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重新锁好的那一刻，辟邪听见院子里传来黑子的叫声。不是那种见到生人的狂吠，而是低沉的、持续的呜呜声，像是发现了什么让它不安的东西，却又不敢确定。

他快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黑子站在墙根下，仰头看着墙头，尾巴垂着，耳朵竖得笔直。它看了一会儿，又低头闻了闻地面，然后转身，慢慢走回窝里，趴下来，眼睛却一直盯着墙头的方向。

辟邪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墙头上空空荡荡，只有几片被雨水打湿的枯叶，贴在瓦片上，一动不动。他看了很久，什么异常都没发现，但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浓。

他关窗，走到门口，叫来一个护卫。

“去请许攸。”

护卫应声去了。片刻后，许攸匆匆赶来，手里还提着剑，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王爷，怎么了？”

辟邪将方才黑子的异常说了一遍。许攸听完，脸色凝重起来，走到墙根下仔细查看了一番，又跃上墙头，蹲在那里看了许久，才跳下来。

“王爷，墙头有新的脚印。不是昨夜的，是今天傍晚的。”

辟邪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今天傍晚。

天还没黑的时候。

也就是说，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翻墙进了他的王府。

“几个人？”他问。

许攸道：“至少两个。脚印很浅，应该是身手很好的人。不是普通的毛贼。”

辟邪沉默了片刻，才道：“他们想找什么？”

许攸没有回答。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答案——那个箱子。

郭夫人的人在找那个箱子。她找不到，就不会罢休。今天翻墙，明天可能就会直接闯进来。

“加强戒备。”辟邪道，“从今天起，府里的人不许随便出入。外来的人，一律不许进。”

许攸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辟邪站在廊下，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云层还是很厚，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廊下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去了东厢。

周氏的房间还亮着灯。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周氏的声音：“谁啊？”

“婆婆，是我。”

门开了。周氏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衣裳，没有换。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王爷，您怎么来了？”

辟邪走进屋，在桌边坐下，看着她：“婆婆，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周氏的脸色微微一变，低下头去，沉默了片刻，才道：“王爷，我……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辟邪道：“您说。”

周氏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辟邪。纸条很小，折成细细的一条，像是不想让人看见。辟邪展开来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告诉辟邪，箱子不在，你全家没命。”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故意写成这样的。

辟邪看完，手指微微收紧。

“婆婆，这纸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周氏道：“今天下午。有人从窗户缝里塞进来的。我没敢跟翠缕说，怕她担心。”

辟邪沉默了片刻，才道：“婆婆，您别怕。您和翠缕、郭康，都在我府上，没人能动你们。”

周氏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哽咽道：“王爷，我不是怕自己死。我是怕连累您。那些人……不是善茬。”

辟邪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老妇人，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临到老了还要受这样的惊吓。可她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他。

“婆婆，”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您不会连累我。那些人，本来就是冲着我来的。您和翠缕、郭康，是被我连累的。”

周氏摇摇头，还要说什么，被辟邪抬手制止了。

“婆婆，您好好休息。这几天别出门。有什么事，让人去找我。”

周氏点点头，拉着他的手，不肯松。辟邪陪她坐了一会儿，等她情绪平复了些，才起身告辞。

走出东厢，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的气息。要下雨了。

辟邪站在廊下，看着黑漆漆的天空，将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告诉辟邪，箱子不在，你全家没命。”

郭夫人这是在威胁他。她拿不到箱子，就对他的家人下手。可她不知道，他的“家人”，不是那些住在王府里的人——是曹叡。

她动不了曹叡。

所以她只能威胁他身边的人。

辟邪将纸条折好，放进袖中，转身回了书房。

他坐在案后，拿起笔，想给曹叡写信，写了几句又放下。曹叡已经知道郭夫人的事了，他也已经做了安排。再写信，不过是让曹叡多一份担心。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抓过的线团。郭夫人的威胁，刘放的投靠，王朗的方子，墙头的脚印，黑子的叫声……一件一件，在眼前晃来晃去，理不清，剪不断。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不是许攸，也不是翠缕。

他睁开眼，看见曹叡站在门口。

辟邪愣住了。

“皇兄？您怎么来了？”

曹叡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淡淡的青痕，像是好几夜没有睡好。

“睡不着。就想来看看你。”

辟邪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个人，不管多忙多累，都会记得来看他。

“我也睡不着。”辟邪轻声道。

曹叡伸手，握住了他的手。那手微凉，指腹上有薄茧，粗糙而温暖。

“怎么了？”他问，“出什么事了？”

辟邪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今日的事说了——黑子的异常，墙头的脚印，周氏收到的纸条。曹叡听着，面色越来越沉，握着辟邪的手也越来越紧。

“郭氏这是在找死。”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辟邪道：“皇兄，她这是在逼我。她拿不到箱子，就会对我身边的人下手。”

曹叡沉默了片刻，才道：“朕不会让她得逞。”

他松开辟邪的手，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声音低低的：“辟邪，朕有一个计划。”

辟邪道：“什么计划？”

曹叡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幽深：“将计就计。”

辟邪的眉头微微一动。

曹叡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她不是想要那个箱子吗？那就给她。”

辟邪愣住了：“给她？”

曹叡点点头：“给她一个假的。让她以为她拿到了，放松警惕。等她露出破绽，我们再出手。”

辟邪沉默了片刻，才道：“可她知道箱子里有什么。假的，她一看就知道。”

曹叡道：“不会。她没见过真的箱子，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只要做得像，她就会信。”

辟邪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郭夫人只知道箱子存在，但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她不知道里面有多少账簿、多少文书，也不知道那些东西长什么样。做一个假的，只要分量差不多，外表差不多，她大概率会信。

“可是，”辟邪道，“假的箱子，谁来送？”

曹叡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

辟邪一愣。

曹叡继续道：“你找个人，把假箱子送到郭氏手里。就说是从你府里偷出来的。她拿到了箱子，就会以为大功告成，放松警惕。那时候，我们再出手。”

辟邪想了很久，才道：“这个人，不能是我府里的人。郭夫人会起疑。”

曹叡点点头：“朕已经有人选了。”

辟邪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曹叡道：“刘放。”

辟邪的眉头皱了起来：“刘放？他可信吗？”

曹叡道：“不可信。但有用。他现在想投靠你，正需要表忠心。你让他去送，他不敢不去。”

辟邪沉默了片刻，才道：“可刘放这个人，万一倒向郭夫人……”

“不会。”曹叡打断他，“刘放这个人，虽然墙头草，但他不蠢。他知道郭夫人赢不了，不会在这个时候倒向她。”

辟邪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刘放既然已经向他表了忠心，就不会再倒回去。倒回去，两边都不讨好，他不会做这种蠢事。

“好。”辟邪道，“我试试。”

曹叡看着他，目光柔和下来，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

“别怕。有朕在。”

辟邪点点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棂哐哐响。要下雨了。

第二天一早，辟邪写了一封信，让许攸送去给刘放。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刘大人，本王有一事相托，请过府一叙。”

刘放来得很快。午后就到了，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辟邪在书房里见他，挥挥手让下人们都退下，只留下他们两个人。

“刘大人，请坐。”

刘放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紧张。

“殿下找老夫来，有什么事？”

辟邪没有绕弯子，直接将假箱子的事说了。刘放听完，沉默了很久，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苦笑一声。

“殿下，这是要让老夫去送死啊。”

辟邪看着他，淡淡道：“刘大人不想去？”

刘放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叹了口气：“不是不想去。是怕办不好。”

辟邪道：“刘大人只要把箱子送到郭夫人手里，就算办好了。至于她信不信，那是她的事。”

刘放沉默了片刻，才道：“殿下，老夫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辟邪道：“刘大人请说。”

刘放看着他，目光认真起来：“殿下，您确定要这样做？万一郭夫人识破了，她会狗急跳墙。”

辟邪道：“本王就是要她狗急跳墙。”

刘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点点头，没有再问，只是道：“箱子什么时候给老夫？”

辟邪道：“三天后。到时候，会有人送到刘大人府上。”

刘放站起身，行了一礼：“那老夫回去准备。”

辟邪也站起身，送他到门口。

“刘大人，”他忽然道，“小心。”

刘放回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感激，又像是感慨。

“多谢殿下。”

他转身走了。

辟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刘放这一去，是生是死，谁也不知道。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傍晚，曹叡来了。

辟邪在书房里等他，见他进来，便将刘放的反应说了一遍。曹叡听完，点点头。

“刘放这个人，虽然墙头草，但胆子不小。这件事，他办得下来。”

辟邪道：“皇兄，假箱子准备好了吗？”

曹叡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递给他。

“在嘉福殿。你随时可以去取。”

辟邪接过钥匙，看着那把小小的铜钥匙，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假箱子，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