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节。
洛阳城从午后就开始热闹起来。街市上挂满了彩灯,有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还有那种巨大的鳌山灯,层层叠叠的,足有两三丈高,上面画着各路神仙,灯火一照,栩栩如生。孩子们举着糖葫芦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大人们三三两两地走着,说说笑笑,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辟邪站在宁王府门口,看着许攸指挥下人们往门口挂灯笼。翠缕也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汤圆,递给辟邪。
“王爷,尝尝。黑芝麻馅的,我磨了一下午。”
辟邪接过碗,用勺子舀了一个,咬了一口。外皮软糯,内馅香甜,热腾腾的,烫得他吸了口气。
“好吃。”他点点头。
翠缕笑得眼睛弯弯的:“那再吃一个。”
辟邪又吃了一个,将碗递给她,抬头看了看天。天色渐渐暗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整条街映得红彤彤的。
“许攸,”他叫住正在挂灯笼的许攸,“宫里什么时候来接?”
许攸看了看天色,道:“刘公公说,酉时三刻,马车会到。”
辟邪点点头,转身回了书房。
他换了一身衣裳,是翠缕新给他做的,月白色的长袍,外面罩一件青色的氅衣,腰间系着那条“宁安”玉佩。他在铜镜前站了一会儿,理了理衣领,又将头发重新束了一遍。
镜中的那个人,眉眼清隽,肤若凝脂,一身清贵。
他自己看着,也觉得有些陌生。
曾经那个穿着灰色内侍服、低着头不敢看人的小太监,已经不见了。
“王爷,”翠缕在门外唤道,“刘公公来了。”
辟邪走出书房,穿过院子,到了门口。刘安站在马车旁,见他出来,连忙躬身行礼。
“殿下,陛下让奴婢来接您。今夜宫中设宴,陛下说,让殿下早些去,先陪他说说话。”
辟邪点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辚辚,驶过洛阳城的街道。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到处都是提着灯笼、说说笑笑的人。辟邪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热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以前在宫里过元宵节,他都是站在角落里,看着别人热闹。如今,他是坐在马车上,被人接进宫里去赴宴的那个。
可他还是觉得,自己像是那个站在角落里的人。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辟邪下了车,刘安在前面引路,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长廊,最后到了嘉福殿。
嘉福殿里,灯火通明。
曹叡坐在御案后,正在批阅奏折。见辟邪进来,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来了?”
辟邪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案上的奏折:“皇兄今日还在批折子?”
曹叡苦笑一声:“年前积压的,不批不行。”
辟邪道:“皇兄也太勤勉了。今日上元节,该歇一歇。”
曹叡看着他,忽然笑了,伸手将奏折合上,推到一边。
“你说得对。今日歇一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夜风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也带着远处街市上的喧闹声。
“辟邪,你听。”他说。
辟邪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侧耳倾听。
远处传来锣鼓声、鞭炮声、欢笑声,混杂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是在开一场盛大的宴会。
“每年的上元节,洛阳城都是这样。”曹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朕小时候,最喜欢这一天。可以出宫,可以看灯,可以吃糖葫芦。”
辟邪笑了:“皇兄也爱吃糖葫芦?”
曹叡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狡黠:“朕也是人。”
辟邪笑得更欢了。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听着远处的喧闹,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曹叡忽然道:“辟邪,今晚的宴席,郭氏也会来。”
辟邪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
“我知道。”
曹叡转过身,看着他,目光认真起来:“她最近很安静。安静得让人不安。”
辟邪道:“皇兄觉得,她会在今晚动手?”
曹叡摇摇头:“不会。今晚人多眼杂,她不会选这种时候。但她一定会做什么。她这个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露脸的机会。”
辟邪点点头:“我会小心的。”
曹叡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不是让你小心。是让你别怕。有朕在。”
辟邪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笃定,有温柔,还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不怕。”他轻声道。
曹叡笑了,松开手,转身走回案后。
“来,陪朕下一盘棋。”
辟邪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刘安已经摆好了棋盘,黑白子分置两旁。
曹叡执黑,辟邪执白。
两人落子都很慢,像是在下一盘无关胜负的棋。曹叡的棋风凌厉,喜欢大开大合,辟邪的棋风绵密,喜欢步步为营。两人你来我往,下了大半个时辰,棋盘上黑白交错,胜负未分。
曹叡落下一子,忽然道:“辟邪,你还记得你第一次陪朕下棋是什么时候吗?”
辟邪想了想,道:“建兴三年,冬天。皇兄刚登基不久,心情不好,让奴婢陪您下棋。”
曹叡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时候你连棋子都拿不稳,下了一步臭棋,被朕吃了大片。你急得脸都红了,说‘陛下让让奴婢’。朕不让,你就哭。”
辟邪的脸微微一红:“皇兄记错了,我没哭。”
曹叡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促狭:“哭了。眼泪都掉在棋盘上了。”
辟邪低下头,耳根烧得通红。
曹叡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出了声。那笑声爽朗而肆意,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辟邪抬起头,瞪了他一眼,落下一子,吃了曹叡一小片棋。
曹叡“哦”了一声,挑了挑眉,开始认真起来。
两人又下了小半个时辰,棋局终于结束了。曹叡赢了半目,险胜。
“你的棋艺进步了。”曹叡看着棋盘,有些意外,“以前你最多撑一个时辰,现在能跟朕下这么久了。”
辟邪道:“是皇兄让着我。”
曹叡摇摇头:“没有让。是你自己长进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了看天色。
“时候差不多了。走吧,去赴宴。”
辟邪也站起身,跟着他走出嘉福殿。
宴席设在太极殿,是宫中最大的殿堂。
辟邪到的时候,殿内已经坐满了人。宗室、大臣、嫔妃,分列两侧,衣着华美,珠光宝气。辟邪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环顾四周,看见了司马懿、陈群、刘放,也看见了郭夫人。
郭夫人今日打扮得很隆重,一身大红色的宫装,满头珠翠,衬得她明艳照人。她坐在嫔妃席的首位,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正在和旁边的嫔妃说话。
辟邪看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
曹叡坐在御座上,举杯致辞。他的声音洪亮而威严,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今日上元佳节,朕与诸位爱卿同乐。愿大魏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群臣举杯,山呼万岁。
宴席正式开始。歌舞助兴,酒菜丰盛。殿内觥筹交错,笑语喧阗,好不热闹。
辟邪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慢慢喝着酒,偶尔和旁边的宗室说几句话。他注意到,郭夫人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温婉如初,却让他脊背发凉。
宴席进行到一半,曹叡忽然起身,走到殿中央。
“朕有一事,要当众宣布。”
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曹叡身上。
曹叡环视一周,缓缓道:“宁王辟邪,自去年受封以来,勤勉政务,忠心事君。朕心甚慰。今特赐宁王金印一枚,可参与军国大事的议决。”
殿内一片哗然。
金印。参与军国大事的议决。这是极高的荣誉,也是极大的权力。在此之前,只有司马懿、陈群等几位辅政大臣才有这个资格。
辟邪也愣住了。
他看向曹叡,曹叡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宁王,还不谢恩?”
辟邪回过神来,起身走到殿中央,跪下行礼。
“臣,谢陛下隆恩。”
曹叡亲手将金印交到他手中。那金印不大,却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有一种实实在在的分量。
辟邪捧着金印,回到自己的位子坐下。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审视的,也有恨的。
他没有抬头,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的金印。
郭夫人的目光,尤其灼热。
她看着辟邪手中的金印,嘴角的笑意依旧温婉,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却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宴席结束后,辟邪跟着曹叡回了嘉福殿。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曹叡在榻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辟邪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将金印放在小几上。
“皇兄,”他轻声道,“您今天这一手,太突然了。”
曹叡看着他,目光平静:“突然吗?朕想了很久了。”
辟邪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道:“郭夫人会很生气。”
曹叡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冷意:“朕就是要让她生气。她生气,就会出错。她出错,我们就有机会。”
辟邪抬起头,看着曹叡。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算计,有谋略,还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皇兄,您这是在拿我做饵。”
曹叡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怕了?”
辟邪摇摇头:“不怕。”
曹叡看着他,目光柔和下来:“辟邪,朕不会让你有事的。”
辟邪点点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殿内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过了许久,辟邪忽然道:“皇兄,我想去街上看灯。”
曹叡一愣:“现在?”
辟邪睁开眼,看着他:“嗯。现在。”
曹叡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朕陪你去。”
两人换了便装,悄悄出了宫。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有他们两个人,并肩走在洛阳城的街道上。
街上依旧热闹,到处都是提着灯笼的人。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大人们三三两两地走着,说说笑笑。卖糖葫芦的、卖汤圆的、卖花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辟邪走在人群中,看着那些灯火,看着那些笑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温暖。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走在街上了。
以前在宫里,每到上元节,他都会站在嘉福殿的廊下,远远地看着城中的灯火,心里想着,什么时候也能出去看看。
如今,他终于出来了。
曹叡走在他身边,也看着那些灯火。他的脸上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朝堂上的凌厉,只有一种难得的、放松的神情。
“辟邪,”他忽然道,“你看那盏灯。”
辟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一盏兔子灯。纸糊的,白白的,红眼睛,长耳朵,被一个小孩提在手里,摇摇晃晃的。
“好看。”辟邪道。
曹叡笑了,走过去,向那个小孩买下了那盏灯。小孩接过银子,高兴得跳了起来,举着银子跑了。
曹叡提着那盏兔子灯,走回来,递给辟邪。
“给你。”
辟邪愣了一下,接过灯,看着那盏摇摇晃晃的兔子灯,忽然笑了。
“皇兄,我都多大了,还玩这个?”
曹叡看着他,目光温柔:“多大都是朕的辟邪。”
辟邪的脸微微一红,低下头,提着那盏灯,继续走。
两人走了一会儿,在一座桥上停下来。桥下是河,河面上漂着许多河灯,星星点点的,像是一条银河落在了水里。
辟邪趴在桥栏上,看着那些河灯,忽然道:“皇兄,您许过愿吗?”
曹叡也趴在桥栏上,看着那些河灯:“许过。”
辟邪道:“许的什么?”
曹叡沉默了片刻,才道:“愿大魏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辟邪笑了:“皇兄许的是天下。”
曹叡侧头看着他,目光幽深:“你呢?你许的什么?”
辟邪低下头,看着河面上的灯火,轻声道:“愿皇兄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曹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许的是朕。”
辟邪点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站在桥上,看着那些河灯一盏一盏地漂远,消失在夜色中。
夜风拂过,带着河水的凉意。辟邪打了个寒噤,曹叡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来,披在他肩上。
“别着凉。”
辟邪拢了拢大氅,看着曹叡。曹叡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袍子,在夜风中站着,却浑然不觉。
“皇兄,您不冷吗?”
曹叡摇摇头:“不冷。”
辟邪不信,伸手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像一块石头。
“还说不冷。”辟邪将大氅解下来,披回曹叡身上,然后握住他的手,揣进自己的袖子里,“这样就不冷了。”
曹叡看着他,目光柔和得像桥下的河水。
“辟邪。”
“嗯?”
“谢谢你。”
辟邪抬起头,看着曹叡。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柔软的东西。
“谢我什么?”
曹叡没有回答,只是握住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两人就这样站在桥上,手牵着手,看着河面上的灯火。
远处传来锣鼓声,是舞龙灯的队伍过来了。一条长长的龙灯,在人群中穿梭,龙头高昂,龙尾摇摆,灯火辉煌,照亮了半条街。
辟邪看着那条龙灯,忽然想起小时候,老乞丐也带他看过一次舞龙灯。那时候他骑在老乞丐的肩上,举着一盏小灯笼,笑得合不拢嘴。
“在想什么?”曹叡问。
辟邪回过神,轻声道:“在想老乞丐。”
曹叡道:“就是那个养大你的人?”
辟邪点点头:“他每年上元节都会带我去看灯。买一串糖葫芦,举着我,让我骑在他肩上。那时候觉得,他是世上最好的人。”
曹叡沉默了片刻,才道:“朕比不上他。”
辟邪摇摇头:“不一样的。他是给了我命的人。皇兄是让我活得像个人的人。”
曹叡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心疼。
“辟邪,以后每年上元节,朕都陪你看灯。”
辟邪笑了,那笑容里,有温暖,有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好。”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灯笼一盏一盏地熄灭。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残雪,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辟邪提着那盏兔子灯,走在曹叡身边。灯里的蜡烛已经快要燃尽了,火光微弱,摇摇欲坠。
“快灭了。”辟邪看着那盏灯,有些舍不得。
曹叡接过去,从袖中取出一截新蜡烛,换上。火光亮起来,重新照亮了那只兔子的脸。
“好了。”曹叡将灯递还给他。
辟邪接过灯,看着那只重新亮起来的兔子,忽然笑了。
“皇兄,您怎么随身带着蜡烛?”
曹叡道:“朕知道你会舍不得。”
辟邪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耳根又红了。
曹叡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出了声。
两人继续走,走过长街,走过小巷,走过一座座石桥,走过一盏盏灯笼。
快到宫门的时候,辟邪忽然停下脚步。
“皇兄,我想再去一个地方。”
曹叡道:“哪里?”
辟邪道:“永寿殿的廊下。”
曹叡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永寿殿的廊下,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两人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长廊,最后到了永寿殿。
永寿殿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殿门紧闭,廊下空空荡荡的。只有几盏宫灯还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辟邪走到廊下,站在那个位置——十六年前,他站的位置。
那时候他才九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站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他看见一个少年站在廊下,脸冻得通红,也不肯进屋。他不知道那是太子,只看见一个好看的小哥哥在挨冻,就跑过去拽着他的袖子,说“哥哥,进屋,冷”。
那个少年低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你是谁?”他问。
“我叫阿弃。”他说。
“阿弃?”少年皱了皱眉,“谁给你起的名字?”
“老乞丐。”
“难听。”少年说,“以后你叫辟邪。”
他不知道“辟邪”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这个名字好听,就傻乎乎地笑了。
那个少年,就是曹叡。
辟邪站在廊下,看着空荡荡的殿门,忽然笑了。
“皇兄,您还记得吗?您说‘辟邪’这个名字,是能驱除邪祟的神兽。”
曹叡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记得。”他的声音很轻,“朕那时候就在想,这个孩子,眼睛真亮。”
辟邪侧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狡黠:“皇兄那时候就喜欢我了?”
曹叡笑了,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大,清辉洒下来,将整个宫殿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
辟邪靠在曹叡肩上,闭上眼,轻声道:“皇兄,今晚真开心。”
曹叡揽着他的肩,低声道:“以后每个上元节,朕都让你开心。”
辟邪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声响。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曹叡低头,看着辟邪已经快要闭上的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辟邪,回去了。”
辟邪睁开眼,点点头,提着那盏兔子灯,跟着曹叡往回走。
那盏灯里的蜡烛还在燃着,火光微弱,却一直没有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