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洛阳城笼罩在一片阴沉沉的天色里。雨没有下来,但云层压得很低,空气又湿又闷,让人喘不过气来。辟邪每日照常上朝、回府、看书、习武,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但水面之下,暗流在无声地涌动。
郭康的伤好得比预期快。第八天的时候,他已经能下床走动了。他的左眼还有些淤青,嘴角的伤口结了痂,走路的时候右腿微微有些跛——那是被鞭子抽过的地方,伤到了筋,大夫说得慢慢养。但他不肯闲着,每天拄着根木棍,在院子里慢慢地走,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一趟又一趟,走得满头大汗也不肯停。
翠缕劝不住他,只好由着他。阿福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壶水,时不时喊他喝一口。黑子也跟在他们身后,摇着尾巴,像是在给两个人当护卫。
辟邪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书房,在案后坐下,从抽屉里取出刘放给他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事成之后,封王世子为太子。”“殿下可摄政辅佐新君。”
这两句话,他已经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脊背发凉。郭夫人说的“新君”,是谁?如果是曹叡的儿子,那她必须先让曹叡“出事”。如果曹叡没有儿子,那“新君”就只能是宗室子弟——而她在信里对曹宇许愿,让他“摄政辅佐新君”,说明这个“新君”不会是曹宇自己,而是一个年幼的、可以被掌控的孩子。
辟邪将信纸折好,放回抽屉里,锁上。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曹叡今年二十六岁,登基八年,后宫嫔妃不少,但至今没有子嗣。这是一个致命的弱点。如果曹叡突然驾崩,没有儿子,那皇位就会落入宗室手中。而郭夫人如果能在那个时候掌控朝局,她就可以选一个听话的宗室子弟继位,自己当太后,垂帘听政。
这就是她的计划。
可要让曹叡“突然驾崩”,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曹叡年轻,身体虽然不算强壮,但也没什么大病。除非——有人在他的饮食或用药上动手脚。
辟邪睁开眼,坐直身子,拿起笔,写了一封信。这一次不是写给曹叡,是写给许攸的。他将信折好,叫来一个护卫,让他送去给许攸。
许攸很快来了,一身短打,腰间挂着剑,额头上有薄薄的汗,像是刚从演武场过来。
“王爷,您找我?”
辟邪示意他坐下,压低声音道:“你去查一查,太医院里,哪些人和郭夫人走得近。还有,嘉福殿的饮食、用药,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许攸的脸色凝重起来,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辟邪坐在案后,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他在等,等许攸的消息,也等曹叡的消息。可曹叡那边,自从回了那句“知道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他不知道曹叡有没有去查那些太医,有没有加强戒备。这种未知,让他不安。
午后,辟邪正在书房里看书,翠缕来报,说郭康想见他。
辟邪放下书,去了郭康的房间。郭康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论语》,翻到上次那页——“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他见辟邪进来,将书放在一旁,撑着床沿站起身,行了一礼。
“殿下。”
辟邪扶住他:“别多礼。坐下说话。”
郭康重新坐下,低着头,沉默了片刻,才道:“殿下,我想求您一件事。”
辟邪道:“什么事?”
郭康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认真:“我想见刘放。”
辟邪的眉头微微皱起:“为什么?”
郭康咬了咬唇,声音低了下去:“我爹……郭表,最近总往刘府跑。我想知道,他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辟邪看着他,那双已经消肿的眼睛里,有担忧,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愧疚。他知道郭康在想什么——郭康觉得自己是郭家的人,郭家要做的事,他有责任去阻止。
“郭康,”辟邪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这些事,交给我。你好好养伤。”
郭康摇摇头,声音有些急了:“殿下,我爹那个人,我了解。他要是跟刘放搅在一起,一定没好事。刘放那个人,墙头草,谁给的好处多就帮谁。我爹现在被削了职,没权没势,刘放还跟他来往,说明他们一定在谋划什么大事。”
辟邪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觉得他们在谋划什么?”
郭康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我猜,跟我姑母有关。”
辟邪的手指微微收紧。
郭康继续道:“我姑母那个人,做事从不留把柄。她不会直接跟我爹说她要做什么,但我爹一定会知道。他是我姑母的兄长,有些事,我姑母不跟别人说,会跟他说。”
辟邪看着他,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比他想象的还要敏锐。
“郭康,”辟邪道,“你想见刘放,我帮你安排。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郭康道:“什么事?”
辟邪一字一句道:“不管刘放说什么,你都不能冲动。你现在这个样子,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快,去了也是送死。”
郭康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点了点头:“我答应殿下。”
辟邪站起身,拍拍他的肩:“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带你去。”
郭康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用力点了点头。
辟邪走出他的房间,站在廊下,看着阴沉沉的天。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的气息。要下雨了。
傍晚,许攸回来了。
“王爷,查到了。”他压低声音,“太医院里,有一个姓张的太医,最近跟郭夫人走得近。他去长秋宫请过几次脉,每次待的时间都不短。”
辟邪道:“张太医?哪个张太医?”
许攸道:“张茂。是太医院的老资格了,医术很好,但一直不得志。陛下生病的时候,从来不用他。”
辟邪的眉头皱了起来。不得志的人,最容易被人收买。郭夫人选他,不是因为他医术好,是因为他好控制。
“还有呢?”辟邪问。
许攸继续道:“嘉福殿的饮食、用药,暂时没发现异常。但刘安说,最近有一个新来的小内侍,总是在御膳房附近转悠,行迹可疑。他已经让人盯着了。”
辟邪点点头,心中稍安。刘安是曹叡身边的老太监,跟着曹叡多年,忠心耿耿,办事也稳妥。有他在,嘉福殿那边应该出不了大乱子。
“继续盯着。”辟邪道,“张太医那边,也盯着。他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事无巨细,都要查清楚。”
许攸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辟邪坐在案后,想着许攸查到的那些消息。张茂,不得志的太医。郭夫人选他,一定不只是为了请脉这么简单。她想让他做什么?下毒?不可能,太冒险。换药?有可能。增减剂量?也有可能。不管是哪种,都足以要命。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风更大了,院子里的桂花树被吹得东倒西歪,叶子哗哗地响。黑子趴在窝里,耳朵竖得笔直,警惕地看着天空。
辟邪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后,拿起笔,又给曹叡写了一封信。这一次写得很长,把许攸查到的消息,把自己的猜测,把郭夫人可能做的事,都写了进去。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折好,叫来一个护卫,让他立刻送进宫去。
这一次,曹叡的回信来得很快。只有一行字——“朕已安排,勿念。”
辟邪看着那行字,心中稍安,但那种不安的感觉并没有完全散去。他放下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夜里,雨终于下来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铺天盖地的倾盆大雨,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水哗哗地往下倒。辟邪被雷声惊醒,坐起身,听着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再也睡不着了。
他披了件衣裳,走到窗前。推开窗,雨水带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凉丝丝的,打在脸上,有些疼。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雨水砸在瓦片上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头顶撒豆子。
他看了一会儿,正要关窗,忽然看见院子里有一点微弱的光。那光在雨中晃了晃,又灭了。他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一会儿,再也没有看见那点光。
是眼花了吗?还是……
他关窗,回到床边坐下,却没有躺下。他就那样坐着,听着窗外的雨声,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辟邪去找许攸。
“昨夜院子里有人。”他开门见山。
许攸的脸色变了:“王爷看见了?”
辟邪道:“看见一点光,在雨里晃了一下就灭了。不像是眼花。”
许攸沉默了片刻,才道:“昨夜雨太大,值夜的人看不清楚。我让他们加强戒备。”
辟邪点点头,没有再多说。
早膳后,辟邪去上朝。今日朝会上议的是春耕的事。眼看就要到三月了,各地陆续开始播种,户部忙着调配种子和农具,工部忙着修渠筑坝,整个朝堂上都透着一股忙碌的气息。
曹叡坐在御座上,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他的目光从辟邪身上扫过,短暂地停留了一下,便移开了。辟邪站在皇子班列里,看着他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散朝后,辟邪正要离开,曹叡身边的刘安走过来,低声道:“殿下,陛下请您去嘉福殿。”
辟邪点点头,跟着刘安去了嘉福殿。
曹叡正在御案后批奏折,见他进来,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来了?”
辟邪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曹叡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眼底的青痕淡了,精神也好了不少。
“皇兄,那封信您看了吗?”辟邪问。
曹叡点点头:“看了。张茂的事,朕已经让人去查了。嘉福殿那边,也加强了戒备。你放心。”
辟邪松了口气,但随即又问:“皇兄,郭夫人联络太医的事,您打算怎么办?”
曹叡沉默了片刻,才道:“先不动。让她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辟邪道:“可这样太冒险了。万一她真的……”
“不会。”曹叡打断他,目光坚定,“朕不会让她得逞。”
辟邪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笃定,有决心,还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知道,曹叡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他一定有安排,只是不想让他知道太多,免得他担心。
“皇兄,”辟邪轻声道,“不管您打算怎么做,我都在您这边。”
曹叡看着他,目光柔和下来,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
“朕知道。”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辟邪才起身告辞。走出嘉福殿,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还会再下。辟邪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脚步很轻,心中却很重。
回到王府,翠缕迎上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
“王爷,喝碗姜汤去去寒。”
辟邪接过碗,喝了一口,姜汤辛辣,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王爷,”翠缕压低声音,“郭康他娘想见您。说有事要告诉您。”
辟邪放下碗,去了东厢。
周氏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见他进来,连忙站起身,颤巍巍地行了一礼。辟邪扶住她,让她坐下。
“婆婆,您找我什么事?”
周氏将手中的布包递给他,声音有些发抖:“王爷,这是……这是我在箱子里发现的。那个箱子,就是翠缕拿走的那个。她拿走的时候,没注意里面夹层还有东西。我收拾屋子的时候发现的。”
辟邪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破损,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来——“毛氏亲启”。
他的心猛地一跳。
毛氏亲启。
这是写给毛皇后的信。
他取出信纸,展开来看。字迹娟秀,是女子的笔迹。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姐姐,妹妹有一事相告。郭氏近日在太医院安插了人手,说是要调理身子,实则另有所图。姐姐若不信,可去查一查太医院新来的那个姓王的太医。妹妹言尽于此,姐姐保重。”
没有署名。
辟邪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这封信,是谁写给毛皇后的?信上说的“妹妹”,是谁?郭氏在太医院安插人手,不是最近的事,而是很久以前——毛皇后还活着的时候。
也就是说,郭夫人从那个时候起,就已经在布局了。
“婆婆,”辟邪看着周氏,“这封信,您是从哪里找到的?”
周氏道:“箱子里有个夹层,很隐蔽。翠缕那丫头不知道,是我做箱子的时候特意留的。我本来想放些私房钱,后来没用上。”
辟邪点点头,将信折好,放回布包里,揣进袖中。
“婆婆,这件事,您不要跟任何人说。”
周氏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王爷放心。”
辟邪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书房,他将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太医院新来的那个姓王的太医。”
王太医。
太医院里姓王的太医有好几个,新来的只有一个——王朗。王朗是去年才入太医院的,三十出头,医术不错,人也很和气。辟邪见过他几次,没什么特别印象。
可如果这封信说的是真的,那王朗就是郭夫人安插在太医院的人。
辟邪拿起笔,给许攸写了一封信,让他去查王朗的底细。
傍晚,许攸回来了。
“王爷,查到了。王朗,去年入太医院,之前在东郡做地方医官。他的妻子,是郭夫人远房亲戚家的女儿。”
辟邪的手指微微收紧。
远房亲戚。
这就对上了。
“还有,”许攸继续道,“王朗入太医院后,给陛下请过三次脉。每次开的方子,都被人动过手脚。”
辟邪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手脚?”
许攸道:“剂量不对。有几味药,多了几钱,有几味药,少了几钱。如果按他开的方子抓药,短期内看不出什么问题,但长期服用,会伤及根本。”
辟邪的背脊一阵发凉。
伤及根本。
郭夫人要的不是曹叡的命,是他的健康。她要让他慢慢虚弱下去,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积劳成疾,而不是被人害了。等他病到不能理政的时候,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插手朝政。
“陛下知道了吗?”辟邪问。
许攸道:“已经禀报陛下了。陛下说,先不动王朗,让他继续开方子。但抓药的人换了,换成了陛下的人。”
辟邪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曹叡果然有安排。
他知道王朗有问题,却没有打草惊蛇,而是将计就计。这样,郭夫人就会以为她的计划还在顺利进行,不会起疑心。
“王爷,”许攸低声道,“陛下还说,让您别担心。他那边,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辟邪睁开眼,点了点头。
“知道了。你去吧。”
许攸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辟邪坐在案后,想着今日的事。那封没有署名的信,是谁写的?她为什么要提醒毛皇后?她和郭夫人,是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封信,是郭夫人罪证链上缺失的那一环。有了它,郭夫人收买太医、意图谋害皇帝的事,就坐实了。
他站起身,走到床前,蹲下身,从床底的暗格里取出那个箱子,打开,将那封信放进去,和那些账簿、文书放在一起。然后重新锁好,放回暗格里。
他站在床边,看着那片暗格,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证据,已经足够让郭夫人死一百次了。
可现在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
他在等。
等曹叡的指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