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溪水带着山间的寒意,哗啦啦地撞击着石块,发出细碎的声响。苏糯的指尖浸泡在水中,感受着那股凉意,却仿佛丝毫未觉。她动作麻利地搓洗着陆执换下的衣物,破旧的粗布在手中反复揉搓,带走血迹和泥土。水面上泛起一层淡淡的血色,很快又被流水冲散。
她的思绪却飘向了屋内。
那个男人,陆执。他脊背上那些已经淡去的刀疤,像无声的证言,在她心头烙下了疑惑的印记。那些不规则的形状,诉说着曾经的刀光剑影,绝非寻常人家会有的痕迹。她见过太多伤口,却从未见过如此……带着故事的伤疤。
这让她对他的身份更加好奇。一个普通的知青,怎会有那样的过往?难道他也是……
苏糯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如同水面被风拂过,泛起一圈涟漪。她很快敛去心神,继续手中的活计。无论是谁,此刻都只是一个需要照料的伤患。至于其他的,她有的是时间慢慢琢磨。
待她将衣服洗净,拧干,一一晾晒到院子里简陋的绳子上,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也隐去了踪迹。山间暮色四合,几声鸟鸣划破寂静,而后归于沉寂。
苏糯转身回到厨房。
简陋的灶台上,柴火被点燃,火光映亮了她清秀的侧脸。她熟练地淘米下锅,又从木筐里取出几样山上采来的野菜,洗净切段。很快,厨房里便飘出了食物特有的香气,混杂着柴火燃烧的烟火气,驱散了屋外的寒凉。
屋子里,陆执不自觉地动了动。他嗅到那股淡淡的米香和野菜的清苦味,胃部传来一阵久违的饥饿感。这几日,他吃得不多,身体虚弱得让他有些恼火。他紧紧抿着唇,眼神望向厨房的方向,心底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这个女人,她到底想做什么?
晚饭很快就做好了。
苏糯端着一碗清粥,和一小碟简单的野菜,走进了陆执所在的屋子。屋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月光,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轮廓。她将碗碟轻轻放到床头那张摇摇晃晃的小木柜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执。那目光里,带着平日里惯有的平静,却又好像藏着一丝深究,让人捉摸不透。
陆执接过碗,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碗壁,感受到那份温热。他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试图捕捉到什么,却只看到她眼底的一片清冷。他低头,喝了一口粥,温热的米粥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暖意。
他注意到苏糯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自己身上,像一张无形的网,轻轻笼罩着他。他心下微动,决定主动出击。
“姑娘独自住在这里,”陆执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他抬眼看向苏糯,目光直视她的眼睛,“家人呢?”
苏糯闻言,手中的针线停顿了一下。她正坐在屋角的小凳上,借着微弱的光线缝补着一件旧衣。她的视线从针线上移开,抬头看向陆执。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但那情绪转瞬即逝,又恢复了平静。
她淡淡地回答道:“我自幼便是一个人,习惯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她没有透露更多,只是继续低头缝补着衣裳,似乎不愿深谈。指尖翻飞,针线在她手中穿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陆执见她如此,便不再追问。他没有从她的话语中听到任何破绽,这让他心底的疑惑更甚。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警惕。他只是默默地喝着粥,碗里的粥见底,他又舀了一勺。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粥碗轻微的碰撞声,和针线穿梭的细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能听到时间流逝的痕迹。苏糯的专注,陆执的沉默,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互不侵犯,却又暗流涌动。
陆执喝完粥,将碗递给苏糯。他靠在床头,目光落在苏糯缝补的衣裳上。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男式粗布褂子,针脚细密,看得出缝补之人的用心。
“这衣裳……”陆执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深思,“是给谁缝的?看着像是男子的尺寸。”
他试图从另一个角度获取信息,想知道苏糯身边是否还有其他人。他警惕地观察着苏糯的表情,试图从她细微的反应中找出蛛丝马迹。
苏糯接过碗,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她将衣裳放在一旁,起身收拾碗筷。她的语气依然平淡,仿佛陆执的问题只是随口一问的闲话。
“旧物,修补一下而已。”
她没有直接回答陆执的问题,巧妙地避开了他的探究。她的目光没有丝毫波动,仿佛这件旧衣真的只是寻常之物,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她端着碗,转身,径直走出屋子,留下陆执一人在昏暗中,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这个女人,总能轻易化解他的试探。
她到底是谁?
又为什么会救他?
陆执的心头,疑云密布。他知道,他必须尽快恢复,才能掌握主动。
这个地方,这个女人,都让他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
他闭上眼,开始默默调息,试图加快身体的恢复。
门外,苏糯搓洗碗筷的声音,在夜色中清晰可闻。
那声音,像是一种节奏,敲打在他的心头。
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村姑吗?
陆执不信。
他也不敢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