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岁那年,辣椒苗活了。
不是那种蔫头耷脑、勉强活着的活法,是真真正正冒出了新叶,油绿油绿的,在太阳底下反着光。外婆蹲在地头看了半晌,没说话,但那天晚上她多蒸了一个红薯给我吃,整颗都给了我。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种东西不是瞎忙活。你得懂它,它才肯长。
外婆不认字,但她懂山里的每一片叶子、每一阵风。她说的话我都记着,比如“薄荷气凉,解暑”,比如“云往东,车马通”。我不懂啥叫“解暑”,也不明白为啥云往东就能走大路,可我照做,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那天特别热,太阳挂在头顶不动,晒得人头皮发麻。外婆去菜园翻土,我在旁边拔草。她弯着腰干了半天,突然直起身,手扶住额头,说:“眼前发黑。”
我没见过她这样。平时她咳嗽几声都不吭气,这次却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发白,嘴唇干得起皮。
我慌了一下,脚有点软,但马上想起她说过的话——中暑了,要用薄荷。
我们家后山阴坡有片野生薄荷,我常跟着她去采。我撒腿就跑,穿过小溪,爬上石头堆,找到那片叶子圆圆、气味冲鼻子的草,一把薅下来,也不管大小,全塞进裤兜。
回来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混着泥往下淌。我没管,爬起来接着跑。
到家我拿石臼捣碎薄荷叶,加了井水调成糊,抹在她太阳穴上。她闭着眼,哼了一声,眉头松了点。我又捏了点汁水,让她喝下去。
她呛了一下,咳了几声,慢慢睁开眼。
“是你?”她声音哑得很。
我点头。
她抬手摸了摸我的头,手指还是烫的,但比刚才稳多了。
“薄荷……对头。”她说完,又躺回去,但呼吸顺了。
我没走,守在旁边,看她睡着。等她睡熟了,我才回屋,把今天的事画在我那个本子上。那是我用废纸订的,专门记草药和虫子。我在第一页画了棵薄荷,旁边写:救过外婆一次。
字是歪的,有些还不会写,就画个圈代替。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了——我不是只能被护着的人了。
我能护她。
这事之后,我更爱往山里钻。看见不认识的草就问她,她讲一遍,我画一遍。蚂蚁搬家的方向、蜘蛛网挂在哪棵树上、哪块石头下总能挖出蚯蚓,这些我都记下来。我不觉得这是苦日子,我觉得这像打游戏通关,每学会一点新东西,就升一级。
后来下了场大雨,连着三天没停。
溪水涨上来,把连接菜园和村子的木桥冲垮了。那桥本来就不结实,几根竹子绑的,平时走人都晃。这一冲,直接散架,木板被水卷走,只剩两个光秃秃的墩子杵在两边。
外婆要去收辣椒种,脚前两天扭了一下,走不了远路。绕道东坡要多走两里,还得爬陡坡。
她坐在门槛上叹气,不是哭,也不是骂,就是轻轻呼出一口气,像火苗快灭时那一下。
我知道她在愁什么。
我撑伞出去,沿着河岸走,看哪边能过。雨小了点,风还在刮。我走到东边山坡,发现那儿有棵老树倒了,树根露在外面,盘成阶梯样。往上是一条窄道,以前没人走,因为满地碎石。
我试着踩了踩,土没泡烂,石头也稳。我又抬头看天,云在往东飘。
我想起那句话:云往东,车马通。
我跑回去,跟她说可以走东坡。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愣,“你去过?”
我说去了,路能走。
她犹豫了一会儿,说:“那你去试试,小心点。”
我不是一个人去的。我先搬了几块平石头铺在滑的地方,又折了树枝插在土里当扶手。来回三趟,把路整得差不多了,才去取辣椒种和衣服。
回来的时候,她站在屋檐下等我,手里拿着干毛巾。
我把东西递给她,她没夸我,只是用毛巾擦我脸上的泥水,一下一下,挺轻的。
那天晚上,我翻开本子,在空白页画了条河、一座断桥,再画一条歪歪扭扭的小路通向山坡。下面写:新路是我开的。
写完我自己念了一遍,嘴角翘了一下。
没过几天,村里孩子聚在溪边玩。有个是邻居家的,爸妈在外打工,过年回来一趟,给他带了个电动玩具车。一按按钮,灯亮,还会“嘀嘀”叫。
一群小孩围着他转,抢着要按开关。他不让,得意得很,说这车要一百块钱呢。
没人理我。
我不在乎。但我也不想就这么站着看他们热闹。
我回家,找了些狗尾巴草、细藤和柔韧的柳叶,在屋里编了个蚱蜢。我照着真的蚱蜢编的,腿能动,翅膀也能张合。最关键的是,我在腹部搓了一小段草茎,轻轻一捏,草叶摩擦,发出“吱——”的一声响,跟真的一模一样。
第二天我去溪边,他们还在玩那辆车。
我蹲在石头上,把草蚱蜢放在掌心,轻轻一捏。
“吱——”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们回头,盯着我看。
我又捏了一下,蚱蜢跳了跳。
“你做的?”有人问。
我点头。
“能教我吗?”
“我也想要一个!”
那个拿玩具车的孩子站在边上,不说话了。他的车还在“嘀嘀”响,但没人看了。
我教他们编,一个一个地教。手笨的,我就掰开他手指重新缠。不到半天,每人手里都有个会叫的草虫。
他们追着跑,满山喊“吱吱”,笑得喘不上气。
我坐在树荫下喝水,看着他们疯,心里踏实得不行。
原来有些东西,钱买不来。
没多久,来了个外乡人。
说是县里学校的老师,回村探亲。他在溪边画画,看见我蹲在地上写写画画,凑过来瞧。
他看到我的本子,翻了几页,突然不动了。
里面有薄荷草图,有断桥路线,还有各种虫子和植物,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字和符号。他自己也是画画的,一眼看出这不是瞎涂,是真观察、真记录。
他问我:“这些都是你画的?”
我点头。
他又问:“谁教你的?”
“外婆。”我说。
他没再问别的,转身回了暂住的房子,一会儿拿来半盒彩色铅笔,放在我手里。
“阿婆,”他对外婆说,“这孩子心里有座看不尽的山,有条流不尽的河。光靠天地教不够,得让她认字。将来,她得能把咱们这山水里的魂,画出来,写出来,给山外那些忘了根的人,好好看看。”
外婆没说话,接过彩笔盒,放在桌上。她看了很久,手指在盒子边缘摩挲了几下,像是怕弄坏。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把本子翻到最前面,用新笔画了封面。画了山,画了河,画了我和外婆站在田里。颜色很鲜,红是红,绿是绿,不像之前只用炭笔划拉。
我摸着封面,心想:原来还能这样记东西。
外婆睡前进来,站在我床边,轻轻拍了我肩膀一下。平时她拍完就走,这次多停了一秒,手压得重了些,像在确认什么。
我没睁眼,但知道她在笑。
不是嘴巴笑,是整个身子松了一下。
我七岁了,个子抽高了不少,手也大了,能拿锄头帮她翻土。皮肤晒得更深,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草渍。眼睛还是大的,看什么都盯得久。
我不怕苦,也不怕累。我知道的东西越来越多,能做的事也越来越多。
我开始相信一句话:我知道,我能,我可以保护我们。
外面怎么说,怎么想,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菜园里的辣椒又红了,桥虽然断了,但我们有新路可走,我编的蚱蜢会叫,我画的山是真的,我写的字,有一天也许真能让人看见。
外婆坐在门槛上补网,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我从山上采药回来,手里攥着一把新鲜薄荷。
她抬头看我,我没说话,把薄荷递过去。
她接过去,闻了闻,放进嘴里嚼了一下,点点头。
我站在那儿,脚边是泥土和落叶。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