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湖底的死寂,刚刚因颜爵收走辛灵娃娃躯体、尘埃初步落定而稍显松动的空气,仿佛被投入一块滚烫巨石,再次沸腾、扭曲、凝固。水玲珑宫内,那幽蓝的水光,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庞,气氛微妙到极点。
颜爵那双墨绿色的狐狸眼,在王默与高泰明之间转了一圈,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玩味的、仿佛“果不其然、又有好戏”的、兴致盎然的光芒。他“啪”地一声展开墨竹扇,轻轻摇动,扇面山水变幻,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墨香,却驱不散空气中骤然凝聚的某种、带着硝烟与隐秘旧事、即将被引爆的、令人窒息的沉闷。
水清漓冰蓝色的眼眸,依旧平静无波,只是那环在王默腰间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无声地传递着某种信号——他在,无需顾虑。冰璃雪绝美的容颜上,冰霜依旧,只是那冰蓝色的眸底深处,似乎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不悦的涟漪,目光淡淡扫过高泰明,如同扫过一缕不请自来、搅扰了宁静的、带着尘嚣与喧嚣的风。
而王默,在听到“高泰明”这个名字,尤其是听到他那番近乎“爆料”、“拆台”、“颠覆过往认知”的、关于辛灵、白光莹、庞尊、甚至……她自己与“被选定”之间那隐秘联系的、惊悚言论时,那双刚刚恢复了平静、带着一丝倦怠的清澈眼眸,几乎是瞬间,便骤然眯起,锐利如刀!
她的身体,没有动,依旧靠在水清漓怀中,甚至那倚靠的姿态,还带着一丝放松后的、慵懒的、近乎依赖的放松。但她的眼神,变了。那不再是面对陈思思等人时的冰冷漠然,不再是面对颜爵时的冷静周旋,而是一种……骤然听闻巨大隐秘、被卷入更深漩涡、触及某些更深层次算计与阴谋的、带着惊疑、锐利、冰冷、以及一丝被愚弄、被利用、被当做棋子的、压抑不住的怒火的、如同淬了冰的、燃烧着的火焰!
“高泰明?”她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你竟然还敢来、还敢出现、还敢说出这种话”的、难以置信的、荒谬的、混合着冰冷嘲讽的意味。但更多的,是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冰冷刺骨的审视与探究。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刮骨剔肉般,落在高泰明那张玩世不恭、却又难掩苍白虚弱、甚至带着一丝狼狈与自嘲的脸上,试图从那副“看戏不怕台高”、实则“伤痕累累、强撑门面”的纨绔伪装之下,分辨出真实、谎言、算计、亦或是……另一种,更加隐秘的、不为人知的真相。
她没有立刻质问,没有立刻反驳,甚至没有立刻表露过多的情绪。她只是看着他,用一种平静到可怕的、带着穿透力的、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的、冰冷的、审视的眼神,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他的下文,等待着他,将那个足以颠覆过往认知、将她、将水清漓、甚至将灵犀阁、将整个过往,都拖入另一个、更黑暗、更复杂、更危险漩涡的、所谓“你不知道的事”,彻底摊开。
高泰明被她这眼神看得,那副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带着点“破罐子破摔”意味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甚至带上了一丝更加夸张的、带着自嘲、无奈、甚至有点幸灾乐祸的、近乎“同是天涯沦落人、你也逃不掉”的恶意。他似乎很满意王默此刻的反应,满意地看到她脸上那瞬间褪去平静、露出冰山之下沸腾岩浆的、惊愕与冰冷交织的表情。这让他觉得自己这趟“冒死前来”,似乎……值了。
“我?”他耸了耸肩,动作幅度很大,却牵动了伤口,让他嘴角抽搐了一下,脸色更白了几分,但他依旧强撑着,用那种带着“公子哥”特有的、漫不经心、却又字字诛心的语调,慢悠悠地说道,目光在王默、水清漓、冰璃雪、颜爵脸上——扫过,尤其在说到“庞尊”、“灵犀阁”、“辛灵”这几个名字时,刻意加重了语气,带着一种“看吧,大家都不干净,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独善其身”的、恶意的、近乎报复的快意,“当然是来告诉你一件,你不知道的事。一件,被你那‘伟大无私、为了人类世界、为了和平、为了爱’的店长姐姐,精心掩藏、巧妙布局、甚至不惜将我、将光莹、将那个雷电白痴、甚至将你,都算计进去的……‘真相’。”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似乎因为激动,因为伤势,因为终于要“揭开”这个秘密,而显得有些口干舌燥,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破釜沉舟的、孤注一掷的光芒:
“要和白光莹缔结契约的,从来,就不是我,高泰明。”
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掷地有声,如同惊雷,炸响在王默耳边,也炸响在这幽深的水玲珑宫中。
“我,只不过是,一个……‘意外’。”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中充满了讽刺、自嘲、与某种更深沉的、被当做棋子、被卷入滔天阴谋、却无力挣脱的悲哀与愤怒,“一个,趁着你那位好店长姐姐辛灵,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或者说,没来得及……‘安排’好一切的时候,闯了进来,撞了大运,或者说,倒了血霉的……‘变数’。”
“我只是,趁她不注意,”他的目光,转向远处,仿佛穿透了层层水波,看到了遥远的、叶罗丽娃娃店中,那间摆满娃娃的、看似温馨、实则暗藏玄机的房间,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怀念、厌恶、与冰冷的讥诮,“把你那位店长姐姐,放在桌案上,还没来得及‘交付’出去的光莹,给……顺手,牵羊,带走了。”
“虽然,我给她留了钱,”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种“老子是文明人、是讲规矩的、不是偷是买”的、近乎可笑的、苍白的辩解,但随即,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被欺骗、被利用、被愚弄的寒意,“但,我亲眼看见了,辛灵,是从一个,很特殊的、闪着光、仿佛另一个空间入口的、地方,把光莹,给取出来的。”
“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王默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揭露真相的快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同病相怜的悲哀,“她对着那还没被唤醒的、沉睡的光莹,说了句话。她说——”
他深吸一口气,模仿着辛灵那种温柔、坚定、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仿佛“安排命运”般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语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复述道:
“‘白光莹,你的新主人,找到了。她叫王默,是个善良、勇敢、拥有火焰力量的女孩。她会带你,看到新的世界,会给你真正的自由。跟着她,你会幸福的。’”
“王默。”
他念出这个名字,目光死死锁住王默骤然收缩的瞳孔,看着她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看着她眼中那难以置信的、震惊的、混合着被欺骗、被背叛、被算计的、冰冷的怒火,如同欣赏一件最完美的艺术品,欣赏着这“真相”被揭露时,带来的、毁灭性的冲击。
“她给你找的新主人,是你。是你,王默。”
“她早就为你,选定了光莹。她早就知道,你需要力量,需要伙伴,需要……一个强大、特殊、甚至能牵制、平衡某些存在的、仙子。而光莹,光仙子,光与影的使者,力量强大,属性特殊,更重要的是……她上一任主人,是庞尊。是灵犀阁那位,脾气暴躁、实力强横、对光莹有着近乎病态掌控欲的、雷电尊者,庞尊。”
高泰明的语速越来越快,如同连珠炮,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宣泄口、不吐不快的、近乎疯狂的、倾泻而出:
“让你,王默,一个人类女孩,一个叶罗丽战士,契约光仙子,成为光莹的新主人,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你得到了一个强大无比的战力!意味着,你与灵犀阁,与庞尊,产生了直接的联系!意味着,你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随意牺牲、随时可以被遗忘、被抛弃的、微不足道的、普通的、叶罗丽战士!”
“更意味着,”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洞悉一切”的、残酷的光芒,“辛灵,可以借着‘保护你、成全你、给你寻找最合适伙伴’的名义,将光莹这个‘大麻烦’,这个被庞尊紧盯着、随时可能引爆的、烫手山芋,甩给你!而她自己,则可以借着这个‘善举’,博得你的感激,加深与你的羁绊,将你牢牢绑在她的战车上!”
“同时,”他冷笑一声,声音中充满了讽刺,“把你,王默,推到了庞尊的视线里,推到了与灵犀阁、与庞尊、甚至与水王子、与整个仙境复杂势力,直接对立、或者……‘关联’的位置上!因为你有了水王子,有了灵犀阁的关系,有了水王子的庇护,庞尊就算再暴怒,再想夺回光莹,也要掂量掂量,也要顾忌水王子,顾忌灵犀阁的规矩,顾忌……可能引发的、更大的冲突与麻烦!”
“而她,辛灵,则可以坐收渔利!既可以增加你、增加她那一方的力量,又可以借助你与水王子的关系、与灵犀阁潜在的牵连,来制衡、甚至利用庞尊,来达到她的某些……不为人知的目的!还可以,将你这个原本可能被遗忘、被牺牲的棋子,变成一个更有价值、更有分量、甚至可以作为‘筹码’、‘桥梁’、‘盾牌’的……重要棋子!”
“她算计的,不仅仅是庞尊,不仅仅是光莹,不仅仅是你,她算计的,是整个局势,是灵犀阁内部微妙的关系,是水王子的态度,是……将你,彻底绑上她的战车,变成她手中,最锋利、也最……好用的,一把刀!一面盾!”
“而她,之所以敢这么做,之所以能这么‘理直气壮’、‘心安理得’地把你推到风口浪尖,就是因为她知道,你背后有水王子!她知道,水王子会护着你!她知道,灵犀阁阁主之间,互相制约,互相平衡,庞尊再狂,也不敢轻易与水王子撕破脸皮,不敢轻易破坏灵犀阁内部那微妙的、脆弱的平衡!所以,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如此……将你,置于最危险的境地!”
“只不过,她千算万算,没算到,有我高泰明这个‘变数’!”高泰明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狰狞的、又带着深深疲惫与自嘲的笑容,“我没按她的剧本走,我没老老实实等着她安排,我把光莹‘偷’走了!我成了光莹的主人!所以,她的计划,被打乱了!所以,她只能将错就错,只能暂时接受我这个‘意外’,只能先稳住局面,然后再慢慢图谋,再想办法,把你,重新拉回她的‘棋盘’,或者,找到新的、可以利用的‘棋子’!”
“而我,”他指了指自己,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苍白的、惨淡的、带着血淋淋伤口的、赤裸裸的、自嘲的悲哀与愤怒,“我这个‘意外’,我这个‘变数’,我这个……坏了她的好事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愚蠢的、自以为是救世主的、富家少爷,就成了那个,被她推出去,直面庞尊怒火,差点被那个雷电疯子活活打死的……‘替死鬼’!‘炮灰’!‘牺牲品’!”
“你也看到了,”他最后,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低吼出这句话,眼中布满了血丝,那是压抑了太久、痛苦了太久、绝望了太久、终于找到倾诉对象、终于找到“同类”、终于可以将这滔天的怒火与不甘,尽数倾泻而出的、歇斯底里,“我差点儿,就被庞尊,活活打死了!如果不是光莹拼死护着我,如果不是我命大,如果不是……呵,我现在,早就成了一堆焦炭!连灰都不剩!”
“这就是你那位,伟大、无私、善良、为了世界和平、为了爱与正义的,店长姐姐,辛灵仙子,干的好事!!”
“她把我们,把你,把我,把光莹,把庞尊,把所有人,都当成了棋子!都算计在内!都在她的棋盘上,按照她的意愿,她的计划,她的目标,拨弄、摆布、牺牲、利用!”
“而你,王默,你,就是她棋盘上,最重要、也最好用的,那一颗棋子!”
“现在,你明白了吗?!”
“你所谓的‘店长姐姐’,所谓的‘伙伴’,所谓的‘为了你好’,到底,是什么?!”
“是算计!是利用!是欺骗!是把你往火坑里推!是把你当成工具!当成筹码!当成随时可以牺牲、可以替换、可以遗忘的……棋子!”
“你和我,我们,都他妈的是她的棋子!!”
最后的嘶吼,如同受伤野兽的悲鸣,在水玲珑宫中回荡,带着无尽的屈辱,无尽的愤怒,无尽的悲哀,无尽的……绝望。
高泰明说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身体微微晃动,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那是伤势发作、情绪剧烈波动、以及说出真相后,那种虚脱、释然、却又更加空虚、更加冰冷的、复杂情感交织的体现。他死死地盯着王默,那双带着不羁、却此刻布满血丝、充满痛苦、不甘、却又带着一丝“同归于尽”般、疯狂快意的眼眸,仿佛要将她看穿,要将她钉在耻辱柱上,要拉着她一起,沉入这被欺骗、被利用、被当做棋子的、冰冷、黑暗、绝望的深渊!
水玲珑宫中,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高泰明粗重的喘息声,在幽暗的水光中,回荡着,放大着,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颜爵摇扇的动作,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他脸上的慵懒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深沉、仿佛听到了某种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惊人隐秘后的、冰冷的、锐利的审视。他墨绿色的狐狸眼,目光如炬,在高泰明、王默、水清漓、冰璃雪脸上来回扫视,仿佛在重新评估局势,在重新计算着某些早已被打破、被颠覆、被重新洗牌的、更深层次的、错综复杂的、暗流汹涌的……关系与图谋。
冰璃雪冰蓝色的眼眸,依旧冰冷,但眼底深处,那抹冰封的寒意,似乎更浓了些。辛灵……那个曾经在灵犀阁门前,信誓旦旦、言之凿凿、为了人类世界、为了“大义”、不惜与妹妹曼多拉反目、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看似“悲壮”、“无私”的仙子,原来,背后还有如此……深沉的算计,如此……精密的布局,如此……不择手段的、将所有人、包括灵犀阁、包括水清漓、甚至包括她自己,都算计在内的、堪称“胆大包天”的、图谋与野心?她看向高泰明的目光,也少了一丝之前的漠然,多了一丝近乎“审视棋子、评估价值、推测背后真相”的、冰冷的、理智的光芒。
水清漓冰蓝色的眼眸,依旧平静,如同最深的海,最沉的渊。但王默靠在他怀中的身体,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微微收紧了一下。那收紧,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一种……了然的、冰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果然如此”的、沉郁的、杀意。辛灵……浮云楼,罗丽的消散,记忆的篡改,文茜的取代,曼多拉的阴谋,灵犀阁的介入,庞尊的觊觎,白光莹的归属,甚至……高泰明这个“意外”的出现,这一切看似杂乱无章、各自为政的事件背后,是否真的存在一条更加隐秘、更加黑暗、更加庞大、将所有人都卷入其中的、名为“辛灵”的、无形的丝线?她究竟,在谋划什么?她究竟,想要什么?她究竟,将默,将灵犀阁,将仙境,甚至将整个人类世界,都当成了什么?棋子?棋盘?亦或是……牺牲品?
而王默……
在高泰明说出“棋子”二字,在他那歇斯底里的、血淋淋的、如同控诉般的、将过往所有温情、所有信任、所有美好回忆都撕得粉碎、践踏成泥的、真相揭露的瞬间,她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如同被无形的、最冰冷的、最锋利的闪电,狠狠劈中!那瞬间的冲击,那瞬间的寒意,那瞬间的、仿佛天塌地陷、信仰崩塌、整个世界都变得面目全非、只剩下冰冷谎言与肮脏算计的、巨大眩晕与恶心感,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
棋子……棋子……棋子……
她只是棋子……是辛灵精心挑选、精心培养、精心安排、用来牵制、利用、甚至牺牲的……棋子!是随时可以替换、可以遗忘、可以抛弃的……棋子!是她庞大棋局中,一枚看似重要、实则随时可以被丢弃、可以被牺牲、可以被更重要的棋子所取代的……棋子!那些关怀,那些教导,那些并肩作战,那些看似温暖的记忆,那些“为了你好”、“为了世界”、“为了爱与正义”的说辞……全都是假的!全都是为了掩盖背后那冰冷、残酷、肮脏的算计与利用!全都是为了让她心甘情愿、甚至感恩戴德地,去充当那枚……最好用、也最可悲的棋子!
罗丽……罗丽的消散……是不是也因为,她这枚“棋子”,在辛灵的棋局中,已经完成了她的使命,或者,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所以,被“舍弃”了?!被“遗忘”了?!被“牺牲”了?!是不是辛灵早就知道,早就默许,甚至……是那场浮云楼阴谋的,参与者?!策划者?!主使者?!
这个念头,如同最恶毒的毒蛇,猛地钻入王默的脑海,疯狂噬咬,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让她胃里翻江倒海,让她浑身冰冷,如坠冰窟!那感觉,比被陈思思等人背叛、遗忘,比被文茜取代、污蔑,比被所有人抛弃、伤害,比眼睁睁看着罗丽消散在自己面前,比任何痛苦、任何绝望、任何打击,都要更加残忍,更加彻底,更加……将她打入无底深渊!
但,那瞬间的、几乎要击垮她的、巨大的眩晕与恶心感,仅仅持续了数息。数息之后,一股更加冰冷、更加沉静、更加黑暗、却也更加……坚硬、更加清醒、更加……冰冷刺骨的、仿佛从地狱深处涌出的、名为“彻悟”与“决绝”的寒流,如同万年玄冰,瞬间冻结了她所有的情感,所有的动摇,所有的软弱,所有的……幻想。
她颤抖的身体,停止了。她苍白的脸上,血色迅速回归,但回归的不是健康的红润,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冰冷的、带着玉石般光泽的、没有一丝温度的、坚硬的、惨白。她紧握的手,松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此刻却恢复了正常,只是指尖依旧冰凉。她猛地抬起了头,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不再有惊涛骇浪,不再有燃烧的怒火,不再有破碎的痛苦,不再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属于“人”的、柔软的、会痛的、会哭泣的、属于“过去的王默”的、所有情绪。
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万里的、如同最坚硬的、永不融化的、极地玄冰般的、绝对的、冰冷的、清醒的、理智的、洞悉一切、接受一切、并将一切转化为力量的……冷酷。
她看着高泰明,那双冰封的、没有一丝波澜的、如同黑色琉璃般的眼眸,倒映出高泰明那张因激动、因痛苦、因愤怒、因“报复的快意”而扭曲、而苍白、而癫狂的脸。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平静得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人,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发生在遥远过去的、古老的故事。
“说完了?”
她开口,声音,出奇的平静,没有一丝颤抖,没有一丝哽咽,没有一丝愤怒,没有一丝悲伤。仿佛高泰明刚才那番足以颠覆世界、撕心裂肺的控诉,只是一阵拂面的微风,一捧扬起的尘埃,无关痛痒,不值一提。
她的反应,平静得反常,平静得诡异,平静得让高泰明眼中那疯狂的、近乎“同归于尽”的快意,都瞬间凝固,化作一丝错愕,一丝不解,一丝……隐隐的、更深的不安。
颜爵眼中,玩味的光芒再次亮起,甚至比之前更亮。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王默,仿佛在看一件绝妙的、不断带给他惊喜的、艺术品。
冰璃雪冰蓝色的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似乎对王默此刻的反应,有了一丝……细微的、难以言喻的、近乎“欣赏”的波动。
水清漓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丝冰冷的杀意微微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如同最坚实的、最包容的、最温暖的、冰层之下的、无声的、支持的力量。他手臂的力道,恰到好处地传递着这份力量,无声地告诉她:我在。无论真相如何,无论前路如何,无论她是棋子,是工具,还是别的什么,他都在。他是她的水,她的港湾,她的依靠,她的……归处。有他在,她便不会迷失,不会沉沦,不会被任何阴谋、任何算计、任何黑暗,吞噬。
“棋子?”王默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在品味,在咀嚼,在将这个词语,与过往的一切,彻底割裂,彻底剥离。然后,她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但最终,只是露出一个极其冰冷、极其嘲讽、也极其……苍凉的弧度。
“高泰明,你高家好歹是首富,不至于这么……拉胯吧?”
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近乎“怜悯”的、却又冰冷刺骨的、嘲讽。
“被人算计,被人利用,差点被打死,就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可怜、最可悲、最无辜的受害者了?就觉得所有人都对不起你,都欠了你的?就觉得,跑来我这里,说一通‘我们是棋子,我们都被辛灵骗了,我们同病相怜’,就能显得你……不那么失败,不那么愚蠢,不那么……可笑了吗?”
“你差点被庞尊打死,那是你技不如人,是你运气不好,是你……自找的。”
“是你,高泰明,自作主张,从辛灵那里,‘偷’走了白光莹。是你,高泰明,自以为是,以为自己能掌控光仙子,能给她‘自由’。是你,高泰明,自不量力,以为自己能对抗庞尊,对抗灵犀阁的雷电尊者。是你,高泰明,自视过高,把自己卷入了这场你自己都看不清、也玩不起的、神仙打架的棋局,还怪别人把你当棋子?”
“辛灵算计你,是因为你自己送上门,是你自己给了她算计你的机会,是你自己,成为了那个‘意外’,那个‘变数’,那个……更好用、也更容易被牺牲的、棋子。”
“而你,不仅没看穿,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是‘英雄救美’,是‘给光莹自由’,是‘对抗命运’。直到被庞尊差点打死,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被人耍了,被人利用了,被人当枪使了,被人差点……玩死了。”
“现在,你跑到我这里,来诉苦,来揭露真相,来寻求……‘共鸣’?寻求……‘同仇敌忾’?寻求……‘联手对抗’?”
“呵。”王默发出一声极轻的、短促的、充满讽刺的冷笑,那双冰封的眼眸中,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片看透世情的、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你不觉得,你这副样子,很可悲,很可笑,也很……可恨吗?”
“被人算计,被人利用,被人差点玩死,那是你自己蠢,自己弱,自己不长眼,自己……活该。”
“至于白光莹,”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冰冷,却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近乎客观的、陈述事实般的语调,“光仙子,白光莹,她有自己的骄傲,有自己的意志,有自己的选择。她选择谁,谁就是她的主人。契约,是双向的,是平等的,是基于彼此认同、彼此选择、彼此……愿意的。辛灵或许有过安排,有过算计,有过想将她‘指定’给我。但那又如何?最终做出选择的,是白光莹自己。她选择了我,还是选择了你,亦或是选择了别人,那是她的自由,她的权利,她的……命。”
“她选择了你,高泰明,那是她的事。你成了她的主人,得到了她的力量,享受了她带来的‘光鲜’,就也要承担她带来的‘麻烦’,包括庞尊的怒火,包括被卷入党争的漩涡,包括……成为别人棋盘上,更显眼、更重要的棋子。这,公平。”
“你想要力量,想要自由,想要掌控命运,可以。但前提是,你有那个实力,有那个脑子,有那个……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没有,那就乖乖认命,要么,就闭上嘴,忍着,要么,就像条狗一样,被人打死了,也只能怪自己不长眼,没本事,活该。”
“跑到我这里,哭哭啼啼,说自己是棋子,说自己是受害者,说我们都被人骗了……高泰明,你是还没断奶的巨婴吗?还是以为,我王默,是开善堂的,是收容所的,是专门收留你这种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愚蠢的、可怜虫的?”
“我告诉你,高泰明,”王默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极地的寒风,刮过冰面,不带一丝温度,不带一丝情绪,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审判般的、宣告,“被人当棋子,不可悲。可悲的是,被人当棋子,还浑然不知,还沾沾自喜,还以为自己是棋手。被人当棋子,也不可怕。可怕的是,被人当棋子,还毫无价值,还任人摆布,还……连反抗的勇气、连掀翻棋盘的资格、连成为‘弃子’的觉悟,都没有!”
“你,”她目光如冰锥,刺向高泰明,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宣判般的语调,“高泰明,就是那种,最可悲、最可笑、也最……可恨的,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愚蠢的,棋子。”
“而我,王默,”她微微仰起下巴,冰封的眸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傲然的、如同出鞘的冰刃般的寒光,“即便被人当棋子,我,也要做那枚,最有价值,最能咬人,最能掀翻棋盘,甚至……能反过来,吃掉棋手的,棋子!”
“你,没资格,也没那个本事,来跟我,谈什么‘同是天涯沦落人’。”
“因为,”她最后,轻轻吐出一句话,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宣告般的意味,“我,和你,不一样。”
“辛灵算计我,利用我,甚至可能……想要牺牲我。我认。我认栽。我认自己愚蠢,认自己眼瞎,认自己……被人耍得团团转,还感恩戴德。”
“但,这笔账,我会自己跟她算。用我自己的方式,在我自己认为合适的时候,在我自己,有了足够的实力、资格、筹码,能跟她,能跟所有算计我、利用我、伤害我、背叛我的人,算总账的时候,再算!”
“而不是像你,高泰明,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跑到别人面前,摇尾乞怜,诉苦卖惨,博取同情,寻求联盟,试图……找个人陪你一起哭,一起骂,一起自怨自艾,一起当那可怜的、可悲的、被人玩弄于股掌的,棋子!”
“你不配,也没那个资格。”
高泰明被她这番话,刺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中充满了屈辱、愤怒、不甘、却又无法反驳的、深深的悲哀。他想反驳,想怒吼,想质问,想说自己不是那样,想说自己不是来博取同情,想说自己只是……只是……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言语,在王默那冰冷、残酷、清醒、却又残酷到近乎真实、真实到近乎残忍的剖析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那么……可笑。是啊,他有什么资格?他有什么本事?他连庞尊一招都接不住,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他连自己为什么被算计、被利用、被当成棋子,都后知后觉,甚至……直到现在,才恍然惊觉!他,有什么脸面,跑到这里,来指责别人,来寻求“同盟”?他,不过是个,可悲的,失败的,被人耍得团团转的,可怜虫罢了!
“至于庞尊,”王默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浪费。她的目光,转向一旁,那始终摇着扇子、仿佛在看戏的颜爵,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但那双冰封的眼眸深处,却闪烁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算计”的、冰冷的光芒。
“算计那个脾气暴躁、一点就炸、脑子里大概只有雷电和力量的雷电尊者,外加……算计我们家这位,看似清冷绝尘、不问世事、实则……”她顿了顿,没有说出“实则怎样”,只是目光若有若无地,带着一丝近乎“撒娇”与“依赖”的、但眼神却冰冷而锐利地,瞥了一眼身旁,那冰蓝色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无奈纵容光芒的水清漓,然后,才缓缓地、清晰无比地,吐出了那句,让颜爵摇扇的动作都为之一顿、让高泰明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疑不定光芒的话:
“那这乐子,可就大了。”
“乐子大了”。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甚至带着一丝近乎“调侃”的、玩味的语气。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足以让在场所有“知情人”,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算计庞尊,已经是捅了马蜂窝。算计水清漓,更是等同于在老虎头上拔毛!而同时算计这两个,一个暴烈如火、一个沉静如海,一个执掌雷电、一个统御万水,一个脾气火爆、一个深不可测的、灵犀阁中堪称“最难惹”、“最麻烦”的存在之二……这已经不是“乐子”那么简单了,这简直就是,在火药桶上跳舞,在阎王殿前蹦迪,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不够惨、不够……魂飞魄散吗?!
辛灵,她真的敢吗?她真的,在算计王默的同时,也将庞尊,甚至将水清漓,都算计在内,都当成了她庞大棋局中的、可以牵制、可以利用、可以牺牲的……棋子?!
这个念头,让颜爵摇扇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脸上那慵懒的笑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的、深沉的、冰冷的、带着一种“事情似乎比想象中更复杂、更有趣、也更危险”的、探究的光芒。
“所以,”王默的目光,从水清漓身上移开,重新落在颜爵脸上,那双冰封的眼眸,此刻却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近乎“合作”的、甚至是“邀请”的、冷静的、甚至是带着一丝“看好戏不嫌事大”的、冰冷的、狡黠的光芒。
“颜爵先生,”她微微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的语气,问道,“要不,您看看,这位高公子,他这么‘惨’,被辛灵算计,被庞尊追杀,差点被打死,还‘好心好意’、‘不远万里’、‘冒着生命危险’,跑来静水湖,给我这个‘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棋子’,‘揭露真相’,‘通风报信’……这份‘心意’,这份‘功劳’,这份‘知情不报、良心发现、弃暗投明’的‘觉悟’……是不是,能值一张,去灵犀阁,看看辛灵仙子复活这出大戏的……入场券?”
“毕竟,”她的语气,变得更加“诚恳”,更加“为他着想”,但眼底的冰冷,却愈发清晰,“庞尊那暴躁的脾气,您也知道。他找不到光莹,找不到高泰明,找不到辛灵,这口气,总不能一直憋着,对吧?万一哪天,他憋不住了,发狂了,把灵犀阁拆了,或者跑到人类世界,把高家给轰了,那多不好,多影响和谐,多给灵犀阁、给您这位司仪,添麻烦,对不对?”
“与其让他这么憋着,这么暴躁,这么……惹是生非,”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脸色煞白、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却又充满警惕与怀疑的高泰明,用一种近乎“悲天悯人”的、但眼神却冰冷戏谑的语气,继续说道,“不如,把他请到灵犀阁,让他亲眼看看,辛灵仙子是怎么复活的,让他亲耳听听,辛灵仙子是怎么‘算计’他、怎么‘安排’他、怎么‘利用’他、甚至……怎么‘玩弄’他于股掌之间的。也让他,死个明白,输个清楚,也好让他,把这口憋了这么久的、恶气,找个正主,好好撒撒。免得,他老惦记着我们这些,被他惦记上,可不太妙,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颜爵先生?”
“而且,”她不等颜爵回答,又补充道,语气变得更加“有理有据”,甚至带上了一丝“为您分忧、为您着想”的、“贴心”意味,“高公子,虽然脑子不太好使,实力也差了点,运气也背了点,但好歹,是光仙子白光莹,如今,名义上的主人。光仙子白光莹,怎么说,也是灵犀阁的‘老顾客’了,和庞尊,也算得上是……‘旧相识’。带他一起去灵犀阁,见证辛灵复活,也算是……给庞尊一个‘交代’,给光仙子一个‘面子’,给这件事,一个……‘了结’的机会,对不对?”
“说不定,”她最后,目光转向颜爵,那双冰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奇异的、近乎“怂恿”的、冰冷的光芒,“庞尊看到高泰明,看到白光莹,看到辛灵复活,一时‘激动’,把账都算在辛灵头上,把火都撒在辛灵身上,把注意力都转移到辛灵那里……那咱们灵犀阁,不就清静了?您这位司仪,不就省心了?这不就,皆大欢喜,一举多得,顺水推舟,做个顺水人情吗?”
“顺水人情”四个字,她说得很慢,咬得很重,目光灼灼地看着颜爵,仿佛在说:看,我给你找了个多好的、既能解决麻烦、又能看场好戏、还能卖个人情、甚至可能……从中渔利、摸清更多底细的、绝佳的机会。这种“好事”,您这位灵犀阁的司仪,这位“看热闹不嫌事大”、喜欢“平衡各方势力”、擅长“顺水推舟”、“借力打力”、“坐收渔利”的、老谋深算的、狐狸般的、司仪大人,难道,就不心动?就不考虑考虑?
颜爵:“……”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那是一种混合了惊讶、愕然、哭笑不得、欣赏、赞叹、玩味、警惕、以及一丝“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有趣、也越来越难缠、越来越会算计、越来越懂得如何‘利用’、‘驱使’、甚至是‘算计’到我头上来”的、复杂的、难以言喻的表情。
他看看王默,又看看高泰明,再看看水清漓,最后,目光落回王默身上,墨绿色的狐狸眼中,闪烁着一种仿佛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又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麻烦、却又极其有意思的、棋逢对手的、兴奋光芒。
“你……”颜爵摇扇子的动作,又开始不疾不徐地继续,扇面上的山水,仿佛也随着他复杂的心绪,流转得更快了一些。他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标志性的、慵懒的、玩味的、却又带着深不可测的、狐狸般的笑容,但这次的笑容,似乎比之前,更深邃,更玩味,也更……意味深长。
“你这丫头,”他用扇子,遥遥点了点王默,语气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赞叹”与“无奈”混杂的、复杂的情绪,“还真是……让本司仪,大开眼界啊。”
“先是祸水东引,将辛灵娃娃躯体这烫手山芋丢给我,甩给灵犀阁。现在,又把高泰明这个‘大麻烦’,也往灵犀阁、往我这儿推。还要让我,带着他,去灵犀阁,看辛灵复活的大戏,还要我,顺水推舟,卖庞尊、白光莹、高泰明,甚至……你,一个人情?”
“你这算盘珠子,都快蹦到我脸上了,你知道吗?”
他说着,语气中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却又带着浓浓兴味的、调侃。但那双狐狸眼深处,却闪烁着一种冰冷的、锐利的、仿佛在权衡利弊、计算得失、评估风险与收益的、属于“司仪”的、精明的、理智的光芒。
王默迎着他那“看穿一切”的目光,毫不退缩,甚至,嘴角也微微向上弯了弯,露出一抹极其冰冷、却也极其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您看着办”的、狡黠的、坦荡的笑容。
“颜爵先生,您这话可就冤枉我了。”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无辜,但眼底的冰冷与算计,却清晰可见,“我这是为您着想,为灵犀阁着想,为仙境和平着想,为……大家好,着想。”
“更何况,”她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委屈”,有些“黯然”,有些“自怜”,但眼神,却更加冷静,更加锐利,更加……充满了某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宣告”的意味。
“而且,颜爵先生,有件事,我可得问清楚了,您得给我个准话。”
她的目光,不再看高泰明,不再看颜爵,而是缓缓地、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求证”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嘲讽的、仿佛在“自嘲”又仿佛在“提醒”的目光,落在了水清漓那张冰封的、俊美的、却在她看向他时,眼底深处总会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纵容与柔和的、侧脸上。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动作很轻,带着依赖,带着信任,但她的语气,却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却又充满“算计”的、冰冷的、近乎“摊牌”的、咄咄逼人的、清晰无比的、如同冰珠落玉盘的、质问般的语调,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道:
“颜爵先生,我现在,是不是和光仙子白光莹一样,和水王子,和清漓,是……附属关系?”
“那,光仙子白光莹,她有的,我是不是,也该有啊?”
“附属关系”!
“她有的,我是不是也该有”!
这两句话,如同两道惊雷,再次炸响在寂静的水玲珑宫!
高泰明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王默,仿佛第一次认识她!这个女人,她在说什么?!她竟然……公然宣称,自己是水王子的“附属”?就像白光莹是庞尊的“附属”一样?她这是在……要名分?!还是在……要待遇?!还是在……要地位?!亦或是,在……要权利?!
冰璃雪冰蓝色的眼眸,猛地闪动了一下,看向王默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惊讶、审视、探究、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重新评估、重新定义、甚至是……重新“认识”这个女孩的、光芒。
颜爵摇扇的动作,彻底僵住了。他脸上那慵懒的、玩味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那双墨绿色的狐狸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震惊、愕然、难以置信、甚至……一丝,被彻底、被公然、被如此理所当然、如此“厚颜无耻”、如此“理直气壮”地、算计、利用、甚至……“威胁”的,荒谬感与……荒谬之下,那深深的、冰冷的、锐利的、玩味的、兴奋的光芒!
他看看王默,看看水清漓,再看看王默紧紧抓住水清漓手臂的手,再看看水清漓那冰蓝色眼眸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近乎纵容的、默认的、甚至是……鼓励的柔光……
然后,他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笑声,爽朗,畅快,带着一种发现了天大笑话、却又不得不承认、这笑话背后,蕴含着何等惊人、何等有趣、何等……棋逢对手的、棋局的、近乎癫狂的、兴奋与激动!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扇子“啪”地一声合拢,狠狠敲在自己掌心,眼中闪烁着灼热的、近乎要将人燃烧起来的、兴奋光芒,“好一个‘附属关系’!好一个‘她有的我也该有’!好一个……顺水人情!!”
“王默啊王默,你真是……让本司仪,一次又一次,刮目相看啊!!”
“你这是不仅要我替你保管烫手山芋,不仅要我替你解决麻烦,不仅要我替你看戏,不仅要我替你……借刀杀人,现在,还要我替你……要名分,要地位,要待遇,甚至……要权利?!”
“你这是,把本司仪,当成了你家的管家?账房?还是……说客?媒人?!”
“你这是在,用灵犀阁的规矩,用光仙子与雷电尊者的先例,在逼我,在逼灵犀阁,甚至是在逼水水,给你一个……说法,一个……名分,一个……承认?!”
“好手段!好算计!好一个……以退为进,步步为营,借力打力,顺水推舟,一箭数雕!!”
“你这丫头,不去人类世界当个谋士、军师、宰相,真是屈才了!屈才了啊!!”
颜爵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愈发灼热,愈发锐利,愈发……充满了棋逢对手的、兴奋与赞赏!他看向王默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有趣的丫头”,不再是看一个“水水的小情人”,而是看一个……真正的、合格的、甚至堪称惊艳的、能与他、与这仙境最顶尖的存在、在棋盘上、在谋略上、在人心算计上、一较高下的、对手,伙伴,甚至是……同类!
“行!”他猛地收敛笑声,但眼中的兴奋与玩味,却丝毫未减,反而更加浓郁,他“啪”地一声,再次展开扇子,轻轻摇动,目光灼灼地看着王默,又看看水清漓,语气中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却又充满了“我看好戏、我看你们如何收场、我看这盘棋如何下”的、兴奋与期待的意味。
“这个‘顺水人情’,本司仪,做了!”
“高泰明,本司仪带走了!灵犀阁那边,我去说!辛灵复活这出大戏,本司仪,请他去看!庞尊那边,本司仪,去‘安抚’!白光莹那边,本司仪,去‘解释’!这麻烦,这烂摊子,本司仪,接了!”
“至于你,王默,”他扇子一收,指向王默,目光灼灼,语气带着一种近乎“下战书”般的、兴奋的、玩味的、却又带着一丝认真与郑重的意味,“你要的‘名分’,你要的‘待遇’,你要的……一切,你得自己,去跟水水,去跟灵犀阁,去跟这整个仙境,去要,去争,去拿!”
“本司仪,可以给你开这个头,可以给你递这个梯子,甚至可以,在‘适当’的时候,给你‘敲敲边鼓’,‘说几句公道话’。”
“但,最终,能走到哪一步,能得到多少,能拥有什么,能……站在多高的地方,能……得到什么样的‘承认’,能……拥有什么样的‘名分’与‘地位’……”
“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明白吗?”
王默静静地看着颜爵,看着他眼中那燃烧的、棋逢对手的兴奋光芒,看着他脸上那玩味的、却又带着一丝认真的表情,看着他扇子上那流转的、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山水墨韵。
然后,她缓缓地,轻轻地,点了点头。冰封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却异常坚定的、如同磐石般的、光芒。
“我明白。”
她的声音,平静,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力量。
“我的路,我自己走。”
“我要的,我自己拿。”
“但,”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水清漓,那双冰封的眼眸,在触及他冰蓝色瞳孔的瞬间,融化了一丝,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暖的、依赖的、但转瞬即逝的、柔和,但她的声音,却依旧清冷,坚定,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力量。
“既然,这条路,注定崎岖,注定坎坷,注定……布满荆棘与算计。”
“那,有些东西,有些‘名分’,有些‘待遇’,有些……该有的,属于我的,属于……‘附属关系’的,规矩,权利,地位,尊重,认可,甚至……庇护……”
“我,王默,不会退让,不会妥协,不会……不要。”
“因为,这是我,能走下去,能走得更远,能……保护好自己,保护好我在乎的人,甚至,保护好……他的,唯一的,也是……必须的,倚仗与底气。”
“所以,这‘顺水人情’,颜爵先生,您,给,还是不给?”
“这‘梯子’,您,递,还是不递?”
“这‘边鼓’,您,敲,还是不敲?”
“这‘公道话’,您,说,还是不说?”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颜爵脸上,那双冰封的眼眸,清澈,坦荡,锐利,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一往无前的、近乎“逼宫”的、冰冷的、却又无比清醒的、决绝光芒。
颜爵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再有玩味,不再有戏谑,不再有审视,只有一种纯粹的、棋逢对手的、欣赏的、甚至是……带着一丝“吾道不孤”的、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该要的,必须要有’!好一个‘唯一的倚仗与底气’!好一个……王默!”
“这‘人情’,本司仪,给了!”
“这‘梯子’,本司仪,递了!”
“这‘边鼓’,本司仪,敲了!”
“这‘公道话’,本司仪,说了!”
“水水,你这小丫头,本司仪,是越来越喜欢了!这盘棋,是越来越有意思了!本司仪,拭目以待!”
“高泰明,跟本司仪走!灵犀阁,欢迎你,去……看戏!”
“至于你,王默,”他最后,深深看了王默一眼,目光在她与水清漓之间,转了一圈,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好好准备。灵犀阁的水,可比你这静水湖,深得多,浑得多,也……精彩得多!”
“本司仪,在灵犀阁,等着你!”
说罢,他不再多言,扇子一挥,一股墨绿色的、带着奇异空间波动的光芒,瞬间卷起高泰明。高泰明甚至来不及说一个字,只觉得眼前一花,空间扭曲,人已在宫殿之外,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裹挟,朝着未知的方向,破水而去,消失无踪。
水玲珑宫中,再次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水清漓,冰璃雪,与王默。
王默靠在水中怀中,身体似乎放松了下来,但那双冰封的眼眸,却依旧锐利,依旧清醒,依旧带着某种,刚刚燃起的、名为“野心”与“斗志”的、冰冷的火焰。
冰璃雪深深看了她一眼,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更深的、冰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认可”的平静。她微微颔首,身影化作一道冰蓝流光,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原地,回到了她自己的宫殿,回到了她的冰晶川。但,她的心湖,似乎因为今日的一切,泛起了一丝,细微的、名为“期待”的涟漪。这出戏,似乎,越来越有趣了。而她,也开始,有些“期待”了。
而水清漓,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静静地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感受着她内心的决绝,感受着她那被冰冷包裹下的、燃烧的、不屈的、倔强的火焰。
然后,他低下头,冰蓝色的眼眸,对上她那双清澈的、带着冰冷火焰的眼眸。
“累了?”
他问,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只有她能听懂的、无尽的、包容的、纵容的、温柔。
王默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将脸埋进他冰凉却坚实的胸膛,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卸下所有伪装、所有防备、所有算计后的、深深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依恋。
“嗯,有点。”
“睡吧。”他说,手臂收紧,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冰冷的水流,温柔地环绕着她,抚慰着她疲惫的身心,给予她最坚实、最安心的依靠。
“我在。”
他在。
他会一直在。
而她,会一步一步,去争取,去拿到,那些她必须拥有的,那些能保护她自己,保护他,保护她在乎的一切的,倚仗,与底气。
灵犀阁,灵公主,辛灵复活,庞尊,白光莹,高泰明,颜爵,甚至……更多隐藏在暗处的、更大的阴谋,更大的棋局……
她,准备好了。
这盘棋,她,要下。
而且,要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