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糯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后,陆执的视线却未曾挪开,像一道无形的锁,紧紧扣在她离去的方向。直到那扇简陋的木门彻底阖上,隔绝了一切,他才缓缓收回目光,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警惕。
他试图撑起身子,脊背上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凉气。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鬓角滑落,蛰得他眼角发酸。这具身体,真是比他想象中还要虚弱不堪。他紧紧咬住后槽牙,一声不吭,只是强忍着,不让任何痛呼溢出唇齿。这间屋子,除了他身下的木板床,就只有几件缺胳膊少腿的旧家具,光秃秃的墙壁上,连个像样的装饰都没有。窗户紧闭,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让屋子里显得格外昏暗压抑。他环顾四周,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仿佛要将这逼仄的空间刻进脑海。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尝试着再次挪动,身体却不听使唤。每动一下,伤口就传来一阵阵抽搐般的钝痛,提醒着他此刻的狼狈。他知道,现在不是硬撑的时候。于是,他只能放弃,重新躺回那硬邦邦的床板上,眼神晦暗不明。
没过多久,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轻微碰撞声,然后是脚步声,不紧不慢,仿佛踩在了他的心弦上。苏糯端着一只青瓷大碗走了进来,碗里盛着冒着热气的白粥,旁边的小碟子里放着几根腌得脆生生的咸菜。一股带着米香和淡淡咸味的食物气息,瞬间驱散了屋子里原本的沉闷。
她将碗筷轻轻放在床头那张摇摇晃晃的小木柜上,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语气平静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古井:“先吃点东西,对身体恢复有好处。”
陆执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带着审视与探究。她还是那副模样,素净的衣裳,清淡的眉眼,看起来人畜无害,却又总让人捉摸不透。他沉默地接过碗,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碗壁,感受到那份温热,心头却泛起一丝凉意。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头,一口一口地喝起粥来。
苏糯没有离开,她搬来屋角那张小木凳,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针线,细致地缝补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偶尔,她会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皮,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陆执,实则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审视。
陆执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虽然轻描淡写,却像芒刺在背。他喝粥的动作因此变得更加谨慎,连咀嚼咸菜的声音都压低了几分。他观察着苏糯,只见她指尖翻飞,针线在她手中如同活物,穿梭自如。她的针线活,出乎意料地娴熟,那双看似柔弱的手,此刻却显得灵活而有力,与她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清冷柔静的气质,竟有些格格不入。
“她到底是什么人?”陆执在心里默默揣测。一个知青点里普通的村姑,会救一个来历不明的伤者,还表现得如此淡然?这不寻常。她眼底那份过分的平静,像是一层薄雾,遮盖住了更深的东西。
很快,碗里的粥见了底。陆执放下碗,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苏糯闻声起身,走到床边,收拾起碗筷。她的动作始终那么从容不迫,不带一丝急切。
“等下把伤口换了药,这些衣服也该洗洗了。”她顺手拿起陆执放在床头的旧衣服,语气平淡,却是不容置喙。那衣服上沾染着干涸的血迹,还有些泥土,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潮湿的霉味。
陆执没有反驳,只是默许了她的安排。他知道,现在与她对抗,并非明智之举。他需要恢复,需要时间,而她,似乎能提供这些。至于她有什么目的,他会慢慢地,一点点地挖出来。
苏糯从一个简陋的木箱里取出药棉、药水和纱布,动作熟练得仿佛是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惯。她先是小心翼翼地解开陆执背部的衣物,露出那一道道狰狞的伤口。那些伤口有的还在渗血,有的已经开始结痂,红肿的边缘触目惊心。
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柔而迅速地清理着伤口,巧妙地避开了他最疼痛的部位。药水触及伤口,带来一阵短暂的刺痛,陆执的肌肉不自觉地紧绷起来,额头又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闭上眼睛,强忍着,不发一言。
在处理他背部的伤口时,苏糯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脊背下隐约可见的几道陈年旧伤疤。那些疤痕形状不规则,像是刀伤愈合后的痕迹,虽然已经淡去,却依然清晰可见,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她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如同夜空中一闪而过的星辰,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但她没有多问,只是继续专注于手中的动作,神情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现。
陆执始终观察着苏糯的表情,试图从她细微的变化中解读出什么。他感觉到她目光的短暂凝滞,心下微动,却又看到她平静如水的侧脸,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似乎只有专注,没有多余的情绪。他有些挫败,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还要难缠。她的平静,仿佛一道无形的墙,将她内心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换完药后,苏糯将干净的旧衣物递到他面前。那是一套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净整洁的粗布衣裳,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她没有多说,只是递给他,然后转身,拿着他换下的脏衣服,径直走出了屋子。
门外,传来她搓洗衣服的沙沙声,水声哗啦,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陆执握着手中的旧衣物,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布料,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女人,她救了他,照顾着他,却又对他充满了警惕。她到底图什么?他想不明白。但他知道,他必须尽快恢复,才能掌握主动。这个地方,这个女人,都让他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