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的灯火熄了,洛阳城归于沉寂。
辟邪跟着曹叡回到嘉福殿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更。殿内的炭火还燃着,暖融融的,刘安带着几个内侍迎上来,见他们回来,连忙去准备热水和姜汤。
曹叡脱了氅衣,在榻边坐下,揉了揉眉心。他今晚没喝多少酒,但走了大半夜的路,也有些乏了。辟邪将那盏兔子灯小心地放在窗台上,又解下自己的氅衣,搭在衣架上,回过身来,看见曹叡正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倦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酒意未散,又像是别的情愫。辟邪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皇兄,喝碗姜汤再睡。”
曹叡没有应声,只是伸手,握住了辟邪的手。那手微凉,指腹上有常年批奏折磨出的薄茧,粗糙而温暖。辟邪没有挣,由他握着。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听着殿外的风声,听着炭火偶尔爆出的轻响。
过了许久,曹叡才开口,声音带着倦意的沙哑:“辟邪,你还记得朕第一次带你去看灯吗?”
辟邪想了想,摇了摇头:“皇兄没有带我去看过灯。”
曹叡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是啊,朕没有带你去过。那时候朕刚登基,朝政繁忙,连睡觉的功夫都没有。你站在朕身边,替朕研磨、倒茶、整理奏折,从早到晚,一刻不得闲。”
辟邪笑了:“那时候奴婢不觉得累。能陪着皇兄,就高兴。”
曹叡看着他,目光柔和下来:“你还是和从前一样。朕忙,你陪着。朕累,你陪着。朕病了,你守着。朕开心,你比朕还开心。”
辟邪低下头,轻声道:“那是奴婢的本分。”
曹叡摇摇头:“不是本分。是情分。”
辟邪的眼眶微微发热,没有说话。
曹叡松开他的手,站起身,走到窗台前,拿起那盏兔子灯。灯里的蜡烛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截短短的烛头,灯罩上糊的纸被烛火熏得微微发黄。他看了许久,才将灯放回原处,转过身来。
“辟邪,朕有时候在想,这辈子欠你的,怕是还不清了。”
辟邪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深情。
“皇兄,”辟邪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您不欠我什么。是我自己要留在您身边的。从九岁那年起,就是我自己选的。”
曹叡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指腹从他的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像是在描摹一幅珍贵的画。
“辟邪,朕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有一件事,朕做对了。”
辟邪道:“什么事?”
曹叡一字一句道:“把你留在身边。”
辟邪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他低下头,不想让曹叡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但曹叡不让他躲,伸手抬起他的下巴,用拇指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痕。
“别哭。”他低声道,“朕见不得你哭。”
辟邪吸了吸鼻子,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哭。是沙子迷了眼。”
曹叡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丝宠溺:“这殿里哪来的沙子?”
辟邪不说话了,只是站在那里,红着眼眶,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兔子。
曹叡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几乎要将人吞没的怜惜。他伸手将辟邪拉入怀中,紧紧抱住,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闭上眼。
“辟邪,”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传出来,“朕会好好待你的。一辈子。”
辟邪埋在他怀中,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他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抱着,站了许久。
刘安端着姜汤进来,看见这一幕,脚步一顿,低着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曹叡松开辟邪,拉着他在榻边坐下。刘安重新端着姜汤进来,放在小几上,又悄悄退了出去。曹叡端起一碗,递给辟邪,自己端起另一碗,慢慢喝着。
姜汤辛辣,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辟邪喝了几口,觉得身上暖和了不少,便将碗放下,靠在榻边的软枕上,看着曹叡。
曹叡也喝完了姜汤,将碗放在小几上,侧过身来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
辟邪摇摇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没怎么。就是想看看皇兄。”
曹叡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看了十六年,还没看够?”
辟邪摇摇头:“没看够。”
曹叡的笑意更深了。他靠在软枕上,与辟邪并肩躺着,伸手揽住他的肩,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那就再看十六年。”
辟邪靠在他肩上,闭上眼,轻声道:“好。”
殿内的烛火燃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辟邪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曹叡的臂弯里,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曹叡还没有醒,呼吸均匀而绵长,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辟邪没有动,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曹叡的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辟邪看着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满足。
这个人,是他的。
从十六年前起,就是他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气息拂过曹叡的下巴。曹叡动了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眼睛慢慢睁开了。
那双眼睛刚醒来时还有些迷蒙,但在看清眼前的人之后,立刻变得清明起来。他看着辟邪,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又看朕看了多久?”
辟邪的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刚醒。”
曹叡笑了,笑声从喉咙深处发出来,闷闷的,带着晨起的磁性。他将辟邪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闭上眼,声音懒洋洋的:“再睡一会儿。还早。”
辟邪没有动,就这样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道:“皇兄,今日不用上朝。”
曹叡“嗯”了一声,依旧闭着眼:“所以再睡一会儿。”
辟邪笑了,没有再说话。
两人又躺了小半个时辰,才慢慢起身。刘安带着内侍进来伺候洗漱,又摆上了早膳。辟邪在曹叡对面坐下,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粥和包子,忽然觉得肚子饿了。
“吃吧。”曹叡给他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
辟邪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米香浓郁,入口即化。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曹叡看着他,忽然道:“辟邪,你今天有事吗?”
辟邪想了想,摇摇头:“没什么大事。怎么了?”
曹叡道:“陪朕去一趟御花园。听说梅花开了。”
辟邪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好。”
早膳后,两人换了衣裳,出了嘉福殿。
御花园里,梅花确实开了。红的、白的、粉的,一树一树,在雪地里开得正盛。花瓣上还带着霜,在晨光的映照下,晶莹剔透,像是一颗颗小小的宝石。
辟邪走在曹叡身边,看着那些梅花,忽然想起一首诗。他轻声念道:“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曹叡侧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你还会念诗?”
辟邪笑了:“皇兄忘了?奴婢以前在您身边,您读书的时候,奴婢就在一旁听着。听多了,自然就记住了。”
曹叡点点头,若有所思:“朕倒是忘了。你从小就有个好记性。”
两人走到一株红梅前,曹叡伸手折了一枝,递给辟邪。
“给你。”
辟邪接过那枝红梅,低头闻了闻。梅花香淡淡的,若有若无,沁人心脾。
“好看。”他轻声道。
曹叡看着他,目光柔和下来:“没有你好看。”
辟邪的脸又红了,低下头去,不敢看他。
曹叡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转身继续往前走。
两人在御花园里走了一会儿,走到一座凉亭前,便停下来歇脚。亭子里有石桌石凳,刘安早就让人准备好了茶点。辟邪在石凳上坐下,将梅花放在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曹叡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辟邪。
辟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茶杯,轻声道:“皇兄,您看什么呢?”
曹叡道:“看你。”
辟邪的耳根烧得通红,低下头去,不敢接话。
曹叡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出了声。那笑声爽朗而肆意,在空旷的御花园中回荡,惊起了几只落在枝头的麻雀。
“皇兄!”辟邪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曹叡收起笑,但眼睛里还是带着笑意。他伸手,将桌上那枝红梅拿起来,别在辟邪的衣襟上。
“这样更好看。”他说。
辟邪低头看着衣襟上的红梅,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伸手摸了摸花瓣,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两人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喝了几杯茶,又起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遇见了一个人。
郭夫人。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宫装,头上簪着几朵珠花,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食盒,正从另一条小路上走过来。看见曹叡和辟邪,她微微一愣,随即行了一礼。
“陛下,宁王殿下。”
曹叡看着她,淡淡道:“郭夫人怎么在这里?”
郭夫人笑了笑,举起手中的食盒:“臣妾做了些点心,想给陛下送去。听说陛下在御花园,就过来了。”
曹叡点点头,没有接话。
郭夫人的目光落在辟邪衣襟上的红梅上,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殿下这枝梅花,真好看。”她笑着说。
辟邪道:“是陛下折的。”
郭夫人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更深了:“陛下对殿下真好。”
辟邪没有说话。
曹叡道:“郭夫人,点心放下吧。朕一会儿再吃。”
郭夫人应了一声,将食盒交给刘安,又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辟邪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曹叡也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幽深。
“走吧。”他收回目光,对辟邪说。
辟邪点点头,跟着他继续走。
两人走了一段路,辟邪忽然道:“皇兄,她怎么会知道我们在御花园?”
曹叡冷笑一声:“她当然知道。这宫里,到处都是她的眼线。”
辟邪沉默了。
曹叡看着他,目光柔和下来:“别怕。朕已经让人在清理了。用不了多久,她的人就会被一个一个拔掉。”
辟邪点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回到嘉福殿,已经是午后了。
曹叡在御案后坐下,开始批阅奏折。辟邪在一旁研磨,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墨锭在砚台上慢慢转动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雨。
辟邪磨着墨,忽然想起一件事。
“皇兄,郭夫人今日送的点心,要不要让人验一验?”
曹叡头也不抬:“已经验过了。没问题。”
辟邪松了口气,又磨了一会儿墨,忽然道:“皇兄,您觉得郭夫人下一步会做什么?”
曹叡放下笔,看着他,想了想,才道:“她不会善罢甘休。但也不会贸然出手。她会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辟邪道:“什么时机?”
曹叡摇摇头:“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我们都不能让她得逞。”
辟邪点点头,继续磨墨。
傍晚,辟邪回到王府。
翠缕迎上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看见他衣襟上的红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王爷,这梅花真好看。”
辟邪低头看了看,那枝红梅还在,花瓣有些蔫了,但依旧红艳艳的。他伸手将梅花取下来,递给翠缕。
“找个瓶子插起来吧。”
翠缕接过,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辟邪走进书房,在案后坐下。许攸跟进来,低声道:“王爷,今日郭府有动静。”
辟邪的眉头微微一动:“什么动静?”
许攸道:“郭表出门了。去了城东,在一家茶楼里见了一个人。”
辟邪道:“谁?”
许攸道:“刘放。”
辟邪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刘放。
又是刘放。
这个人,一边给他送消息,一边跟郭表见面。他到底想干什么?
“盯着。”辟邪道,“别打草惊蛇。”
许攸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辟邪坐在案后,想着刘放这个人。
他到底是谁的人?
还是,他只是自己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人,不可信。
晚饭后,辟邪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儿。
黑子跟在他脚边,尾巴摇来摇去,时不时用脑袋蹭他的腿。辟邪弯腰摸了摸它的头,黑子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阿福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根骨头,递给黑子。黑子叼过去,趴在廊下,咔嚓咔嚓地啃着。
翠缕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圆,递给辟邪。
“王爷,尝尝。今天是芝麻馅的。”
辟邪接过碗,吃了一个。汤圆很甜,芝麻馅流出来,满口香。
“好吃。”他点点头。
翠缕笑了,转身回了厨房。
郭康从演武场走过来,身上还穿着练功服,满头大汗。他向辟邪行了一礼,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大口大口地喘气。
辟邪看着他,忽然道:“郭康,你今日去看你娘了吗?”
郭康摇摇头,低下头去,声音低低的:“没有。我爹不让。”
辟邪沉默了片刻,才道:“过几天,我让人去接你娘来。你们见一面。”
郭康抬起头,眼眶红了:“殿下……”
辟邪摆摆手,打断他:“别说了。去洗洗,吃饭。”
郭康点点头,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辟邪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不容易。
夜深了。
辟邪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他想着今日的事,想着郭夫人遇见他们时的表情,想着刘放和郭表见面的事,想着郭康的事。
一个个线头,缠绕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断。
他坐起身,披了件衣裳,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洒下一地清辉。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黑子偶尔在窝里翻个身,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曹叡站在门口。
辟邪愣住了。
“皇兄?您怎么来了?”
曹叡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看着他,目光柔和。
“睡不着。就想来看看你。”
辟邪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我也睡不着。”
曹叡笑了,伸手将他拉入怀中,轻轻抱着。
“那就一起睡不着。”
辟邪埋在他怀中,闻着熟悉的龙涎香,心中涌起一股安心。
两人就这样抱着,站了许久。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