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彩的裁决之光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灵犀阁内的毁灭风暴、破碎镜影、嘶吼雷霆,都在那片神圣的净化中归于寂静与虚无。
曼多拉消失了。
不是被击败,不是被封印,而是被灵犀之力从那法则层面上彻底抹去——她的存在,她的灵魂,她燃烧生命发动的禁忌法术,她所有的怨毒、疯狂、绝望,都在那道七彩光芒中化为最纯净的能量粒子,归于天地,归于平衡。
她甚至没有留下一声最后的嘶吼,一个最后的眼神,一片破碎的镜面。
就像从未存在过。
庞尊僵立在原地。
他浑身缠绕的毁灭雷霆在灵犀之光的余韵中缓缓熄灭,那赤红如血的眼眸中,疯狂与屈辱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茫然的空洞。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曾握碎雷霆、撕裂空间、此刻却微微颤抖的手。灭世雷矛早已在七彩光芒中消散,连同他倾注其中的所有愤怒、所有不甘、所有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
什么都没有了。
曼多拉死了,死得如此彻底,如此……平静。没有他想象中的撕碎,没有雷霆轰击的爆裂,没有仇敌在绝望中哀嚎的快意。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虚无,一种拳头打在空气里的无力,一种积蓄了所有力量却无处发泄的憋闷。
而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
救了他,或者说,阻止了他彻底疯狂、彻底失控、彻底与曼多拉同归于尽的,是那道七彩的光芒。
是那个站在七彩光芒中心,此刻正缓缓从半空落下,背后的七彩羽翼如烟如雾般消散,冰蓝色眼眸中七彩光辉逐渐褪去,重新恢复平静澄澈的——默。
是她,用灵犀之力,净化了曼多拉的疯狂,也净化了他的失控。
是她,以一种近乎“碾压”的姿态,以一种他无法理解、无法反抗、甚至无法产生敌意的、绝对的、神圣的、平衡的力量,终结了一切。
而他,堂堂雷电尊者,灵犀阁阁主,竟成了被“净化”、被“拯救”、被“阻止”的那一个。
屈辱。
比被水清漓冰封时更加深刻的屈辱。
那是一种从力量层面、从存在层面、从“资格”层面的、彻底的、无力。
他甚至连愤怒都无法彻底凝聚——灵犀之力的余韵还在空气中流淌,那种温柔却不容置疑的平衡意志,如温水般包裹着他,洗涤着他灵魂深处所有暴戾、所有疯狂、所有毁灭的冲动,让他连想要怒吼、想要爆发、想要撕碎一切的欲望,都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他只能僵立着,赤红的眼眸死死盯着那个缓缓落地的冰蓝色身影,胸膛剧烈起伏,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七彩光芒完全消散。
灵犀阁内一片狼藉——高耸的石像布满裂纹,穹顶的星辰幻灭明灭不定,地面龟裂,空间依旧残留着被撕裂、被扭曲、被毁灭的痕迹。但至少,它没有彻底崩塌,平衡没有被彻底打破,毁灭没有被扩散出去。
角落里的叶罗丽战士们与仙子们瘫软在地,脸色惨白,眼神呆滞,仿佛刚从一场无法理解的、神灵级别的战争中幸存下来,灵魂都还在颤抖。他们看着默,看着水清漓,看着灵犀阁的诸位阁主,看着那片曼多拉曾经站立、如今却空无一物的地方,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辛灵死了。
曼多拉也死了。
他们一直以来的“敌人”,他们一直想要“拯救”或“阻止”的存在,就这样,在灵犀阁,在灵犀之力的裁决下,归于虚无。
而使用灵犀之力完成这最终裁决的,是那个曾经是他们的同伴、后来“背叛”了他们、与灵犀阁站在一起、此刻正平静地站在水王子身边的——默。
复杂的情绪在他们心中翻滚——恐惧、茫然、庆幸、悲伤、不甘、怨恨、以及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被抛下的孤独与无力。
而灵犀阁的诸位阁主,神色各异。
颜爵手中墨竹扇轻摇,狐狸眼中光芒闪烁,看着那片空荡,又看看默,最后目光落在水清漓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复杂难明的弧度。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灵犀之力回归时那七彩的核心光团缓缓收起,重新纳入灵犀之门深处。灵犀阁司仪的职责,是守护平衡。今日的平衡,以曼多拉的彻底消亡、庞尊的失控被阻止、灵犀阁的幸存、以及……默再次成功承载并使用了灵犀之力,画上了一个充满血腥却又不得不如此的句点。
时希银色面具下的眸光沉静如水,时间长河的虚影在她周身缓缓流淌,修复着被曼多拉疯狂法术与灵犀之力碰撞所扰动的时间线。她的目光在默身上停留片刻,又掠过水清漓,最后看向那片虚无,轻轻叹了口气。时间会抹平一切痕迹,但有些存在,有些选择,有些结果,注定会在这条长河中,激起无法忽视的涟漪。
花翎翠绿的眼眸中带着深深的悲悯与痛惜。生命凋零,无论那生命曾犯下何等罪孽,终究是生命的逝去。她周身绽放出柔和的绿色光华,试图抚慰这片空间中残留的死亡与毁灭气息,修复那些被摧残的生命痕迹。但她的目光,也忍不住看向默,看向那个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刚刚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少女。这个女孩,对生命的逝去,似乎……太过平静了。
毒夕绯紫眸流转,涂着深紫蔻丹的手指轻轻点着下巴,目光在默、水清漓、庞尊、以及角落里那群失魂落魄的叶罗丽战士之间来回扫视,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看好戏的、却又带着深思的笑意。有趣,真有趣。这局面,越来越有意思了。
艾珍抱着兔子,小脸依旧煞白,但灵犀之力净化了空气中那些狂暴的负面情绪后,她总算缓过一口气,粉色眼眸中惊魂未定,却又忍不住好奇地偷偷打量着默。刚刚那种感觉……好奇特。灵犀之力加身时的默,有种……神圣的、遥远的、不可触碰的感觉。但现在,她又变回了那个平静的、有点冷的、站在水王子身边的默。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了。
黎灰依旧沉默,黑袍阴影如同最深沉的夜,将一切情绪与思绪都掩盖。只有那死寂的气息,似乎比之前更加深沉了一些。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那片曼多拉消失的虚无,又掠过默,最后定格在水清漓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而水清漓,自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如同亘古冰川,永恒深海,倒映着眼前的一切——曼多拉的消亡,庞尊的僵立,灵犀阁的残破,叶罗丽战士们的茫然,诸位阁主的各异神色,以及,缓缓落地、转身、看向他、冰蓝色眼眸中带着一丝询问与确认的、默。
他的周身,没有丝毫力量波动,没有丝毫情绪起伏,仿佛刚刚那场足以毁灭灵犀阁的灾难,那场神圣的灵犀裁决,都与他无关。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如同最坚实的壁垒,最深邃的海洋,最永恒的冰川,沉默地,守护着,注视着他的女孩。
直到,默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了依旧僵立、赤红眼眸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却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扼住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庞尊身上。
她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庞尊,如同注视着风暴过后的海面,虽然依旧波涛暗涌,但已掀不起毁灭的巨浪。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平静,清冷,如同冰泉流淌,清晰地传入庞尊耳中,也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庞尊先生。”
她甚至用了一个相对“客气”的称呼。
“冷静点。”
三个字,平静无波,却像一盆冰水,浇在庞尊那依旧滚烫、依旧混乱、依旧充满屈辱与不甘的灵魂上。
庞尊猛地一震,赤红的眼眸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你——!”
“现事已了。”默仿佛没有看到他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与屈辱,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事实,冰蓝色的眼眸扫过灵犀阁的残破,又落回庞尊身上,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建议”的意味,“我和光莹的临时契约,快结束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庞尊最敏感、最痛苦、最疯狂、也最不愿面对、却又无时无刻不缠绕在心的那根神经。
光莹。
白光莹。
他的光。
他想要独占、却始终无法真正抓住、此刻正与眼前这个少女有着临时契约的、他的光。
庞尊的呼吸猛地一滞,赤红的眼眸中疯狂、屈辱、愤怒、不甘、痛苦、挣扎……种种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般翻滚、对撞,几乎要冲破那被灵犀之力余韵强行“安抚”下来的、脆弱的平静。他死死地盯着默,盯着她那双平静得近乎残忍的冰蓝色眼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周身刚刚熄灭的雷霆又开始不安分地跳跃、闪烁,发出细碎的、危险的噼啪声。
“你——!”他想怒吼,想质问,想撕碎眼前这个用如此平静的语气提及“光莹”、提及“契约”、提及那个他最痛、最在意、最无法释怀的存在的少女。但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只有破碎的音节挤出。
“你可以找你的光莹缔结契约了。”默继续说道,仿佛没有感受到他身上那几乎要实质化的危险气息,也没有在意周围灵犀阁主们骤然集中过来的、或玩味、或凝重、或深思的目光,更没有在意角落里叶罗丽战士们骤然抬头、难以置信的惊愕眼神。她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近乎“劝解”的、平静的理所当然。
然后,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幽微的、难以捉摸的光芒,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带上了一种奇特的、直指人心的力量:
“这次,记得尊重她的选择哦。”
尊重。
选择。
这两个词,如同两道惊雷,狠狠劈在庞尊的灵魂深处。
尊重光莹的选择?
那个曾经毫不犹豫选择高泰明,选择自由,选择离开他,甚至不惜以沉睡、以消散为代价也要逃离他的光莹?
那个如今与眼前这个少女缔结了临时契约,站在水清漓身边,平静地看着他疯狂、看着他屈辱、看着他被冰封、看着他被“净化”的光莹?
那个他想要用尽一切手段,哪怕毁灭一切,也要抓回来,锁在身边,再也不让离开的光莹?
尊重她的选择?
“呵……呵呵……”庞尊笑了,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压抑到极致的疯狂与痛楚,赤红的眼眸死死盯着默,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尊重?选择?你知道什么?!你凭什么说这种话?!那是我的光!我的!!!”
雷霆再次在他周身暴起,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混乱,充满了毁灭一切的暴戾与痛苦。灵犀阁残破的空间再次开始震颤,刚刚平息的能量乱流又有复苏的迹象。
“庞尊。”颜爵眉头一皱,墨竹扇一展,墨色光华隐隐浮现,带着警告的意味。时希眸光微冷,时间长河的虚影微微荡漾。花翎眼中担忧更甚。毒夕绯饶有兴致地挑眉。艾珍害怕地缩了缩脖子。黎灰的黑袍阴影无声翻涌。
水清漓冰蓝色的眼眸,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平静地看着庞尊,那目光平静得让庞尊灵魂深处都泛起一丝寒意。但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座亘古不变的冰山,沉默地昭示着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守护。
而默,面对庞尊几乎要失控的暴怒,面对那狂暴的、充满毁灭气息的雷霆,依旧平静。
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近似“不解”的、却平静得近乎残酷的光芒,声音依旧清冷平稳:
“凭什么?”
她重复了庞尊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就凭,此刻,与她有契约的,是我。”
“就凭,她选择了我,而不是你。”
“就凭,你口中的‘你的光’,此刻,正因与我的契约,而避免了被你强行唤醒、强行契约、甚至可能因你的疯狂与不尊重,而再次选择沉睡、选择消散的命运。”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刀,精准地、残忍地,剖开庞尊最不愿面对的、血淋淋的现实。
庞尊周身的雷霆猛地一滞,赤红的眼眸剧烈收缩,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种近乎狰狞的苍白与痛苦。他想反驳,想嘶吼,想否定,但默的话语,却像最冰冷的事实,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庞尊先生,”默的声音稍微缓和了一些,但那平静之下,却是一种更加直指人心的、近乎“规劝”的、清晰的逻辑,“你和光莹,是千年夫妻,对吗?”
千年夫妻。
这个词,让庞尊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赤红的眼眸中,疯狂与暴戾之下,深藏的、被漫长时光与偏执独占欲掩盖的、某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更加痛苦的情感,仿佛被这句话轻轻触动,泛起一丝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千年的时光,足够了解一个人,也足够让某些执念,变成枷锁。”默继续说道,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庞尊,仿佛能看穿他灵魂深处所有的疯狂与痛苦,“你爱她,想要她,这没有错。但爱不是占有,不是禁锢,不是以‘为她好’为名,行伤害她、逼迫她、让她痛苦逃离之事。”
“私下疼妻,不丢人。”默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近乎“开解”的、甚至带着一丝淡淡“调侃”意味的平静,“人皆有之。想对在乎的人好,想保护她,想将她放在心尖上,这是本能,是常情。”
庞尊愣住了。
他赤红的眼眸中,疯狂与痛苦交织,却因为这番话,出现了一丝短暂的茫然与……动摇?
私下疼妻……不丢人?
人皆有之?
这个少女,这个抢走了他的光、此刻站在水清漓身边、用灵犀之力“净化”了他、用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话语撕开他所有伤口的少女,此刻,竟然在跟他说……疼妻不丢人?
“但疼的方式,很重要。”默的话锋,却在此刻,再次一转,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直指核心,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所有疯狂与偏执的、冷静的力量,“你知道吗,庞尊先生?”
她冰蓝色的眼眸,缓缓抬起,仿佛穿透了灵犀阁残破的穹顶,望向了那并不存在的、遥远的天空,声音平静,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古老的、透彻的智慧:
“人和人之间,就像这风筝一样。”
风筝?
庞尊赤红的眼眸中,疯狂与痛苦再次翻涌,但这一次,却夹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被牵引的、茫然的专注。不仅是庞尊,灵犀阁的诸位阁主,角落里的叶罗丽战士们,甚至一直平静无波的水清漓,冰蓝色的眼眸都微微动了一下,落在了默那平静的侧脸上。
“拉得太紧,”默缓缓说道,右手轻轻抬起,做了一个轻轻拽线的动作,冰蓝色的眼眸依旧望着虚空,声音平稳,“就飞不远。你拽得越紧,线绷得越直,风筝就越挣扎,越无法感受到风的托举,越无法看到更广阔的天空。它只能在你手掌方寸之间徒劳扑腾,最终,要么线断,要么……风筝被你拽碎在手里。”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庞尊心头。
拉得太紧……就飞不远……
他何尝不是?千年来,他对光莹的执着,何尝不是拽得紧紧的那根线?他害怕她飞走,害怕她离开,害怕她不再属于他,所以他用雷霆锁链,用强势契约,用一切手段,将她牢牢锁在身边,锁在他的宫殿,锁在他的视线里,锁在他的掌控中。
可结果呢?
光莹飞走了。
用最决绝的方式,飞向了高泰明,飞向了“自由”,甚至不惜沉睡,不惜消散,也要逃离他拽得紧紧的那根线。
“放得太松,”默的话音继续,右手松开,做了一个放线的动作,语气依旧平静,“又掉下来。你完全放任,不管不顾,任其飘摇,那么一阵强风,一个意外,风筝就可能失去方向,跌落尘埃,摔得粉碎。那不是自由,那是漠视,是放弃,是另一种形式的伤害。”
庞尊赤红的眼眸中,痛苦更深。
放得太松?他从未想过要松开那根线。他只想拽紧,再拽紧,永远不松开。
“而当它飞得很高很高,”默的声音微微扬起,冰蓝色的眼眸中,仿佛倒映着某个风筝在极高极远的天空中自由翱翔的景象,她的右手做了一个向上托举、却又仿佛随时会松开的动作,语气带上了一种奇异的、近乎叹息的悠远,“你还拽着不放,它就有可能会断掉,再也回不来。”
“线是有极限的,庞尊先生。”默缓缓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眸重新落在庞尊那因为痛苦、疯狂、茫然、挣扎而显得无比扭曲的脸上,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他灵魂最深处,“你的执念,你的独占欲,你的不放手,就是那根线。光莹的向往,她的意志,她对自由的渴望,她对被尊重、被理解、被平等相待的需要,就是托举她飞翔的风,就是让她越飞越高的天空。”
“你拽得越紧,线绷得越直,风筝飞得越高,那根线承受的压力就越大。终有一刻,它会承受不住,会崩断。而那一刻,”默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却又带着一种透彻的悲悯,“风筝就再也回不来了。不是它不愿回来,而是线断了,它找不到回来的路了。或者,它宁愿在天空中自由地飘荡,直到被风雨摧毁,也不愿再回到那根会将它拽碎、拽落的线身边。”
庞尊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疯狂,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次的、来自灵魂的恐惧与……明悟。
线断了……再也回不来……
光莹……他的光……是不是……早就已经……在被他拽得紧紧的那千年里……那根名为“独占”与“不尊重”的线……就已经……快要断了?
“就像光莹说过的,”默看着庞尊那剧烈颤抖、赤红眼眸中疯狂渐退、痛苦与恐惧交织的样子,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复杂的微光,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复述真理般的清晰与肯定,“‘若有一天光飞走,你就明白,这世间除了独占亦有共融。’”
光莹说过的。
若有一天光飞走,你就明白,这世间除了独占亦有共融。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惊雷,狠狠劈开了庞尊灵魂深处最后那层固执的、疯狂的、偏执的壁垒。
他猛地瞪大眼睛,赤红的眼眸中,疯狂彻底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痛苦、茫然、恐惧,以及一丝……被强行撕开、暴露在阳光下、血淋淋的、迟来的、近乎崩溃的……明悟。
共融?
除了独占,亦有共融?
什么意思?
是说他不能独占光莹?是说光莹不属于他一个人?是说他要和别人分享他的光?不!他不接受!绝不可能!
可是……可是……
如果独占的结果,是线断,是光飞走,是再也回不来……
如果继续拽紧那根线,继续用他的方式“爱”她、“疼”她、“保护”她,最终换来的,是她的逃离,是她的沉睡,是她的消散,甚至是她的……毁灭……
那他……他……
“不……不……”庞尊嘶哑地低吼,声音破碎,充满了痛苦与挣扎,他抱着头,周身狂暴的雷霆彻底熄灭,只剩下细微的、混乱的电弧在皮肤表面跳跃,他那高大健硕的身躯,此刻却佝偂着,颤抖着,仿佛承受着无法言说的巨大痛苦,“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光莹……我的光……我……”
他语无伦次,赤红的眼眸中,竟隐隐有水光浮现。
那个嚣张霸道、不可一世、动辄雷霆震怒、毁灭一切的雷电尊者庞尊,此刻,竟像是个迷失了方向、弄丢了最宝贵之物、痛苦得无以复加的孩子。
灵犀阁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庞尊,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样子,神色各异。
颜爵摇扇的手微微一顿,狐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时希眸光沉静,仿佛早已预见。花翎眼中悲悯更甚。毒夕绯掩唇,紫眸中兴趣盎然。艾珍抱着兔子,粉色眼眸中满是惊讶与好奇。黎灰的黑袍阴影无声无息。
角落里的叶罗丽战士们,更是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在他们印象中永远狂暴、永远强势、永远不可一世的庞尊,此刻竟露出如此……脆弱痛苦的一面。
而默,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庞尊痛苦,看着他挣扎,看着他崩溃。
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如同最深的冰湖,倒映着这一切,却不起丝毫涟漪。
她没有催促,没有逼迫,没有再说任何话。
只是静静地,给予他消化、接受、或者说,被迫面对这一切的时间。
因为,有些话,点到即止。
有些痛,必须自己尝。
有些道理,必须自己悟。
而有些线,松与紧的尺度,放与收的时机,只能由执线的人,自己把握。
她只是,在那个恰当的时机,用最平静也最残忍的方式,将那血淋淋的真相,将那被偏执与疯狂掩盖的道理,摆在了他的面前。
至于他如何选择,那是他的事。
她关心的,从来不是庞尊会不会痛,会不会悔,会不会改。
她关心的,只是光莹。
只是那个与她有着临时契约,此刻正静静沉睡在她意识深处,等待契约结束,等待重新面对这个给予她千年禁锢、千年痛苦、却也纠缠了千年时光的、雷电尊者的,光仙子,白光莹。
她承诺过,会给她一个“交代”。
而现在,这个“交代”,她给了。
以灵犀之力裁决曼多拉,终结毁灭,为这场混乱画上句点。
以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话语,撕开庞尊千年偏执的伤口,将“尊重”、“选择”、“风筝的线”、“独占与共融”的道理,血淋淋地摆在他面前。
以“临时契约即将结束”为引,将选择权,重新、明确地,交还到光莹手中,也……逼着庞尊,不得不去面对那个选择,以及,选择背后的,他必须接受的、尊重。
至于庞尊是继续疯狂,继续偏执,继续拽紧那根会断的线,还是……尝试着,去理解,去尊重,去学会,如何以光莹能够接受、愿意接受的方式,去“疼”她,去“爱”她,去与她“共融”……
那不是她能决定的。
也不是她能控制的。
她能做的,已经做了。
剩下的,是光莹的选择,是庞尊的选择,是他们之间,千年纠缠的,另一个开始,或者……另一个终结。
灵犀阁内,寂静持续着。
只有庞尊压抑的、痛苦的、茫然的低吼与喘息声,在残破的空间中回荡。
七彩的灵犀之光早已彻底消散,只留下净化后的、平静的、却依旧残留着毁灭与悲伤痕迹的空气。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很久。
庞尊的颤抖,渐渐平息。
他缓缓放下抱头的手,赤红的眼眸中,疯狂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深沉的、复杂的痛苦与……茫然。
他抬起头,赤红的眼眸,不再是死死盯着默,而是缓缓地、艰难地、移向了默的身后,移向了那个一直静静站在那里、冰蓝色眼眸平静无波、却仿佛守护着整个世界的、水清漓。
然后,他的目光,又缓缓地,移向了默。
不再是愤怒,不再是仇恨,不再是疯狂的杀意。
而是一种复杂的、沉重的、带着血淋淋的痛楚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近乎“祈求”的、茫然的目光。
“她……”庞尊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看着默,赤红的眼眸中,水光隐现,“光莹她……现在……怎么样?”
他没有问“把她还给我”,没有怒吼“解除契约”,甚至没有质问“你凭什么”。
他只是问,光莹,现在,怎么样。
这简单的一句话,这嘶哑的声音,这复杂的眼神,却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也……撕开了他所有强硬的伪装,暴露出了那深藏于疯狂偏执之下、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真正直视过的、最原始、最笨拙、也最真实的……在意。
默冰蓝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右手。
冰蓝色的指尖,轻轻点在自己眉心。
一缕柔和、纯净、温暖、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与黑暗的、白色的、光的能量,缓缓从她眉心浮现,在她指尖萦绕,跳跃,如同有生命的精灵。
那是光的气息。
是光莹的气息。
是此刻依旧与她有着临时契约、在她意识深处沉睡、却依旧能传递出温暖与纯净气息的、白光莹的气息。
庞尊的瞳孔,骤然收缩。
赤红的眼眸死死盯着那缕白光,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但这一次,不再是疯狂的颤抖,而是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恐惧又渴望的、颤抖。
他想伸手,想触碰,想将那缕光紧紧握在手里,融入身体,再也不要分开。
但他不敢。
他怕他一动,那缕光就会消失,就会飞走,就会像之前无数次那样,离他而去。
他只能僵立着,赤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哽咽。
“她很好。”默平静地说道,指尖那缕白光轻轻跳跃,温暖而纯净,“在我的意识深处沉睡,很安全,很平静。临时契约的能量正在缓缓消退,大概……”
她顿了顿,仿佛在感知什么,然后给出了一个确切的时间:
“一刻钟后,契约会自然结束。届时,她会醒来,回归自由状态。”
一刻钟。
只有一刻钟了。
庞尊的身体猛地一震,赤红的眼眸中爆发出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有狂喜,有恐惧,有渴望,有茫然,有痛苦,有挣扎……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将他撕裂。
一刻钟后,光莹就会醒来,就会自由。
他就可以……可以……
可以什么?
强行契约?像以前那样?
不……不……
脑海中,再次回荡起默平静到残酷的话语:
“尊重她的选择。”
“拉得太紧,就飞不远。”
“线断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除了独占,亦有共融。”
“私下疼妻,不丢人。人皆有之。”
……
庞尊猛地闭上眼睛,赤红的眼眸被掩盖,只有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微微颤抖的身体,显示出他内心何等激烈的挣扎与痛苦。
尊重……选择……
他做得到吗?
他能……忍住那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独占的欲望吗?
他能……接受光莹可能再次拒绝他、可能再次选择离开、甚至可能选择……别人的可能性吗?
他不知道。
他痛苦得几乎要发疯。
但他更怕。
怕那根线,真的断了。
怕他的光,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怕千年的执着,千年的追逐,千年的痛苦,最终换来的,是永恒的失去。
时间,在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灵犀阁的诸位阁主,无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角落里的叶罗丽战士们,也屏住了呼吸,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水清漓冰蓝色的眼眸,始终平静地落在默身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是守护着他的女孩,仅此而已。
而默,指尖萦绕着那缕温暖的白光,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痛苦挣扎的庞尊,等待着。
等待着契约结束的那一刻。
等待着光莹的苏醒。
等待着,那个被推迟了千年、被强行打断、又被重新摆在面前的……选择。
等待着,那根名为“羁绊”的线,是会被拽断,还是……会被小心地、珍重地、以另一种方式,重新连接。
风筝的线,松紧之度,从来只在执线人手中。
而放风筝的人,需要学会的,不仅是拽紧,更是适时地放松,是感受风的托举,是信任风筝的飞翔,是享受那根线连接着的、彼此牵引又彼此自由的、共融的快乐。
这个道理,庞尊能否明白,能否学会,能否做到……
一刻钟后,自见分晓。
灵犀阁内,残破的穹顶下,七彩光芒早已消散的空中,仿佛有看不见的风,在轻轻吹拂。
而那根连接着光与雷的、纠缠了千年的、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线,是否会在这一刻钟后,迎来断裂,或是……新生?
无人知晓。
只有时间,在无声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