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思等人连同其仙子,被颜爵那看似随意、实则蕴含着高深莫测空间挪移之力的一扇拂过,无声无息地、彻彻底底地从静水湖底消失,没有留下半分痕迹,仿佛他们从未踏足过这片神圣的水域,仿佛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绝望崩溃的清算、审判、驱逐,都只是一场虚幻的噩梦,随着墨竹扇的合拢,烟消云散。
宫殿中,那令人窒息的、凝固般的、充满绝望与死亡气息的沉重氛围,似乎也随之被抽离、稀释、净化。水流依旧轻柔地荡漾,水光依旧幽蓝静谧,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淡淡的、属于恐惧、悔恨、痛苦、与尘埃的气息,还在无声地诉说着方才发生过的一切。但这气息,也正在被浩瀚、纯净、亘古不变的水之本源,一点点冲刷、消弭、归于无形。
水清漓与冰璃雪,依旧静立,如同两座亘古不化的冰山,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威严与疏离。颜爵摇着扇子,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慵懒弧度,狐狸眼中流转着难以言喻的、高深莫测的光芒,饶有兴致地看着水清漓怀中那个,刚刚以一种近乎冷酷的、雷霆万钧的手段,将昔日“伙伴”打入深渊、彻底斩断一切、并完成“清场驱逐”的王默。
此刻的王默,似乎也耗尽了某种力气,或者说,完成了某种必须完成的、了结过去的、近乎“仪式”般的“清扫”工作。她不再看那空荡荡的、陈思思等人曾瘫倒过的冰冷地面,仿佛那些人与事,已彻底化为尘埃,随风散去,再不能在她心湖中掀起一丝涟漪。她微微侧过头,将脸轻轻靠在水清漓坚实冰凉的胸膛上,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那口气,悠长而缓慢,仿佛要将胸腔中积郁的、所有过往的尘埃、阴霾、不甘、愤怒、悲伤,都随着这口气,彻底呼出,排空,消散。
水波柔柔地拂过她的发梢,水光映照着她略显苍白、却异常平静的侧脸。那纤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肌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微微颤动,如同疲惫的蝶翼。她的身体,似乎也放松了下来,不再像方才那般紧绷、锐利、如同一柄出鞘的冰刃。此刻的她,更像一只在经历了一场狂风暴雨、激烈搏杀后,终于得以回到安全的巢穴、卸下所有防备、只想静静休憩、舔舐内心无形伤口的、幼兽。那姿态,带着一种毫不设防的、全然的信任与依赖,仿佛水清漓的怀抱,便是这世间最宁静、最安全、最温暖的港湾,足以抚平她所有的疲惫、所有的伤痛、所有的不安。
水清漓冰蓝色的眼眸低垂,目光落在她安静的侧脸上,眼底深处,那片万年不化的冰川之下,似乎有极淡、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悄然荡开。他没有说话,只是环绕在她腰间的手臂,似乎又收紧了一分,将她更稳、更密实地拥在怀中。无声的守护,无言的纵容,无尽的安心,在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中,表露无遗。
冰璃雪的目光,也落在王默身上。那双冰蓝色的、如同极地冰川最深处凝结的寒冰的眼眸中,依旧是一片清冷疏离,但若是细看,似乎也少了些最初的审视与漠然,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接纳”的、淡到极致的柔和。毕竟,这个女孩,刚刚斩断了那些令人不快的、纠缠不清的因果,以一种果决到近乎残酷的方式,彻底、干净地将那些“麻烦”与“污秽”,清扫出了他们的世界。这让她感到了一丝……顺畅。
而颜爵,狐狸眼中那玩味的、仿佛看穿一切的光芒,则愈发深邃。他手中的墨竹扇,不疾不徐地摇动着,扇面上流转的墨色山水,似乎也随之流淌出更幽深的、难以捉摸的意蕴。他在等,等这个刚刚展现出惊人“清扫”能力、却又瞬间流露出一种近乎孩童般依赖与脆弱姿态的女孩,接下来,会做什么。是继续扮演那个“冷酷无情、清算一切”的清算者?还是回归那个“寻求庇护、依赖水水”的眷属?亦或是,展露出……第三种,更加有趣、更加出人意料、也更加……符合他此刻某种微妙预感的姿态?
短暂的、仿佛只是片刻的静默之后,王默重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不再有之前的冰封与锐利,也并非完全的放松与疲惫,而是恢复了某种奇异的、沉静的、仿佛风暴过后沉淀下来的、更深邃的、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如同深海般平静而幽深的通透。
她没有动,依旧靠在水清漓怀中,只是微微抬起眼眸,目光,精准地、平静地,落在了不远处,那被一层柔和的、隔绝了所有水波与气息的、淡蓝色水光包裹、静静悬浮着的、辛灵仙子的娃娃躯体之上。
辛灵的娃娃躯体,保持着闭目沉睡的姿态,面容安详,仿佛只是在经历一场长久的、甜美的梦境。但那沉睡,却是永恒的,冰冷的,失去了所有生机与灵魂的,只是一具精致、却空洞的、承载着过往、却也代表着“失去”与“未完成”的、矛盾的、象征性的“容器”。
王默的目光,在那娃娃躯体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很复杂,有追忆,有审视,有疑惑,有决断,最后,都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的、近乎“无情”的清明。她没有叹息,没有悲伤,没有不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仿佛那承载着她对过往、对“店长姐姐”、对叶罗丽战士身份、甚至对那段充满希望、也充满背叛的岁月,所有复杂情感的、至关重要的、却又无比脆弱的“信物”,在她眼中,与一件寻常的物品,并无二致。
然后,她动了。
并非起身,也非施法。她只是轻轻抬起了一只手,纤细白皙的手指,对着那静静悬浮的娃娃躯体,凌空,遥遥一点。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水波与空气共振的、柔和的嗡鸣声响起。那层包裹着辛灵娃娃躯体的、隔绝一切、保护一切的淡蓝色水光,如同有生命般,缓缓流动、收束,最终化作一缕精纯至极、蕴含着磅礴水之生机的、蔚蓝色的、如同液态宝石般的光流,轻轻柔柔地、却又无比稳定地,托举着那具沉睡的娃娃躯体,朝着王默的方向,飘飞而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炫目华丽的魔法光芒,只有一种自然而然、如臂使指的、对水元素精妙绝伦的操控与驾驭。这是水清漓的力量,但在此刻,被王默运用得如此娴熟、如此流畅,仿佛这本就是她自身的力量,仿佛水之本源,已与她心意相通,不分彼此。
娃娃躯体,缓缓飘至王默面前,悬浮在离她指尖不过一尺之遥的空中,微微起伏,仿佛沉睡的婴儿。
王默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辛灵那张安详、却失去灵魂的脸上,看了几秒钟。然后,她的视线,从娃娃躯体上移开,缓缓抬起,投向了不远处,那个一直好整以暇、摇着扇子、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彩大戏的、嘴角噙着神秘笑意的、灵犀阁司仪——颜爵。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丝方才驱散众人、放下心防后的、淡淡的、不易察觉的倦怠与柔软,但吐字清晰,语气平静,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近乎陈述事实的、笃定。
“颜爵先生。”
她唤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宫殿中,带着水波特有的、清冷的回响。
颜爵摇扇的动作微微一顿,狐狸眼中那慵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带着一丝“果然如此”、“戏肉来了”的了然与玩味。他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在听。
“这,”王默的目光,落回到悬浮在面前的辛灵娃娃躯体上,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指了指它,语气平铺直叙,仿佛在介绍一件物品,“辛灵仙子的娃娃躯体,既然您也说了,复活事宜,是灵犀阁需要商议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转向颜爵,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近乎通透的冷静。
“那么,放在我这里,似乎……不太妥当。”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又像是在征求对方的意见。但话语中透出的意思,却清晰无比——这东西,是个烫手山芋,是个麻烦,是个可能引来觊觎、纷争、甚至灾祸的、不祥之物,不能,也不该,留在她这里。
颜爵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绿色狐狸眼,静静地看着她,嘴角的笑意不变,仿佛在说:哦?怎么个不太妥当法?愿闻其详。
“清漓,是灵犀阁的阁主,届时商议,自然是要去的。”王默继续说着,目光转向水清漓,带着一丝询问,一丝依赖,一丝“理所当然”的意味。水清漓冰蓝色的眼眸与她对视,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他去不去灵犀阁,何时去,如何商议,那是他的事。但此刻,他无需表态,只需给予她无声的支持,便是对她最好的回应。
“但,”王默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颜爵身上,语气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请教”与“分析”的意味,“商议是商议,保管是保管。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对吧?”
她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又仿佛在观察颜爵的反应。见对方依旧只是摇着扇子,一副“你继续说,我听着”的模样,她便接着说了下去,语气更加清晰,条理更加分明:
“这娃娃躯体,是复活辛灵仙子的关键。灵公主的花息还灵之术,需要它。它牵扯到辛灵仙子这位前任灵犀阁守门人、浮云楼守护者的生死,牵扯到仙境与人类世界的某种……平衡,或许,也牵扯到某些我们目前尚不清楚的、更深层次的……因果与秘密。”
“如此重要,如此敏感,如此……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东西’,放在我这里……”
她微微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却又带着一丝清醒的、近乎冷酷的、对自身处境的精准评估的微笑。
“您觉得,我,有那个实力,保管好吗?”
她的问题,很直接,也很尖锐。目光清澈坦荡,直视着颜爵,没有丝毫的躲闪,也没有丝毫的妄自菲薄,只有一种客观的、冷静的、近乎残酷的自我认知。
“我,”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刚刚转化,根基未稳,力量尚浅。虽得清漓庇护,在这静水湖中,或许安全无虞。但,仙境之大,能人异士之多,心怀叵测者,更是不知凡几。曼多拉虽败,但其势力未清,其野心不死。浮云楼之事,记忆置换,罗丽消散,其背后是否还有黑手,尚未可知。这娃娃躯体,乃是复活辛灵的关键,亦是解开诸多谜团的重要线索。它在我手中,便如同一盏明灯,会吸引无数隐藏在暗处的、贪婪的、不怀好意的目光。”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轻轻吐出这八个字,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带着一种历经世事沧桑、看透人心险恶的、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冰冷的智慧与透彻,“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她的目光,似乎在这一瞬间,飘远了些,仿佛穿过了时光的长河,看到了某个久远的、却依旧刻骨铭心的画面。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混合着淡淡嘲讽与冰冷彻悟的、自嘲般的语调:
“毕竟,这可是……店长姐姐,用她自己的……真实案例,‘亲自’、‘生动’地,‘教’给我的。”
“亲自”,“生动”,这两个词,她说得很慢,咬得很重,仿佛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冰冷的、沉重的、血淋淋的过往。她口中的“店长姐姐”,自然是指辛灵仙子。而“真实案例”,指的,便是那场导致罗丽消散、她自身也濒临绝境的、浮云楼中的记忆置换、背叛与遗忘的惨剧!辛灵,身为浮云楼的守护者,拥有强大的力量与守护契约的职责,却最终未能守护住她所珍视的、所缔结契约的、所引导的战士与仙子,反而被卷入阴谋,自身也陷入沉睡。这本身,就是“怀璧其罪”最残酷、最直接的写照!拥有秘密,拥有力量,拥有重要的“东西”,却没有与之相匹配的实力、智慧、与守护它的决心,最终,只会引来灾祸,不仅害了自己,更会牵连身边之人!
“我,可不敢忘啊。”王默最后,轻轻地说道,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蕴含的,却是深入骨髓的、用血与泪、背叛与绝望、生离死别换来的、冰冷的教训与彻悟。
她不敢忘。不敢忘辛灵的“前车之鉴”,不敢忘“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古训,不敢忘自己此刻的“弱小”与“身处漩涡中心”的险境。所以,这辛灵的娃娃躯体,这烫手的山芋,这可能引来无尽麻烦与灾祸的“璧”,她不能留,也留不住,更……不该留。
“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她总结道,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看向颜爵,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真理”般的笃定,“独木难支,孤掌难鸣。如此重要的‘东西’,涉及灵犀阁,涉及仙境平衡,涉及诸多隐秘,理应交由……集体保管,商议,定夺。”
“而您,”她的目光,落在颜爵那张似笑非笑的、狐狸般的俊脸上,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近乎“恭维”与“理所当然”的意味,但眼神却清明透彻,没有丝毫谄媚,只有一种冷静的、基于事实的、近乎“公事公办”的陈述,“颜爵先生,您贵为灵犀阁的司仪,执掌灵犀阁规矩,维系各方平衡,是灵犀阁的核心与枢纽。这娃娃躯体,交由您来保管,等待灵犀阁诸位阁主商议定夺,是最合适,最稳妥,最名正言顺,也最安全的选择,不是吗?”
“交由您保管,是唯一途径。”她最后,轻轻地说出了这句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不容置疑的结论意味。仿佛这不是一个建议,不是一个请求,而是一个已经过深思熟虑、权衡利弊、得出的、最正确、最合理、最无可辩驳的、唯一的答案。
话音落下,水玲珑宫中,再次陷入了一片奇异的寂静。
只有那托举着辛灵娃娃躯体的、蔚蓝色的水之光流,在王默指尖轻轻环绕,闪烁着温润而柔和的光芒,映照着她平静而坚定的脸庞,也映照着对面,颜爵那双微微眯起、闪烁着愈发幽深、玩味、赞赏光芒的狐狸眼。
王默内心,却是一片冰封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与算计:
“哼,店长姐姐,当年浮云楼,你不就是看我年纪小,不懂事,不知道圣水珠露意味着什么,才用那套‘为了大家’、‘为了世界’的大道理,哄着我同意,让你取走清漓留给我保命、护身的圣水珠露,去给建鹏、陈思思、舒言他们恢复仙力的吗?结果呢?保管不当,被曼多拉打散,力量流失,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说,还差点害死我,害死罗丽!这就是你教的,‘怀璧其罪’?不,你这是‘教’会了我,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护就能护得住的,有些责任,不是你想担就能担得起的!更‘教’会了我,将烫手山芋、将可能的麻烦、将不该由弱者承担的‘重宝’,交给更合适、更有能力、也更‘名正言顺’的人去保管、去处理,才是真正的、明哲保身、甚至……以退为进的智慧!”
“这辛灵的娃娃躯体,是复活她的关键,也是解开浮云楼秘密、甚至可能牵扯出更深阴谋的关键。它在我手里,就是靶子,是祸端,是无数双眼睛盯着、无数双手想抢夺的‘璧’!我护不住,清漓能护,但没必要为了它,将静水湖置于风口浪尖,将我们自己暴露在明处,成为众矢之的。交给颜爵,交给灵犀阁,才是最明智的选择。灵犀阁内部如何商议,如何博弈,如何定夺,那是他们的事。麻烦,风险,压力,统统转移出去。我们,只需静观其变,伺机而动。甚至,可以通过颜爵,通过灵犀阁内部的动向,窥探出更多的信息,更多的……秘密。”
“更何况,颜爵是司仪,是灵犀阁的‘管家’,是平衡各方势力的关键人物。将这‘麻烦’交给他,既是示好(表明我们尊重灵犀阁规矩,无意独揽),也是试探(看他如何处理,态度如何),更是……将他,乃至整个灵犀阁,都拉下水,绑上这艘可能暗流汹涌的‘船’。复活辛灵,牵扯太大,利益纠葛太多,谁也别想独善其身,谁也别想置身事外。要商议,要定夺,要负责,那就大家一起‘商议’,一起‘定夺’,一起‘负责’。想让我,让清漓,独自承担这一切?想得美!”
“这,才是我从你身上,学到的,真正的‘教训’!”
水清漓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万年不化的冰川之下,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无奈的、却又带着无限纵容与赞赏的涟漪。他心中无声低语:
“默,你的算盘珠子,都快蹦到颜爵脸上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交给集体保管’,‘您是司仪最合适’……这一套一套的,有理有据,冠冕堂皇,进退有度,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的干系,转移了可能的危险与麻烦,又将难题与责任巧妙地推给了颜爵,推给了灵犀阁,还将自己置于一个‘弱小、懂事、识大体、顾大局’的、值得同情与保护的位置。甚至,还不动声色地,点出了辛灵当年取走圣水珠露的旧事,暗示了‘前车之鉴’,强调了‘怀璧其罪’的残酷现实,更将自己从‘可能私藏、别有用心’的嫌疑中摘了出来。这一手‘以退为进’、‘祸水东引’、‘借力打力’、‘置身事外’……玩得真是……漂亮。看来,人类世界的那些兵法权谋,你倒是学了个十足十,还知道活学活用,用在此处。只是,这般算计,这般心思,这般……‘狡猾’,可一点都不像当初那个傻乎乎、只会往前冲的‘糊涂虫’了。不过……这样也好。在这危机四伏、诡谲莫测的仙境,懂得保护自己,懂得权衡利弊,懂得……算计,总好过傻傻地被人利用、被人伤害。只是,下次,收敛点。颜爵那老狐狸,精着呢,你这点心思,他怕是看得一清二楚。”
冰璃雪那冰封的容颜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了然”与“默认”的微光。她心中淡漠地想:
“算计与否,无关紧要。结果,才是关键。此物确是麻烦,留在静水湖,徒增是非。交予灵犀阁,交由颜爵,最为妥当。她所言,句句在理。‘怀璧其罪’,辛灵便是前车之鉴。力量不足,便莫要强揽重责,免得引火烧身,殃及池鱼。懂得审时度势,懂得借力卸力,懂得将麻烦推给该承担之人,这并非怯懦,而是清醒。哥哥既纵容她,自有道理。我只需,静观其变。”
而颜爵,摇着扇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那双墨绿色的狐狸眼中,玩味、欣赏、探究、了然、甚至一丝“果然如此”的、意料之中的笑意,交织在一起,如同最深的潭水,幽暗难测。他心中,则是响起一声无声的、带着浓浓兴味的轻笑:
“呵……好个‘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好个‘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好个‘交给集体保管’!好个‘您是司仪最合适’!这小丫头,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冠冕堂皇,情真意切,进退有度。先是示弱,表明自己实力不济,护不住这‘烫手山芋’;再是讲理,引用古训,点明利害,让人无法反驳;接着是戴高帽,将灵犀阁、将我这司仪捧得高高的,仿佛不接这‘重任’就是失职;最后是撇清自己,将麻烦、责任、风险,一股脑全推了出来,还摆出一副‘我是为大局着想、我是不得已而为之、我是最懂事最识大体’的、无辜又无奈的模样。这以退为进,祸水东引,借力打力,置身事外……玩得真是炉火纯青,信手拈来。若非早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换了谁,怕都要被她这副‘柔弱无助、深明大义’的模样给骗了去。啧啧,水水啊水水,你这小丫头,怕不是把在人类世界学的什么《孙子兵法》、《三十六计》,能用的、不能用的,全用在我身上了。这算计,这心机,这脸皮……还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日后,我可得多来你这静水湖走走,多与你这小丫头‘探讨探讨’这‘策略’之道了。免得哪日,一不小心,连我这老狐狸,都要着了她的道儿,被她卖了,还要帮她数钱呢。”
心中念头电转,颜爵脸上那慵懒的笑意却是不变,甚至更深了几分。他“啪”地一声,合拢了墨竹扇,用扇骨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打破了宫殿中的沉寂。
“小丫头,”他开口,声音带着惯有的磁性慵懒,狐狸眼中闪烁着莫测的光芒,“你这番话,说得……倒是合情合理,句句在理,让本司仪,竟是……无从反驳啊。”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在王默那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只是在陈述事实、等待裁决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水清漓那张冰封般、看不出喜怒的脸,最后,落回那悬浮着的、辛灵的娃娃躯体上。
“辛灵仙子之事,确乃灵犀阁分内之责。其躯体,既是复活关键,亦是诸多谜团线索,干系重大,非同小可。”他缓缓说道,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少了几分玩味,“留在你处,以你如今之境况,确有不妥。‘怀璧其罪’,古有明训,你能有此觉悟,倒是不易。”
他顿了顿,扇骨在手心又轻轻敲击了两下,仿佛在权衡,在斟酌。
“既如此,”他抬起眼,看向王默,那双狐狸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仿佛要看穿她平静表面下所有的算计与心思,但最终,化作一抹更深邃、更玩味的笑意,“本司仪,便……却之不恭了。”
话音落,他手中的墨竹扇,再次展开,对着那悬浮的辛灵娃娃躯体,轻轻一扇。
没有狂风,没有光华。只有一股无形的、柔和的、带着墨香与空间波动的奇异力量,如同最轻柔的春风,拂过那蔚蓝色的水之光流。那托举着娃娃躯体的水之光流,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平稳地,朝着颜爵的方向,飘飞而去。
颜爵伸出手,那柄墨竹扇的扇面,仿佛化作了一片独立的空间,轻易地、无声无息地,将辛灵的娃娃躯体,连同那层蔚蓝色的水之光流,一并收纳了进去。扇面之上,水墨山水流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那娃娃躯体,已消失不见,不知被收于何处。
“此物,本司仪暂且保管。”颜爵合拢扇子,目光扫过王默,又扫过水清漓与冰璃雪,语气恢复了那种慵懒的、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腔调,“待灵犀阁诸位阁主齐聚,再行商议,定夺辛灵仙子复活之事。”
“至于你,”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王默脸上,狐狸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语气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长的调侃,“懂得审时度势,明哲保身,倒是……长进不少。水水,你可真是,捡到宝了。”
水清漓冰蓝色的眼眸,淡淡地瞥了颜爵一眼,没有言语。但那眼神中,分明写着“我的,勿念”。
王默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冰冷的、算计得逞的、却又带着一丝疲惫与释然的光芒。她轻轻靠回水清漓怀中,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般的、轻微的叹息:
“有劳颜爵先生了。”
一场风波,似乎,就此尘埃落定。辛灵的娃娃躯体,这个烫手的山芋,这个关键的“璧”,被王默以一番“合情合理”、“深明大义”、“无可奈何”的说辞,巧妙地、顺利地、不着痕迹地,交到了颜爵手中,交到了灵犀阁这个“集体”手中。
麻烦转移了,风险分摊了,压力卸下了。而她,与水清漓,与静水湖,得以暂时置身事外,静观其变。
至于颜爵是否看穿了她的算计,灵犀阁内部会如何商议,辛灵能否复活,复活后又将掀起怎样的波澜……那都是后话了。
至少此刻,静水湖,重归宁静。而她,终于可以,暂时卸下心防,在这片只属于她的、安全的、温暖的港湾中,好好休憩,舔舐伤口,积蓄力量,等待着……下一次,风暴的来临。
而颜爵,摇着扇子,狐狸眼中笑意深深,看着那相拥的两人,心中那“日后多来探讨策略”的念头,愈发坚定了。
这潭水,是越来越深,也越来越有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