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化灵犀之力的确麻烦,尤其是耽误阁主们的时间,还是早开始早结束为好。”
颜爵的声音,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慵懒的、仿佛万事不盈于怀、却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韵律,不疾不徐地响起,打破了灵犀阁内那几乎要凝固成实质的死寂。
他手中那柄仿佛从不离手的墨竹折扇,在这一刻,轻轻一顿,随即,扇尖优雅地、看似随意地,朝着下方灵犀阁殿堂某处空旷角落一点。
“叶罗丽魔法,墨书笔,灵犀余韵,物归其主。”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复杂冗长的咒文吟唱。只有一道极淡的、如同水墨在宣纸上轻轻晕染开来的墨色光晕,自他扇尖飘出,轻描淡写,却仿佛蕴含着“存在”与“显现”的玄妙法则,穿越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灵犀阁内凝重的威压与肃穆的氛围,落在了殿堂一角,那片看似空无一物、唯有灵犀之力如潮水般无声流转的地面上。
下一刻,奇异的景象发生了。
墨色光晕所及之处,空间泛起层层涟漪,如同水波荡漾。涟漪中心,一道身影,由虚到实,由淡到浓,缓缓浮现、凝聚,最终,无声无息地,显现在了那片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星辰的地面之上。
那是一道娇小、玲珑、却带着一种奇异神圣与悲悯气息的身影。她身着以紫色、粉色为主调的繁复中式旗袍,旗袍上绣着精美的、象征着智慧与生命的莲花与祥云纹路,长发挽成古典的发髻,簪着宝石发簪,面容端庄秀美,只是此刻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神情安详得近乎空无。她静静地、以一种失去所有活力的、僵硬而脆弱的姿态,站立在那里,仿佛一尊巧夺天工、却没有灵魂的瓷偶。周身没有丝毫生命的气息,只有一种淡淡的、属于空间力量的残留波动,以及一种……仿佛被时间凝固、被岁月遗忘的、沉寂的死寂。
辛灵仙子。或者说,是辛灵仙子耗尽元神、消散之后,遗留在人间的、承载过她最后一丝灵魂印记与力量的、娃娃躯体。曾经守护人类世界的仙境银行守门人,空间魔法的大师,叶罗丽战士们的引导者与庇护者,曼多拉的姐姐,也是……在浮云楼那场变故中,做出了某种“决断”,导致罗丽消散、王默(默)失去一切、记忆、力量、存在,也间接导致了后续一系列风波、恩怨、算计的……关键人物。
此刻,这尊失去了灵魂的娃娃躯体,就这样被颜爵以近乎“召唤”或“显现”的方式,呈现在了灵犀阁诸位阁主、以及所有相关者的面前。她没有意识,没有力量,没有灵魂,只是一个空壳,一个“物品”,一个等待着被“填充”、被“唤醒”、被“复活”的、曾经的、强大存在的、遗骸。
颜爵并未将这具娃娃躯体直接送到灵公主花翎手中,只是将其“显现”在殿堂中央,一个相对空旷、却也处于所有人目光焦点之下的位置。这似乎是一个信号,也是一个姿态——人(或者说,遗骸)已经摆在这里了,该付的代价(唤醒所需的核心力量,那团冰蓝色的本源之光)也已经有人(默与水清漓)付了,那么接下来,该做什么,该由谁来做,该怎么做,就看各位的了。
灵公主花翎的目光,自那团悬浮在她面前的、蕴含着庞大、纯净、冰冷、却又带着绝对生命净化之力的冰蓝色光团上移开,落在了突然出现的辛灵娃娃躯体之上。她那悲悯、肃穆、翠绿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涟漪。复活逝者,尤其是像辛灵这样元神耗尽、因果缠身、牵扯甚广的强大存在,本就是逆天之举,充满了变数与凶险。此刻,所需的核心力量已然被默以这种方式、几乎是“强迫”地、“不容置疑”地交到了她的手中,而“目标”的遗骸也被颜爵“请”了出来。她,这位执掌生命与魂灵的神明,似乎已经没有了任何拖延、拒绝、或者置身事外的理由。是时候,履行她作为生命之母的职责(或者说,宿命)了。但复活辛灵之后,会引发怎样的因果风暴,会带来怎样的变数与劫难,会让她、会让灵犀阁、会让整个世界陷入怎样的漩涡……她那双能看透生死轮回的眼眸中,映出了无数可能的未来碎片,每一种,都充满了沉重与未知。
庞尊的赤红双目,如同两座压抑了许久、即将喷发的活火山,死死地、贪婪地、带着毁灭性渴望地,盯住了那具辛灵的娃娃躯体。这具躯壳,是那个女人留下的!是他一切屈辱、愤怒、怨恨的根源!是她,一次次偏袒人类,一次次干涉他与光莹,一次次以“守护”、“平衡”、“大局”为名,行“背叛”、“算计”、“阻挠”之实!是她,最后将光莹交给了高泰明那个蝼蚁!是她,导致了这一切!现在,她死了,只留下这具空壳,而她的那些“好孩子们”,还有那个该死的蝼蚁,都要为此付出代价!现在,这具躯壳被摆了出来,复活她的力量也已经“支付”……这意味着,他离清算的时刻,又近了一步!只要这女人复活,他就可以用最残酷、最狂暴、最解恨的方式,让她,让那些人类蝼蚁,彻底明白,触怒雷霆,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他周身那压抑的雷电之力,又开始疯狂地、噼啪作响地涌动起来,几乎要凝聚成实质的雷龙电蛇,将那具娃娃躯体撕成碎片!但,他还是强行按捺住了。因为默刚才的话,因为那“污染灵犀之力”的警告,也因为……颜爵那看似慵懒、实则深不可测的目光。他需要等待,等待灵公主施法,等待辛灵复活,等待……那个清算的最佳时机!他的怒火,在等待中,如同被不断压缩的雷霆,越来越狂暴,越来越危险。
毒夕绯慵懒地靠在她那尊雕刻着毒花异草的石像腰际,紫色的眼眸饶有兴致地在那冰蓝色光团、辛灵娃娃躯体、灵公主、庞尊、叶罗丽战士们、以及高台上的默与水清漓之间流转。她纤细的、涂着深紫蔻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石像冰冷的表面,发出“哒、哒、哒”的轻响,如同毒蛇吐信,在寂静的殿堂中格外清晰。戏,越来越精彩了。默那丫头,真是好手段,好心机。不仅“支付”了代价,还顺手将复活辛灵的责任与“污染灵犀之力”的锅甩得干干净净,逼得灵公主不得不“开工”,逼得叶罗丽战士们直面“复活”后的清算,逼得庞尊暂时按捺杀意等待时机,更是在灵犀阁所有阁主面前,展现了她与水清漓那不容置疑的、深不可测的、甚至隐隐凌驾于“常规”之上的实力与默契。这盘棋,在她落子之后,已近乎将军。而毒夕绯,很乐意看到这盘棋,最终会走向怎样一个……“有趣”的结局。她舔了舔红唇,眼中闪烁着危险而兴奋的光芒。
情公主艾珍则早已沉醉在空气中那浓郁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盛宴之中。默的果断出手与冰冷宣判,带来了惊讶、忌惮、赞叹、警惕、不安;辛灵娃娃躯体的出现,带来了震惊、憎恨、恐惧、悲伤、茫然、期待、决绝;灵公主的凝重与宿命感,庞尊那压抑到极致、即将爆发的毁灭欲望,叶罗丽战士们那近乎崩溃的绝望、愧疚、恐惧、以及对即将到来的未知命运的茫然与挣扎……每一种情绪,都如同一杯最醇厚、最复杂、最令人迷醉的美酒,让她兴奋得几乎要战栗。她紧紧抱着怀里的粉色兔子玩偶,粉色的眼眸水光潋滟,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贪婪地呼吸着,品味着,仿佛要将这每一丝每一缕的情绪,都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太美妙了,太刺激了!这才是灵犀阁该有的样子!这才配得上她情公主的“胃口”!她甚至希望,这冲突,这对峙,这清算,这复仇,能来得更猛烈些,持续得更久些!
时希依旧悬浮在她那尊银白的时间石像之前,银色的面具遮掩了她所有的表情,只有那双仿佛能看穿过去未来的银色眼眸,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辛灵躯体的出现,默的“付款”,颜爵的“推手”,庞尊的杀意,叶罗丽战士们的绝望,灵公主的宿命感……这一切,在她眼中,或许都只是时间长河中必然流淌的、早已注定、或即将注定的片段。她或许看到了什么,或许没有。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对“必然”的默许,一种对“宿命”的等待。她银色的长发如同流淌的星河,静静垂落,不带一丝波澜。
御王黎灰,黑袍下的阴影似乎更加浓郁深邃,仿佛要将周围的光线、声音、气息、乃至存在本身,都吞噬殆尽。他对辛灵的出现,对复活的过程,对即将到来的清算,似乎依旧毫无兴趣,如同一座亘古存在的、象征着虚无与终结的雕塑,静静等待着属于他的、那最终寂灭时刻的降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生”的漠然,对“闹剧”的嘲弄,对一切喧嚣终将归于虚无的印证。
而高台上,水清漓始终静立,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如同永恒不化的冰川,深不见底的静海。他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温度,所有的存在感,似乎都只集中、也只倾注在身边那抹冰蓝色的身影上。默的果断,默的宣判,默的“付款”,默的嫌弃麻烦……他所做的,只是默许,只是支持,只是守护。他是一切的背景,是默最坚实的后盾,是这片狂澜中,最稳定、最不可撼动的、绝对的存在。有他在,默便有恃无恐,有他在,这灵犀阁,这盘棋,这即将到来的风暴,才有其“规则”与“边界”。
至于叶罗丽战士们……
在辛灵那熟悉的、却冰冷毫无生机的娃娃躯体出现的刹那,他们的呼吸,仿佛同时停滞了。
陈思思眼中的泪水瞬间决堤,她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呜咽,但身体却剧烈地颤抖起来。那是店长姐姐!是他们曾经的守护神,是他们的引路人,是他们心中最尊敬、最信赖、也最愧疚的存在!如今,她以这样一种毫无生气的、如同精致人偶般的姿态,出现在这肃杀、诡谲、充满敌意与算计的灵犀阁中,等待着被“复活”,然后……迎接未知的、可能是充满指责、清算、甚至毁灭的命运。巨大的悲伤、恐惧、茫然,以及一种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窒息感,瞬间淹没了她。她身边的蓝孔雀紧紧握住她的手,试图传递一丝温暖和力量,但蓝孔雀自己的眼中,也充满了悲伤、忧虑,以及深深的无力。
舒言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具娃娃躯体,嘴唇紧抿,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试图用理智分析这一切,试图找出破局的方法,试图理解默的意图,试图预测复活辛灵后的走向……但,一切都太混乱,太复杂,太……无力。默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他们一直不愿面对的、血淋淋的真相。辛灵店长的复活,不再意味着希望与救赎,反而可能意味着更大的审判与灾难。他们该以何种面目,去面对复活后的店长姐姐?质问?哭诉?祈求原谅?还是……承担那未知的、可能无比沉重的“代价”?他不知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与恐惧。茉莉依偎在他身边,绿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担忧与不安。
建鹏死死握着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渗出,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他看着辛灵的娃娃躯体,又看向高台上那冰冷疏离的默,眼中充满了血丝。是店长姐姐!是那个教导他们魔法、保护他们、为他们付出一切的店长姐姐!现在,她像个物品一样被摆在这里,等待着复活,然后被“清算”?而他,他曾经的伙伴,王默,现在站在他们的对立面,用最冰冷的姿态,推动着这一切,将他们逼入绝境!愤怒、不甘、屈辱、对往昔的追忆、对现实的无力,种种情绪在他胸腔中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亮彩紧紧抓着他的手臂,试图安抚他,但建鹏的身体却僵硬得像块石头。
文茜躲在金王子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神惊恐而复杂地看着辛灵的娃娃躯体,又偷偷看向高处的默,心中充满了恐惧、后悔,以及一丝扭曲的、近乎幸灾乐祸的快意。看吧,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叶罗丽战士,你们敬爱的店长姐姐,如今不也像玩偶一样被摆布?你们当初抛弃王默,现在也尝到苦果了吧?活该!但随即,更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辛灵复活后,会不会也追究她的责任?毕竟,她也曾经……金王子察觉到她的恐惧,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握剑的手,更紧了一些。
高泰明,在光罩中,死死盯着辛灵的娃娃躯体,眼中充满了怨毒、恐惧,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的期待。复活辛灵!复活她!或许……或许她复活了,就能救他?就能对付庞尊?就能……改变这一切?不,不对,默说了,复活后的清算,与他无关……是叶罗丽战士们自行承担……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高泰明,依旧是被庞尊撕碎的对象?不!他不甘心!辛灵!辛灵!你快复活!快复活啊!救我!救我!他心中疯狂地呐喊,身体却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颜爵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墨绿色的狐狸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一切尽在掌握的、深邃光芒。很好,棋子都已就位,舞台已经搭好,大幕,即将拉开。他摇着墨竹扇,扇面上的水墨山水再次流动起来,这一次,画面变幻,隐约勾勒出一朵含苞待放、却即将经历风雨摧折的、紫色莲花。
“花翎,”颜爵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副慵懒的、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腔调,但话语中的分量,却重若千钧,“既然唤醒所需的‘核心’已有人慷慨‘支付’,‘目标’也已在此,那么,便请开始吧。”
“这‘花息还灵之术’,逆天而行,重塑魂灵,重燃生机,需以磅礴生命本源为引,牵引消散的元神碎片,重聚于这具承载过其印记的躯壳之中。其间,需以施术者的生命之力为桥,沟通生死,平衡阴阳,调和法则。更需,承受施术所带来的因果反噬,以及……目标复生后,所可能引发的、一切未知的变数与劫数。”
他的目光,扫过灵公主花翎那悲悯肃穆的脸庞,也扫过下方叶罗丽战士们苍白恐惧的脸,最后,若有似无地,掠过庞尊那压抑着狂暴杀意的赤红双目,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味深长的提醒:
“此术一旦开始,便不可逆转。魂灵重聚,生机点燃,因果重启,宿命再续。无论结果如何,是好是坏,是福是祸,是新生还是毁灭,是希望还是灾难……都需,由施术者,以及……与此事因果牵连者,共同承担。”
“灵公主,你可准备好了?”
“以及,你们——”他的扇尖,轻飘飘地指向了下方的叶罗丽战士们,以及光罩中的高泰明,语气依旧慵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命运审判般的冰冷,“可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迎接你们的店长姐姐,辛灵仙子的……归来。”
“也准备好,迎接她归来之后,所需要面对的,一切。”
“无论是,她的质问,她的悲伤,她的愤怒,她的……清算。”
“还是,某些人,迫不及待想要施加的……‘代价’。”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庞尊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狐狸般狡猾、却又带着一丝警告的弧度。
“庞尊,稍安勿躁。待辛灵仙子魂归,躯体重塑,生机重燃,因果再续之后……你们之间的‘账’,再慢慢算,也不迟。现在,可别打扰了灵公主施法,万一……影响了复活,或者,让这脆弱的娃娃躯体,还有那刚刚聚拢的魂灵,出了什么‘意外’,那这好不容易凑齐的‘代价’,可就要打水漂了。你,也不想,白忙一场,对吧?”
颜爵的话,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响在叶罗丽战士们的心头,也如同点燃引线的火星,投向了庞尊那压抑的雷火山。
灵公主花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翠绿色的眼眸中,悲悯之色更浓,却也多了一丝决绝。她缓缓抬起双手,掌心向上,周身那浓郁的生命气息开始缓缓流转、汇聚。那悬浮在她面前的、蕴含着水清漓本源净化之力的冰蓝色光团,仿佛受到牵引,开始微微颤动,散发出更加柔和、更加磅礴的生命波动。
她看向下方辛灵的娃娃躯体,也看向那团冰蓝光团,最终,目光扫过叶罗丽战士们,扫过庞尊,扫过默与水清漓,扫过颜爵,扫过灵犀阁的穹顶,仿佛在看这即将因她而改变的、无数交错的因果线。
“叶罗丽魔法,生的灵,魂的心,彩虹飘带,花息还灵……”
空灵、神圣、仿佛来自生命源头的吟唱声,在灵犀阁中缓缓响起。
复活辛灵,这盘被默以最强势、最出人意料的方式推动、落子的棋局,终于,进入了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充满变数与凶险的——
终局阶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