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叡的怀抱很温暖。
辟邪靠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觉得这些日子以来积攒的疲惫和不安,都在一点一点地消散。曹叡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像是在安抚一只终于肯露出肚皮的猫。
“今日在御花园,郭氏看你的眼神不对。”曹叡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从胸腔里传出来,“朕看见了。”
辟邪微微抬起头,看着曹叡的下巴。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曹叡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她看谁都那样。”辟邪轻声道。
曹叡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冷意:“不一样。看别人是打量,看你……是恨。”
辟邪沉默了片刻,才道:“我知道。”
曹叡的手指停了一下,随即继续轻轻摩挲着他的头发。
“怕吗?”
辟邪摇摇头:“不怕。有皇兄在。”
曹叡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心疼,有怜惜,还有一种几乎要将人吞噬的保护欲。
“辟邪,朕不会让她伤害你。朕发誓。”
辟邪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笃定,有决心,还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将脸重新埋进曹叡的胸口。
两人就这样抱着,站在窗前。
月亮慢慢移动,从窗棂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夜风吹过,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过了许久,曹叡才松开手,拉着辟邪在榻边坐下。
“今晚朕不走了。”他说。
辟邪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往里面挪了挪,给曹叡让出位置。曹叡脱了靴子,在他身边躺下,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他拉进怀里。
“睡吧。”他在辟邪耳边低声道。
辟邪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可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事。郭夫人今日看他的眼神,刘放和郭表见面的事,郭康被他父亲断绝关系的事……一件一件,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晃。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曹叡。曹叡也还没有睡,正看着头顶的帷帐,不知道在想什么。
“皇兄,”辟邪轻声道,“您说,刘放到底是哪边的人?”
曹叡侧过头看着他,想了想,才道:“他是自己的人。”
辟邪道:“那他跟郭表见面,是想做什么?”
曹叡道:“试探。刘放这个人,永远在试探。试探郭氏的深浅,试探你的深浅,试探朕的深浅。他要弄清楚,哪边更值得投靠。”
辟邪沉默了片刻,才道:“那他会投靠谁?”
曹叡冷笑一声:“谁都不会。他会一直观望,一直等,等到最后一刻,再选赢的那边。”
辟邪道:“这种人,比敌人还可怕。”
曹叡点点头:“所以朕从不信任他。你也不要。”
辟邪应了一声,没有再问。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曹叡忽然道:“辟邪,你还记得刘放上次请你吃饭时说的话吗?”
辟邪道:“记得。他说郭夫人把毛皇后的账目和文书都烧了。”
曹叡道:“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话吗?”
辟邪想了想,道:“应该是真的。这种事,他没必要编造。而且太后也说过类似的话。”
曹叡点点头,若有所思。
“皇兄,”辟邪忽然道,“那些账目和文书里,会不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曹叡沉默了片刻,才道:“有可能。毛氏虽然蠢,但她当了好几年的皇后,手里不可能没有东西。郭氏急着烧掉,说明那些东西对她不利。”
辟邪道:“可惜已经烧了。”
曹叡摇摇头:“不一定。毛氏这个人,做事留后手。她可能不止一份。”
辟邪的眼睛微微一亮:“皇兄的意思是,毛氏可能还留了别的副本?”
曹叡道:“朕只是猜测。但若真有,那东西一定藏在毛氏生前最信任的人手里。”
辟邪想了想,忽然道:“翠缕。”
曹叡看着他:“你是说,毛皇后的贴身宫女?”
辟邪点点头:“翠缕跟了毛皇后八年,毛皇后最信任的人就是她。若真有副本,翠缕一定知道。”
曹叡沉默片刻,才道:“你问问她。但别逼她。她现在是你的人,不是毛氏的人。”
辟邪道:“我知道。”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辟邪的困意渐渐上来了。他打了个哈欠,将脸埋进曹叡的胸口,闭上眼。
曹叡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温柔。
辟邪在他怀里,很快就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辟邪醒来的时候,曹叡已经不在了。
枕边留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曹叡的字迹,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早朝后回来陪你。别乱跑。”
辟邪看着那行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将纸条折好,放进枕下,起身洗漱。
早膳后,辟邪在书房里坐下,让翠缕来见他。
翠缕端了茶进来,放在他手边,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翠缕,”辟邪看着她,“我有件事想问你。”
翠缕道:“王爷请说。”
辟邪道:“毛皇后生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比如账目、文书之类的东西?”
翠缕的脸色微微一变,低下头去,沉默了片刻,才道:“王爷为什么问这个?”
辟邪看着她,目光平静:“郭夫人把毛皇后的账目和文书都烧了。我想知道,那些东西里,有没有什么重要的。”
翠缕咬着唇,犹豫了很久,才道:“有。”
辟邪的心跳漏了一拍。
翠缕继续道:“毛皇后生前,确实留了一些东西。她说不放心,怕有一天被人害了,连个说法都没有。她把那些东西分成了两份,一份放在宫里,一份……放在宫外。”
辟邪道:“宫外的那份,在哪里?”
翠缕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犹豫:“王爷,我可以告诉您。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辟邪道:“你说。”
翠缕一字一句道:“您不能利用那些东西害人。毛皇后虽然恨您,但她不是坏人。她留那些东西,只是想自保,不是想害人。”
辟邪看着她,目光柔和下来:“我答应你。我不会害人。但那些东西若是对付郭夫人有用,我也不会不用。”
翠缕沉默了片刻,才点了点头:“好。我相信王爷。”
她压低声音,道:“宫外的那份,在我娘手里。毛皇后生前,让我把东西带出宫,交给我娘保管。我娘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只是锁在箱子里,从来没有打开过。”
辟邪道:“东西还在吗?”
翠缕点点头:“应该在。我上次回去看我娘,箱子还在。”
辟邪道:“能不能取来?”
翠缕犹豫了一下,道:“我可以回去取。但得小心,不能让郭夫人的人发现。”
辟邪道:“我让许攸陪你去。”
翠缕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辟邪坐在案后,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毛皇后留了后手。
那些账目和文书里,到底藏着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东西,可能是扳倒郭夫人的关键。
午后,翠缕和许攸回来了。
翠缕手里抱着一个不大的木箱子,沉甸甸的,上面挂着一把铜锁。她将箱子放在辟邪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递给他。
“王爷,就是这个。”
辟邪接过钥匙,打开锁,掀开箱盖。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本账簿,还有一叠文书。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来看。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日期、人名、数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他看了几页,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些账簿里,记录的是郭夫人这些年收买人心、拉拢嫔妃、贿赂内侍的账目。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给了谁、给了多少、为什么给,一目了然。
辟邪又拿起那叠文书,一封一封地看。有些是郭夫人写给嫔妃的信,有些是嫔妃写给郭夫人的回信,还有些是内侍的供状。
他看完最后一份文书,将东西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锁好。
“这些东西,能要了郭夫人的命。”他看着翠缕,目光认真,“你确定要给我?”
翠缕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道:“毛皇后已经死了。这些东西留着,也没什么用。与其烂在箱子里,不如给王爷,或许还能做些有用的事。”
辟邪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子,跟了毛皇后八年,亲眼看着毛皇后从得宠到失宠,从皇后到废后,从废后到死人。她见证了毛皇后最风光的时候,也见证了她最凄惨的时候。她知道毛皇后所有的秘密,却从来没有利用这些秘密谋取过什么。
她是毛皇后身边最忠心的一个人。
“翠缕,”辟邪轻声道,“谢谢你。”
翠缕摇摇头,眼眶微微泛红:“王爷不用谢我。我只是……想替毛皇后做最后一件事。”
她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辟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轻轻叹了口气。
他将箱子放进书柜的暗格里,锁好,将钥匙贴身收好。
傍晚,曹叡来了。
辟邪在书房里等他,见他进来,便将箱子的事说了一遍。
曹叡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些东西,能要了郭夫人的命。”他看着辟邪,目光幽深,“你打算怎么办?”
辟邪想了想,道:“先不动。等时机成熟再说。”
曹叡点点头:“朕也是这么想的。现在拿出来,郭氏会抵赖,说她是被诬陷的。我们要等,等她露出更大的破绽,再把这些东西拿出来,一击致命。”
辟邪道:“皇兄说得对。”
曹叡看着他,忽然伸手,将他拉入怀中。
“辟邪,谢谢你。”
辟邪一愣:“谢我什么?”
曹叡道:“谢谢你拿到了这些东西。谢谢你……一直在帮朕。”
辟邪埋在他怀中,轻声道:“皇兄不用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曹叡抱了他一会儿,才松开手,拉着他在榻边坐下。
“辟邪,朕今日在朝堂上,做了一件事。”
辟邪道:“什么事?”
曹叡道:“朕把刘放调离了尚书令的位置。”
辟邪愣住了。
“调离?调到哪里?”
曹叡道:“太常。管祭祀的。”
辟邪沉默了。
太常,管祭祀的,虽然也是九卿之一,但权力比尚书令差远了。刘放从尚书令调到太常,明升暗降,等于被剥夺了实权。
“皇兄,”辟邪轻声道,“您这是……”
“朕在敲打他。”曹叡道,“他一边跟郭氏来往,一边跟你来往,朕不能容忍。这次只是警告,若他再不知收敛,朕就让他回家养老。”
辟邪沉默了片刻,才道:“刘放会恨您的。”
曹叡冷笑一声:“恨就恨。朕是皇帝,还怕他恨?”
辟邪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人,为了他,连三朝老臣都敢动。
“皇兄,”他轻声道,“您这样,朝中会有人不满的。”
曹叡看着他,目光柔和下来:“朕不在乎。朕只在乎你。”
辟邪的眼眶微微发热,低下头去。
曹叡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笑道:“怎么又要哭了?”
辟邪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瞪了他一眼:“没哭。”
曹叡笑出了声,将他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辟邪,朕会好好待你的。一辈子。”
辟邪埋在他怀中,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黑子从窝里钻出来,仰头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辟邪靠在曹叡怀里,听着那声狗叫,忽然笑了。
“皇兄,黑子在叫。”
曹叡道:“它饿了。”
辟邪道:“阿福会喂它的。”
曹叡“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两人就这样抱着,坐在榻边,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过了许久,辟邪忽然道:“皇兄,我想吃糖葫芦。”
曹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大晚上的,哪来的糖葫芦?”
辟邪道:“您上次说,让人去买。可我一直没吃到。”
曹叡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上元节那晚,辟邪喝醉了,说要吃糖葫芦,他说让人去买。后来辟邪睡着了,他就忘了。
“是朕忘了。”曹叡道,“明日朕让人去买。买十串,让你吃个够。”
辟邪笑了,那笑容里有狡黠,有满足,还有一种孩子气的开心。
“好。”
曹叡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辟邪,你一定要一直这样笑。
朕喜欢看你笑。
夜深了。
曹叡没有回宫。
他留在了宁王府,和辟邪挤在一张床上。床不大,两个人躺着,胳膊碰着胳膊,腿碰着腿,谁也不能乱动,一动就会碰到对方。
辟邪侧过身,面朝着曹叡。曹叡也侧过身,面朝着他。两人面对面躺着,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
“皇兄,”辟邪轻声道,“您不回去,明日早朝怎么办?”
曹叡道:“明日休沐,不用上朝。”
辟邪“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曹叡忽然道:“辟邪,你身上好香。”
辟邪一愣:“什么?”
曹叡凑近了些,在他颈间闻了闻,低声道:“梅花香。你今日在御花园待了那么久,沾上了。”
辟邪的脸微微一红,没有说话。
曹叡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辟邪,”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朕想亲你。”
辟邪的心猛地一跳。
他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
曹叡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那吻很轻,像羽毛拂过,又像梅花落在雪地上,悄无声息,却留下淡淡的痕迹。辟邪的睫毛颤了颤,手指攥紧了曹叡的衣襟。
曹叡的手抚上他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那吻从轻到重,从浅到深,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美味。
辟邪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曹叡退开些,看着他泛红的脸颊、迷离的眼神,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还要吗?”他问。
辟邪睁开眼,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水光潋滟,像是盛了一汪春水。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勾住了曹叡的脖子。
曹叡的笑意更深了。
他低头,再次吻住了辟邪。
这一次,不再是轻飘飘的试探,而是带压抑已久的渴望和深情。他的唇舌与辟邪纠缠,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烫。辟邪的手攀上了他的背,指尖陷入那片肌肉,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许久,曹叡才退开些,两人都微微喘息着。
辟邪的脸颊泛着浅浅的红,唇色比方才更深了些,眼中有水光潋滟,却仍倔强地睁着眼看曹叡。
曹叡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几乎要将人吞没的怜惜和欲望。
“辟邪,”他哑声道,“你真好看。”
辟邪的脸更红了,低下头去,不敢看他。
曹叡笑了,伸手将他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睡吧。”他在辟邪耳边低声道,“朕在这里。”
辟邪埋在他怀中,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只是听着曹叡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像是在说——我在,别怕。
他轻轻叹了口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很快,就沉沉睡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