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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投名



翌日清晨,辟邪换了一身寻常的深色衣裳,没有穿朝服,也没有带太多随从,只带了许攸和两个护卫,骑马去了刘府。


天气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迟迟不下。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小贩缩在檐下,有气无力地吆喝几声。辟邪策马走在前面,许攸跟在他身后半步,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王爷,”许攸低声道,“刘放这个时候见您,恐怕没什么好事。”


辟邪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有没有好事,见了才知道。”


刘府的门房远远看见他们,连忙进去通报。辟邪在门口下马,还没站稳,刘放已经迎了出来。他今日穿了一身家常的深灰色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但辟邪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痕,像是好几夜没有睡好。


“殿下大驾光临,老夫有失远迎。”刘放躬身行礼,声音依旧客气,却少了几分往日的从容。


辟邪还礼,淡淡道:“刘尚书客气了。”


刘放苦笑一声:“殿下别叫老夫尚书了。老夫现在只是个管祭祀的太常,当不起尚书二字。”


辟邪没有接话。刘放侧身让开,引他进门。两人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进了花厅。花厅里的摆设和上次来时没什么变化,几盆兰花,几幅字画,案上摆着一套茶具。但辟邪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是那种从容不迫的气韵,像是这屋子的主人,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底气。


两人分宾主落座。刘放挥挥手,让下人们都退下,亲自给辟邪斟了一杯茶。


“殿下,”他开门见山,“老夫今日请您来,是想跟您说一件事。”


辟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刘放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下什么决心。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郭夫人要动手了。”


辟邪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茶杯。


“刘大人这话,本王不明白。”


刘放苦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辟邪面前。


“殿下看看这个。”


辟邪拿起信,展开来看。信是郭夫人写给刘放的,字迹娟秀,措辞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大意是:让他想办法在朝堂上散布谣言,说宁王府私藏毛皇后遗物、意图不轨,煽动大臣们联名上书,要求陛下下旨搜查宁王府。


辟邪看完信,面色不变,将信纸折好,放回桌上。


“刘大人把这封信给本王看,不怕郭夫人知道?”


刘放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殿下,老夫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郭夫人这个人,老夫比您了解。她聪明,有手段,但她有一个致命的毛病——她太急了。”


辟邪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放继续道:“她急着要那个箱子,急着要扳倒您,急着要当皇后。可她忘了,这朝堂上,急的人,最容易出错。”


辟邪道:“所以刘大人选择告诉本王?”


刘放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苦笑一声:“殿下,老夫不是选择告诉您。老夫是在选边站。”


辟邪的眉头微微一动。


刘放看着他,目光认真起来,一字一句道:“老夫要投靠您。”


花厅里安静了下来。窗外传来几声鸟叫,清脆而短促,像是在试探什么。辟邪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才慢慢放下。


“刘大人,您知道本王最不喜欢什么吗?”


刘放道:“请殿下赐教。”


辟邪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墙头草。”


刘放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了正常。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恼怒,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


“殿下说得对。”他放下茶杯,声音低了下去,“老夫以前确实是墙头草。哪边风大,就往哪边倒。可这一次,老夫不想再倒了。”


辟邪道:“为什么?”


刘放沉默了片刻,才道:“因为老夫看清楚了。郭夫人赢不了。”


辟邪的眉头微微一动。


刘放继续道:“她有手段,有野心,有耐心。可她缺一样东西。”


辟邪道:“什么?”


刘放一字一句道:“陛下的心。”


辟邪的手指微微收紧。


刘放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感慨,又像是羡慕。


“殿下,老夫在朝堂上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人想讨好陛下,想赢得陛下的欢心。可没有一个人成功。直到您出现。”


辟邪没有说话。


刘放继续道:“陛下对您的心意,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郭夫人再聪明,再有手段,也争不过您。因为她争的是一把梯子,您争的是一个人。梯子可以换,人换不了。”


辟邪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刘放,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诚恳。他不知道这份诚恳是真的,还是装出来的。但他知道,刘放说的那些话,有一部分是真的——曹叡的心,确实在他这里。


“刘大人,”他终于开口,“您想投靠本王,总得拿出点诚意来。”


刘放点点头,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这是郭夫人给曹宇的信。曹宇没接,把信退了回来。老夫托人从曹宇府上抄了一份。”


辟邪拿起信,展开来看。郭夫人在信中措辞更加露骨,许给曹宇的好处也更加丰厚——什么“事成之后,封王世子为太子”“殿下可摄政辅佐新君”之类的话,字字句句都是大逆不道。


辟邪看完信,面色依旧平静,但心中已经翻涌起了惊涛骇浪。


事成之后。


新君。


郭夫人说的“事成”,是什么事?


新君,又是谁?


他把信折好,放进袖中,看着刘放。


“刘大人,这封信,能要了郭夫人的命。”


刘放点点头:“所以老夫一直没敢拿出来。今日给殿下,是老夫的诚意。”


辟邪看着他,目光幽深:“刘大人想要什么?”


刘放沉默了片刻,才道:“老夫想要一条活路。”


辟邪道:“刘大人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刘放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辟邪,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殿下,老夫今年五十七了。在朝堂上混了三十多年,见过先帝,见过陛下,见过多少风云变幻。老夫知道,这朝堂上的事,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可老夫不想临到老了,还被人当成墙头草,两边都不讨好。”


他转过身,看着辟邪,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殿下,老夫不求富贵,不求权势。只求在您和陛下面前,能有个立足之地。您若信得过老夫,老夫这条命,就是您的。您若信不过……”他顿了顿,苦笑一声,“那老夫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辟邪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刘放说的不全是实话。这个人,在朝堂上混了三十多年,早就成了精。他不会无缘无故地投靠一个人,一定有自己的算盘。但他手里的那两封信,确实有用——尤其是给曹宇的那封,字字句句都是郭夫人的罪证。


“刘大人,”辟邪站起身,“您的诚意,本王收下了。至于投靠不投靠,本王还要想一想。”


刘放点点头,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殿下慢慢想。老夫不急。”


辟邪转身要走,刘放忽然叫住他。


“殿下。”


辟邪回头:“刘大人还有事?”


刘放犹豫了一下,才道:“郭夫人最近在宫里动作很大。她在收买嘉福殿的内侍,还联络了几个太医。殿下……小心。”


辟邪的心猛地一沉。


太医。


郭夫人联络太医做什么?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刘府,天色更加阴沉了。风大了些,卷起地上的尘土,打得人脸生疼。许攸牵过马来,辟邪翻身上马,策马往回走。


一路上,他都在想刘放最后那句话。


太医。


郭夫人联络太医。


她想做什么?


如果是想害曹叡,她不会蠢到用太医——太医开的每一剂药都有记录,出了事第一个被查的就是她。如果不是害曹叡,那她联络太医,是为了什么?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心中一凛,策马加快了速度。


回到王府,辟邪径直去了书房,写了一封信,让许攸立刻送进宫去给曹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皇兄,郭氏近日联络太医,恐有不轨。请皇兄务必小心,所有用药,皆需亲信查验。”


许攸接过信,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二话不说,揣进怀里就往外走。


辟邪坐在案后,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太医。


他想起了上次小顺子说的话——“郭夫人让奴婢留意陛下的饮食、起居、用药……事无巨细,都要禀报。”


那时候他以为郭夫人只是想掌握曹叡的一举一动,好提前应对。现在想来,她可能不只是想“掌握”,而是想“干预”。


用药。


如果她在太医里安插了自己的人,那曹叡吃的每一剂药,都可能被动手脚。不需要下毒,只需要换一味药,或者增减剂量,就能让病情加重,或者让病好得慢一些。


这样,她就有足够的时间来布局。


辟邪的背脊一阵发凉。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圈,又坐下,又站起来,又坐下。心里像有一把火在烧,烧得他坐立不安。


直到傍晚,曹叡的回信才送来。


信上只有两个字——“知道了。”


辟邪看着那三个字,心中稍安,但那种不安的感觉并没有完全散去。“知道了”是知道了,他会怎么做?有没有让人去查那些太医?有没有加强戒备?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得更小心了。不是小心自己,是小心曹叡身边的人。


晚饭后,辟邪去看郭康。


郭康今天好了很多,能自己坐起来了,脸上的肿也消了大半,露出了本来清秀的轮廓。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见辟邪进来,放下书,笑了笑。


“殿下。”


辟邪在床边坐下,看着他:“今天感觉怎么样?”


郭康道:“好多了。大夫说再过几天就能下床了。”


辟邪点点头,沉默了片刻,才道:“你娘今天来看你了?”


郭康低下头,声音轻了下去:“嗯。隔着帘子看的。她说……让我好好养伤,别惦记她。”


辟邪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那双眼睛里,有思念,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等你好了,就能天天见了。”辟邪道,“不急。”


郭康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辟邪坐了一会儿,陪他说了几句话,便起身走了。


走出郭康的房间,他看见翠缕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药,正往这边走。见他出来,翠缕行了一礼,低声道:“王爷,郭夫人那边……有消息了。”


辟邪的脚步一顿:“什么消息?”


翠缕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娘家那边的邻居说,昨日有人去我娘家里翻箱倒柜,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辟邪的眉头皱了起来:“找到了吗?”


翠缕摇摇头:“没有。东西早就取走了,他们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找到。”


辟邪沉默了片刻,才道:“你娘呢?没事吧?”


翠缕道:“没事。我娘不在家,去邻村串门了。回去的时候,家里乱成一团,她以为是遭了贼,去报了官。”


辟邪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站在廊下,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暗暗思忖。


郭夫人在找那个箱子。她找不到,就会更急。她更急,就会出更多的错。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她迟早会露出破绽。坏事是她在着急的时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翠缕,”他忽然道,“这几天你多陪陪你娘。别让她一个人出门。”


翠缕应了一声,端着药碗走了。


辟邪站在廊下,站了很久。


黑子从窝里钻出来,跑到他脚边,仰头看着他,尾巴摇来摇去。他弯腰摸了摸黑子的头,黑子舔了舔他的手,温热的舌头碰在冰凉的皮肤上,痒痒的。


“黑子,”他轻声道,“你说,郭夫人下一步会做什么?”


黑子当然不会回答,只是歪着头看着他,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辟邪笑了,直起身,回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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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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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药

作者: 李伟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