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邪是被一阵狗叫声吵醒的。
黑子在院子里叫得凶,一声接一声,不像平日见到生人时那种警告性的低吠,而是带着一种急切的、几乎疯狂的狂吠,像是看见了什么让它极度不安的东西。
他睁开眼,身边已经空了。曹叡不知什么时候起的床,被褥冰凉,人早就走了。枕边又留了一张纸条,这回只写了四个字——“朕去早朝。”
辟邪将纸条折好,放进枕下,披了件衣裳走到窗前。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湿和微凉。院子里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板,黑子正对着墙头叫,尾巴竖得笔直,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许攸已经从厢房出来了,手里提着剑,快步走到墙根下,仰头看了看,又纵身跃上墙头,四下张望了一番,才跳下来。
“王爷,”他走过来,隔着窗户低声道,“墙头有脚印。”
辟邪的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时候的事?”
“看痕迹,应该是后半夜。”许攸道,“不是一个人,至少三个。脚印很新,雪还没化透的时候踩的。”
辟邪沉默了片刻,才道:“能查到是谁吗?”
许攸摇摇头:“顺着墙头追出去一段,脚印就没了。对方很小心,应该是老手。”
辟邪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墙头那几块被踩松的瓦片,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后半夜。
曹叡还在的时候。
那些人,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曹叡来的?
他不知道。但不管冲着谁,都不是什么好事。
“加强戒备,”他关窗,对窗外的许攸说,“今晚多派几个人值夜。”
许攸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早膳时,翠缕把粥端上来,见辟邪神色不太好,小心翼翼地问:“王爷,怎么了?”
辟邪摇摇头,没有说话。他喝了半碗粥,吃了一个包子,便放下筷子,去了书房。
他需要想一想。
那些脚印,让他想起了一个人——郭夫人。上次匿名信里说“郭氏已联络宫中内应”,太后也说她“胆子比我们想的都大”。派人翻墙进王府,这种事,她做得出来。
可她派来的人,想做什么?
偷东西?杀人?还是……监视?
他坐在案后,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如果只是监视,没必要翻墙。王府外面有的是地方可以藏身,远远地看着就行。翻墙进来,说明他们想进到院子里面——要么是想偷什么东西,要么是想对府里的人下手。
可王府里有什么值得偷的?
毛皇后的那个箱子。
辟邪的心猛地一跳。
那个箱子,现在就在书柜的暗格里。里面的东西,能要了郭夫人的命。如果郭夫人知道这个箱子的存在,她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拿到手,或者毁掉。
可她怎么知道箱子在他这里?
除非——她在他府里安插了人。
辟邪的背脊一阵发凉。
他想起翠缕说过的话——“郭夫人的人一直在找我。”她找翠缕,不只是为了灭口,更是为了那个箱子。翠缕是毛皇后最信任的人,箱子若还在,一定在翠缕手里。而翠缕现在,就在他府里。
所以郭夫人派人翻墙进来,不是为了偷东西,是为了踩点。她要弄清楚,箱子藏在哪儿,翠缕住在哪儿,王府的守卫有多严。
辟邪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书柜前,打开暗格,将箱子取出来。他打开箱子,确认里面的东西都在,才重新锁好,放进一个更隐蔽的地方——床底下的暗格里。
然后他叫来翠缕。
“从今天起,你搬到我隔壁的房间住。”他看着翠缕,目光认真,“晚上不要一个人出门。有什么事,叫许攸。”
翠缕的脸色变了:“王爷,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辟邪没有瞒她,将墙头脚印的事说了。翠缕听完,脸色更白了,嘴唇微微发抖。
“是郭夫人……她派人来了……”
辟邪点点头:“她想要那个箱子。”
翠缕咬着唇,沉默了片刻,才道:“王爷,箱子不能让她拿走。那里面……有很多东西,能要她的命。”
辟邪道:“我知道。所以你要小心。她找不到箱子,就会找你。”
翠缕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王爷放心,我会小心的。”
辟邪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午后,辟邪正在书房里看书,许攸来报:“王爷,郭康不见了。”
辟邪放下书,眉头皱了起来:“不见了?什么意思?”
许攸道:“他今日没有去演武场,我让人去他房间找,房间里没人。床铺是凉的,应该走了有一阵子了。”
辟邪站起身,走到郭康的房间。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放着几本书,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他打开衣柜,衣服少了几件,都是家常穿的旧衣裳,那些好的、新的都还在。
他是自己走的。
辟邪在桌边坐下,看着桌上那几本书。最上面是一本《论语》,翻开的那一页,是《里仁》篇——“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这个孩子,回郭家去了。
“派人去郭府看看。”他对许攸说,“别惊动郭表,远远地看着,确认他安全就行。”
许攸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辟邪坐在郭康的房间里,看着那本翻开的《论语》,许久没有动。
傍晚,许攸回来了。
“王爷,郭康确实回了郭府。门房让他进去了,但没让他走正门,是从后门进的。”
辟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后门。
郭表连正门都不让他走了。
“还有,”许攸压低声音,“郭府今日来了一个人。”
辟邪道:“谁?”
许攸道:“刘放。”
又是刘放。
辟邪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刘放被曹叡调离了尚书令的位置,按理说应该在家闭门思过,怎么还有心思往郭府跑?他去郭府,是找郭表,还是找郭夫人?
“盯着。”辟邪道,“刘放走了,立刻告诉我。”
许攸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天色渐渐暗了。
曹叡今晚没有来。辟邪一个人吃了晚饭,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便回到卧房,和衣躺在床上,等着许攸的消息。
半夜,许攸来敲他的门。
“王爷,刘放走了。在郭府待了整整两个时辰。”
辟邪坐起身,披了件衣裳,开了门。许攸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
“还有一件事,”他低声道,“郭康被打了。”
辟邪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回事?”
许攸道:“郭表打的。用鞭子。我们在墙外听见了哭声和骂声。郭表骂他是白眼狼,说他不配姓郭。打了很久,后来哭声没了,不知道是晕了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
辟邪的脸色沉了下来。
“备马,”他站起身,“我要去郭府。”
许攸拦住他:“王爷,现在去?三更半夜的——”
“现在去。”辟邪打断他,“再晚,那孩子就没命了。”
许攸看着他,没有再劝,转身去备马。
辟邪换了身衣裳,带着许攸和几个护卫,骑马去了郭府。
郭府在城东,离宁王府不算远,骑马一刻钟就到了。大门紧闭,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摇晃晃。许攸上前拍门,拍了很久,才有一个门房揉着眼睛来开门。
“谁啊?三更半夜的——”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了辟邪,脸色瞬间变了。
“宁……宁王殿下……”
辟邪没有看他,径直往里面走。门房想拦,被许攸一把推开。
郭府很大,辟邪不知道郭康住在哪里,但他知道该找谁——郭表。
他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到了正厅。正厅里还亮着灯,里面传来郭表的声音,像是在跟谁说话。
辟邪推门进去。
郭表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还带着怒气。看见辟邪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了下来。
“宁王?你来做什么?”
辟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冰:“郭康呢?”
郭表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冷笑一声:“那是我的儿子,他在哪儿,跟王爷有什么关系?”
辟邪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郭康现在是我府上的人。他不见了,我自然要找他。”
郭表猛地站起身,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
“你府上的人?”他咬着牙,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是我的儿子!是我郭家的人!你把他从我身边抢走,现在又来问我要人?辟邪,你别欺人太甚!”
辟邪没有退缩,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郭校尉,我没有抢你的儿子。是他自己选择留下来的。你不认他,不让他进门,不让他见他的娘。他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你让他怎么办?”
郭表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辟邪继续道:“他现在在哪里?”
郭表沉默了片刻,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在后院柴房。”
辟邪转身就走。
他穿过正厅,穿过一道月亮门,走过一条长廊,到了后院。后院很暗,只有柴房门口挂着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笼。他推开门,借着微弱的灯光,看见了郭康。
郭康蜷缩在墙角,身上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旧棉袍,袍子上全是鞭痕,血迹斑斑。他的脸埋在膝盖里,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他的手——十根手指,指甲里全是泥,手背上青一块紫一块,像是被人踩过。
辟邪蹲下身,轻轻唤了一声:“郭康。”
郭康没有动。
辟邪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郭康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全是泪痕,嘴角破了,左眼肿得只剩下一条缝,额头上有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黑红色的痂。
他看见辟邪,愣了一下,随即眼泪又涌了出来。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您……您怎么来了……”
辟邪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几乎要将人撕裂的心疼。他伸手,将郭康从地上扶起来。郭康的腿在发抖,站都站不稳,整个人靠在辟邪身上,轻得像一片纸。
“走,”辟邪说,“跟我回去。”
郭康摇摇头,声音低低的:“我……我不能回去。我爹说,我要是敢走,他就……就打死我娘……”
辟邪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郭康,那双肿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你娘不会有事的。”辟邪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让人去接她。你们一起走。”
郭康愣住了,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辟邪没有再多说,扶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郭表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辟邪,你敢带走他?”
辟邪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郭校尉,你把他打成这样,是想打死他吗?”
郭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辟邪继续道:“他是你的儿子。你生他,养他,不容易。可你也不能这样对他。他是人,不是你撒气的物件。”
郭表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辟邪没有再看他一眼,扶着郭康,走出了郭府。
马车在门口等着。辟邪将郭康扶上车,自己坐在他旁边。郭康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疼吗?”辟邪问。
郭康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摇摇头。他自己也说不清。
辟邪没有再问,只是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来,披在他身上。
马车辚辚,驶过洛阳城的街道。郭康靠在车壁上,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殿下,我是不是……很没用?”
辟邪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是。你很勇敢。”
郭康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低下头,用手背胡乱地擦着,却越擦越多。
辟邪没有安慰他,也没有递帕子。他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陪着。
回到王府,翠缕看见郭康的样子,吓得脸都白了。她连忙去烧水、找药、铺床,忙得脚不沾地。阿福也起来了,站在门口,看着郭康,眼眶红红的。
“哥哥,你怎么了?”他小声问。
郭康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伸手摸了摸阿福的头:“没事。摔了一跤。”
阿福不信,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拉着黑子,跟在郭康身后,一步也不离开。
辟邪让许攸去请大夫。大夫来了,给郭康诊了脉,又看了看伤口,眉头皱得很紧。
“外不轻,但没有伤到骨头。只是……”他顿了顿,“这位公子身子本来就弱,又受了这么大的罪,得好好养着。不然落下病根,以后就麻烦了。”
辟邪点点头,让人送大夫出去,又让翠缕去煎药。
他坐在郭康床边,看着他闭着眼,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郭康,”他轻声道,“你娘的事,我已经让人去办了。明天一早,就去接她。”
郭康睁开眼,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
“殿下……谢谢您……”
辟邪摇摇头:“不用谢。好好养伤。等你好了,再去习武。”
郭康点了点头,闭上眼,很快就沉沉睡去了。
辟邪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许久没有动。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
这一夜,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