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碰到门板的那一刻,抖了一下。
我推开门,屋里一股子铁锈混着药渣的味儿,墙角的脸盆还摆在原地,边上那摊黑乎乎的东西干了,像块烧糊的锅巴。外婆趴在床上,脸冲里,背一耸一耸地喘,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力气翻身。我没叫她,转身去灶间舀水,把抹布浸湿,拧干,走过去轻轻擦她手边的床沿。
水洒了一点在她袖口,她动了动,没睁眼,只含糊说了一句:“……灯。”
我把油灯点上,火苗跳了一下,照见她嘴角还有点血痂。她想抬手,试了两次才撑起半边身子。我扶她坐起来,背后垫上那个硬邦邦的旧枕头。她咳了几声,比昨晚轻,但还是闷在喉咙里出不来。我从床头铁盒里翻出三个小瓶子,倒出两粒白的、一粒黄的,递给她。她张嘴接了,就着我端的水咽下去。
“缝纫机……”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还能修吗?”
我说能。其实不知道能不能,但我说了。
她点点头,闭上眼。我起身把药罐架回灶上,加了半碗水,火苗舔着罐底,发出“滋啦”一声。我翻开铁盒,里面躺着两个本子:一个是她用过的账本,封皮磨得起毛,页角卷着;另一个是我昨天夜里撕了作业纸自己订的,边不齐,线是拿草绳穿的。我把它们并排放在桌上,拿起铅笔,在新本子上写:护理日志 Day 1。下面一行字是:体温36.8℃,呼吸约18次/分,咳血量减少,精神尚可。
写完我看了眼她。她还在闭眼,但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什么。我知道她在算日子——离村医上次来看已经六天了,再拖不起。我起身去菜园,锄头靠在墙根,锈了一半。我拎起来,先用鞋底蹭掉泥块,再蹲下一点一点刮刃口。地里草长得比菜高,辣椒苗东倒西歪,几株番茄叶子发黄卷边。我一垄一垄清,拔草,松土,重新插上木签,写着“苦瓜 4/7”“空心菜 补种”。每整完一畦,就在护理笔记背面画个勾。
太阳升到头顶时,我采了三把鱼腥草、一把枇杷叶,洗净切段,倒进药罐。火太小,我趴下吹了几口气,灶膛里火星蹦出来,烫到手背也没缩。药熬开后我关小火,让它慢慢咕嘟,自己搬了个小凳坐到缝纫机前。螺丝刀、扳手、砂纸全摊在地上。我把收音机拆了,取出铜线圈和齿轮,比着缝纫机底座的轴位磨。手指被毛刺划破好几道,血混着机油往下滴,我不擦,继续磨。第三遍试装时,齿轮终于卡进槽里。我踩脚踏板,机器“哒”了一声,接着“哒哒”,再然后发出“滋滋”的杂音,像是嗓子眼里卡着痰,但到底转起来了。
我盯着它,看了足足一分钟。
当天晚上,我接了第一单活:给隔壁家改一条裤子,裤脚短两寸,工钱三块五。我熬到十一点多才缝完,针脚不齐,但没断线。我把钱放进铁盒,记到账本上,又在护理笔记旁边画了个小符号——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底下写“36.8℃”。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测体温、喂药、熬药、喂饭。她吃完半碗粥,主动说了句:“枇杷叶要后放,前三分钟别下。”我点头,拿笔记下来。中午她清醒着,叫我靠近,开始讲草药的事。
“止咳三样:枇杷叶、百部根、紫菀花。”她一句一顿,“百部要挖深土里的,春天采,晒干打粉;紫菀花带露摘,阴干,不能见太阳;枇杷叶背面绒毛必须刷净,不然呛喉咙。”
我一边写一边画,叶子长什么样,根分几叉,全凭记忆描。写到一半,她喘不上气,停了半分钟,我又停下笔等。等她缓过来,继续说。最后她说:“以前总怕你小,记不住。现在怕我老了,忘了。你记下,就是你的了。以后,这就是你的底气。”
我笔尖顿了一下,墨洇了个小点。我没抬头,嗯了一声。
那天傍晚,我在田埂边搭了晒架,把今天采的草药铺上去。阳光斜着照,影子拉得整整齐齐,像谁用尺子量过。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压了几天的石头,松了一条缝。
第四天,堂屋来了人。脚步声杂,说话声嗡嗡的。我没出去,继续抄方子。过了会儿,门被敲了三下。
“林晚啊,”是个女人的声音,“舅妈和村干部来看看你们。”
我把笔帽盖上,走出去。堂屋里坐了五个,有两张脸熟,是常在村口扯闲篇的。他们见我出来,都住了嘴。舅妈坐在中间,手里捏着个布包,看样子是来送东西的。
“外婆病成这样,你一个小孩子怎么照顾得了?”她说,“村里商量了下,福利院那边可以接收你,医院也能安排床位。等你长大了,还能回来找外婆。”
我没吭声,转身回里屋,拿出四个东西:护理笔记、药费账本、缝纫机维修记录、还有上周发的期中试卷。我把它们一一摆上桌,拍平页角。
“根据记录,外婆病情在稳定好转。”我看着她,“体温连续三天36.8到37.1,咳血次数减少,食欲恢复。药费总共欠172块,已还35,剩余计划每月还20,明年3月清完。缝纫机已修复,本月接活4单,收入十四元。我这次考试,语文98,数学100,自然97,全班第一。”
屋里没人说话。
我接着说:“我们不是一个需要被拆散的‘问题’,而是一个正在渡过难关、需要时间的家庭单位。我们需要的是时间,不是拆散。”
舅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村干部低头抽烟,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掸。过了好久,有人站起来,说了句“孩子懂事”,其他人也跟着走了。门关上后,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指甲掐进掌心的地方有点疼。
当晚,药罐又响起来。我坐在灶前添柴,火光把我的影子甩到墙上,又高又瘦,肩膀绷得直直的。外婆在屋里喊我,我进去。
“听见了。”她声音很轻,“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我没说是真是假,只说:“缝纫机明天能接新活,我打算接童装改衣,工钱低点,但单多。”
她点点头,闭上眼。
第七天清晨,老师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脸色有点紧。
“市里‘春蕾计划’有选拔考试,全县挑20个。”他说,“你符合条件,我想带你去试试。”
我站在门槛上,没动。
外婆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靠在床头,身上披了件旧外套。她没看老师,一直看着我。嘴唇干裂,开始只是微微颤,后来越抖越厉害,脖子上的筋都凸出来。她没说话,也没摇头。
过了很久,她抬起眼皮,极慢地、极重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瞬间,我手里的护理笔记差点滑下去。
灶间的药罐还在响,咕嘟,咕嘟,火苗一闪一闪,照着墙上那个巨大的影子,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