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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春寒



郭康睡了一整天。


辟邪去看过他两次。第一次是午前,郭康还在昏睡,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翠缕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湿帕子,不时替他擦擦额头。她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见辟邪进来,连忙站起身,低低唤了一声“王爷”。


“怎么样?”辟邪问。


“烧已经退了些。”翠缕轻声道,“大夫说只要不再发烧,就没事。只是……外伤得养一阵子。”


辟邪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郭康。少年蜷缩在被子里,露出来的手背上青紫交加,指尖有几处破了皮,结了暗红色的痂。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辟邪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有些烫,但比昨夜好多了。


“辛苦你了。”他对翠缕说。


翠缕摇摇头:“是我该做的。这孩子……命苦。”


辟邪没有接话,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出去了。


第二次是傍晚。郭康醒了,靠在床头,翠缕正一勺一勺地喂他喝粥。他吃得很少,勉强喝了几口就摇头,翠缕劝了半天,才又多喝了两口。


见辟邪进来,郭康想坐直身子,扯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气。


“别动。”辟邪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看着他,“感觉怎么样?”


郭康低下头,声音低低的:“好多了。多谢殿下。”


辟邪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沉默了片刻,才道:“你娘已经接来了。住在东厢,翠缕在照顾她。你想见她的话,等你伤好一些,我让人安排。”


郭康猛地抬起头,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肩膀微微颤抖。


翠缕在一旁看着,也红了眼眶,悄悄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辟邪没有走,就那样坐在床边,静静地陪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了,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从窗棂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模模糊糊的。


过了许久,郭康才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地说:“殿下,我想习武。”


辟邪道:“等你伤好了再说。”


郭康摇摇头:“现在就想。躺着……脑子会乱想。”


辟邪看着他,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执拗的倔强。他知道这个孩子在用什么对抗心里的疼——不是药,不是休息,是把自己累到没有力气去想。


“那也得等伤好了。”辟邪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现在这样子,连剑都拿不稳。好好养着,别让你娘担心。”


郭康听到“你娘”两个字,眼神黯了黯,没有再坚持。他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睫毛还在微微颤抖。


辟邪替他把被子掖好,站起身,轻声道:“好好睡。明天我再来看你。”


郭康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辟邪走出房间,翠缕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药。


“王爷,”她压低声音,“郭康他娘那边……我想跟您说一声。”


辟邪道:“怎么了?”


翠缕犹豫了一下,才道:“她不知道郭康被打的事。我只说郭康在王府住着,挺好的。她信了,但一直念叨想见儿子。”


辟邪沉默片刻,道:“先别告诉她。等郭康伤好一些,能下床了,再让他们见面。”


翠缕点点头,端着药碗走了。


辟邪站在廊下,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黑子从窝里钻出来,跑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黑子的头,黑子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王爷,”许攸从外面走进来,低声道,“宫里来人了。”


辟邪直起身,看向门口。刘安提着一盏灯笼,快步走进来,见了辟邪,连忙躬身行礼。


“殿下,陛下请您进宫。”


辟邪看了看天色,已经全黑了。这个时辰,曹叡很少召他进宫,除非有事。


“知道了。”他点点头,回屋换了身衣裳,跟着刘安出了门。


马车辚辚,驶过洛阳城的街道。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更夫提着灯笼,敲着梆子,从巷子那头走过来,又走远。辟邪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到了嘉福殿,曹叡正坐在御案后批奏折。见辟邪进来,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来了?”


辟邪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曹叡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淡淡的青痕,像是好几夜没有睡好。


“皇兄怎么了?”辟邪问。


曹叡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道:“郭氏今日来找朕了。”


辟邪的心微微一动:“她说什么?”


曹叡放下茶杯,看着他,目光幽深:“她说,你府上私藏了毛氏的遗物,要朕下旨搜查。”


辟邪的手指微微收紧。


私藏毛氏的遗物。


郭夫人知道那个箱子的存在了。


“她怎么知道的?”辟邪问。


曹叡冷笑一声:“她当然知道。翠缕在你府上,箱子一定也在你府上。她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由头。”


辟邪沉默了片刻,才道:“皇兄怎么回的?”


曹叡道:“朕说,宁王府是朕的弟弟的府邸,没有确凿证据,谁也不能去搜。”


辟邪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提了起来。郭夫人既然敢开口,说明她已经准备好了后手。她不会因为曹叡一句拒绝就罢休。


“皇兄,”辟邪轻声道,“那个箱子,确实在我府上。”


曹叡看着他,没有惊讶,也没有责备,只是问:“里面有什么?”


辟邪道:“毛皇后生前记的账目,还有一些文书。都是郭夫人这些年收买人心、拉拢嫔妃、贿赂内侍的证据。”


曹叡沉默了很久。


殿内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辟邪看着曹叡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让人看不透的平静。


“东西安全吗?”曹叡终于开口。


辟邪道:“安全。我换了个地方藏着。”


曹叡点点头,伸手握住辟邪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辟邪,这些东西,是双刃剑。用得好,能要郭氏的命。用得不好,会伤到你自己。”


辟邪道:“我知道。”


曹叡看着他,目光柔和下来:“朕不是不让你用。朕只是让你小心。郭氏这个人,比毛氏聪明一百倍。她不会坐以待毙。你拿着这些东西,她一定会想方设法对付你。”


辟邪点点头:“我会小心的。”


曹叡松开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很难的事。


辟邪没有打扰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看着他。


过了许久,曹叡才睁开眼,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辟邪,你饿不饿?”


辟邪一愣,随即笑了:“皇兄这么晚叫我来,就是为了问我饿不饿?”


曹叡也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温暖:“朕还没吃晚饭。你陪朕吃点。”


辟邪点点头。


刘安很快摆上了膳。几样小菜,一锅热粥,一碟包子。简简单单,热气腾腾。曹叡给辟邪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自己也盛了一碗,慢慢喝着。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说的都是些家常话。曹叡问他府里的事,问他郭康的伤怎么样了,问黑子最近有没有咬人。辟邪一一回答,说到郭康被他父亲用鞭子打的时候,曹叡的眉头皱了起来。


“郭表这个人,越来越不像话了。”曹叡放下筷子,声音冷了下来,“对自己的儿子下这样的狠手,他还是人吗?”


辟邪道:“郭康已经接回来了。他娘也接来了。以后就住在王府,不回去了。”


曹叡点点头:“这样也好。那孩子跟着你,比跟着他爹强。”


两人又吃了一会儿,辟邪放下碗,看着曹叡。


“皇兄,郭夫人那边,您打算怎么办?”


曹叡也放下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道:“先不动。她想要那个箱子,就让她找。找得到算她本事,找不到……她就得忍着。”


辟邪道:“可她若是一直找不到,会不会狗急跳墙?”


曹叡冷笑一声:“跳墙?她敢跳,朕就敢接。朕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辟邪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冷冽的、近乎残忍的光芒。他知道,曹叡不是在说大话。他是真的在等郭夫人犯错,等她露出破绽,然后一击致命。


“皇兄,”辟邪轻声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您这边。”


曹叡看着他,目光柔和下来,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


“朕知道。”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辟邪才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曹叡忽然叫住他。


“辟邪。”


辟邪回头:“皇兄还有事?”


曹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道:“小心刘放。”


辟邪的心微微一凛:“刘放怎么了?”


曹叡道:“他今日又进宫了。说是给太后请安,但朕的人看见他从长秋宫的方向出来。”


辟邪的眉头皱了起来。


刘放被调离了尚书令的位置,按理说应该收敛一些。可他不但去了郭府,还去了长秋宫。他到底想干什么?


“朕已经让人盯着他了。”曹叡道,“你自己也小心。这个人,不可信。”


辟邪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嘉福殿,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湿和微凉。辟邪拢了拢衣襟,快步走向宫门。许攸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


“王爷,回府?”


辟邪点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辚辚,驶过洛阳城的街道。辟邪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想着曹叡说的话。


小心刘放。


刘放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不出来。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得更小心了。


回到王府,已经是深夜了。


翠缕还在等他,见他回来,连忙去热姜汤。辟邪在书房坐下,想着今日的事,想着郭夫人要搜查王府的事,想着刘放去长秋宫的事。


一个个线头,缠绕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断。


翠缕端了姜汤进来,放在他手边。辟邪端起碗,喝了一口,姜汤辛辣,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王爷,”翠缕轻声道,“郭康他娘想见您。”


辟邪放下碗:“现在?”


翠缕点点头:“她睡不着,说想当面谢谢您。”


辟邪站起身,跟着翠缕去了东厢。


周氏住在东厢最靠里的一间屋子。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上铺着厚厚的被褥,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光微弱,将整个屋子照得昏黄而温暖。


周氏坐在床边,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一双眼睛却亮亮的,看着辟邪进来,连忙站起身,颤巍巍地要行礼。


辟邪扶住她:“婆婆不必多礼。”


周氏拉着他的手,眼眶红了:“王爷,您是大好人啊。救了我儿子。我这辈子,做牛做马都报答不了您。”


辟邪摇摇头:“婆婆别这么说。郭康是个好孩子,我救他,是因为他值得。”


周氏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哽咽道:“他爹……他爹怎么能这样对他……那是他的亲儿子啊……”


辟邪沉默了片刻,才道:“婆婆,郭康的伤不重,养一阵子就好了。您别太担心。”


周氏点点头,拉着他的手不肯松:“王爷,我能不能……去看看他?”


辟邪看了翠缕一眼。翠缕轻声道:“郭康睡了。婆婆明天再去吧。”


周氏这才松开手,擦了擦眼泪,连声道:“好,好,明天去,明天去。”


辟邪又陪她说了一会儿话,才起身告辞。


走出东厢,夜风更冷了。辟邪站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圆又大,清辉洒下来,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黑子从窝里钻出来,跑到他脚边,仰头看着他,尾巴摇来摇去。辟邪弯腰摸了摸它的头,黑子舔了舔他的手,温热的舌头碰在冰凉的皮肤上,痒痒的。


“王爷,”许攸从暗处走出来,低声道,“墙外有人。”


辟邪的手微微一顿。


“几个?”


“两个。在巷口转悠,不像是路过的。”


辟邪直起身,看着墙头的方向。墙头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洒在瓦片上,泛着冷冷的白光。


“盯着。”他说,“别惊动他们。”


许攸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暗处。


辟邪站在廊下,看着那片月光,站了很久。


郭夫人的人,还在盯着王府。


她在等机会。


等一个能拿到那个箱子的机会。


辟邪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卧房。


他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事,转着转着,就转到了曹叡身上。曹叡今日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痕,像是好几夜没有睡好。他在忙什么?是西线的军情,还是郭夫人的事?


辟邪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残留着曹叡身上的龙涎香,淡淡的,若有若无。他闻着那味道,心中涌起一股安心的感觉,很快就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辟邪去看了郭康。


郭康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脸上的肿消了大半,左眼也能睁开一条缝了。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见辟邪进来,他放下书,想坐直身子,被辟邪按住了。


“别动。”


郭康没有坚持,重新靠回去,看着辟邪,轻声道:“殿下,我娘……来了吗?”


辟邪点点头:“来了。在东厢。你想见她的话,我让人安排。”


郭康的眼眶红了,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道:“我想见她。可是……我不想让她看见我这样子。”


辟邪看着他,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思念,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那等你伤好了再见。”辟邪道,“不急。”


郭康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辟邪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陪他说了几句话,便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郭康又拿起了那本书,低头看着,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落在窗外——东厢的方向。


辟邪轻轻叹了口气,带上了门。


午后,辟邪正在书房里看书,许攸来报:“王爷,刘府送了一封信来。”


辟邪接过信,打开一看,是刘放的笔迹。信上只有一行字——“殿下,老夫有要事相告,请务必过府一叙。”


辟邪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刘放又要见他。


上一次见他,说了郭夫人联络宫中内应的事。上上次见他,说了郭夫人联络宗室的事。这一次,又要说什么?


他想了想,将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去回话,”他对许攸说,“说我明日过府。”


许攸犹豫了一下:“王爷,刘放这个人……您还是少见他为好。”


辟邪道:“我知道。但有些事,不见他,就不知道。”


许攸知道劝不动,便不再多说,转身去回话了。


辟邪坐在案后,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刘放,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趟,他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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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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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药

作者: 李伟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