进门缝,准备推门进去。
手碰到门板时,抖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