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邪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嘉福殿里很安静,炭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大半,空气中有一丝微凉的寒意。他动了动,才发现自己被圈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曹叡的手臂环着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没有动,就这样静静地躺着。
殿外的天色从漆黑渐渐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催促新年快些到来。
辟邪轻轻转过身,面对着曹叡。
曹叡还在睡。他的眉头舒展开来,不像醒着时那样带着威仪和凌厉,反而有一种孩子般的安宁。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微抿,像是梦见了什么不太高兴的事。
辟邪看着这张脸,看了很久。
他想起十六年前,第一次见曹叡的时候。那时候曹叡才十岁,站在永寿殿的廊下,脸冻得通红,也不肯进屋。他跑过去拽着他的袖子,说“哥哥,进屋,冷”。曹叡低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哥哥”,会成为他一生的劫。
他轻轻叹了口气,气息拂过曹叡的下巴。曹叡动了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辟邪不敢再动了,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曹叡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那双眼睛刚醒来时还有些迷蒙,但在看清眼前的人之后,立刻变得清明起来。他看着辟邪,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沉而慵懒。
辟邪点点头:“皇兄也醒了。”
曹叡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看朕看了多久?”
辟邪的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没……没多久。”
曹叡笑了,笑声从喉咙深处发出来,闷闷的,带着晨起的磁性。他将辟邪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闭上眼,声音懒洋洋的:“再睡一会儿。还早。”
辟邪没有动,就这样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有力而平稳,一下一下,像是在说——我在,别怕。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
远处传来更多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像是在宣告新年的到来。辟邪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破庙里,老乞丐也会在除夕夜给他买一挂鞭炮。那时候穷,买不起大的,只有一挂小小的,噼里啪啦响几声就没了。但他很开心,觉得那是世上最好听的声音。
后来入了宫,再也没有放过鞭炮。内侍不能放鞭炮,那是规矩。
“在想什么?”曹叡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辟邪回过神,轻声道:“在想小时候。”
曹叡道:“小时候?在宫里?”
辟邪摇摇头:“更小的时候。在破庙里。”
曹叡沉默了片刻,才道:“朕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你没有进宫,现在会在哪里。”
辟邪想了想,道:“可能还在破庙里。也可能已经饿死了。”
曹叡的手臂收紧了些,声音低了下去:“不会的。朕会找到你的。”
辟邪笑了:“皇兄怎么找?”
曹叡认真道:“朕会让天下人去找。把大魏翻过来,也要找到你。”
辟邪的眼眶微微发热,将脸埋进他的胸口,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躺着,谁也不愿意先起来。
直到刘安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该起了。今日元日,要受百官朝贺。”
曹叡皱了皱眉,不情愿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低头看着辟邪,目光里有一丝不舍:“朕得起了。你再睡一会儿。”
辟邪摇摇头:“我也该回去了。王府里还有事。”
曹叡看着他,忽然道:“今晚还来。”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辟邪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好。”
两人起身,各自穿衣。辟邪穿的是昨日那件藏青色的锦袍,曹叡穿的是一身玄色的朝服,金线绣的龙纹在烛光下闪闪发亮。辟邪帮他系好腰带,又帮他理了理领口,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点点头。
曹叡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了看身后的辟邪,忽然道:“辟邪,你留下来。等朕受完朝贺,一起用早膳。”
辟邪犹豫了一下:“可是……”
“没有可是。”曹叡打断他,“你是宁王,今日也要受朝贺。你从朕这里过去,正好。”
辟邪知道他是故意的——故意让所有人看见,宁王是从嘉福殿出去的。这是在做给郭夫人看,也是在给所有人看。
他点点头:“好。”
元日朝贺,是一年中最隆重的典礼。
文武百官穿戴整齐,分列两侧,从大殿一直排到丹陛之下。鼓乐齐鸣,钟磬和鸣,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片庄严肃穆的气氛中。
辟邪站在皇子班列里,穿着宁王的朝服,头戴玉冠,腰佩那枚“宁安”玉佩,面色平静,目不斜视。
他能感觉到许多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嫉妒的,也有不屑的。他一概不理,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青竹,不卑不亢。
曹叡坐在御座上,接受百官朝贺。他的声音洪亮而威严,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众卿平身。”
群臣起身,山呼万岁。
辟邪随着众人行礼,起身,垂手而立。
他的目光与曹叡的短暂交汇了一下。曹叡的嘴角微微上扬,随即恢复如常。
典礼结束后,群臣鱼贯而出。辟邪正要跟着出去,刘安走过来,低声道:“殿下,陛下请您去偏殿用早膳。”
辟邪点点头,跟着他去了偏殿。
曹叡已经换了一身常服,坐在桌前。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一锅热粥,一笼包子。简简单单,却冒着热气,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来,坐下。”曹叡招呼他。
辟邪在他对面坐下,曹叡给他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
“喝点粥,暖暖胃。”
辟邪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米香浓郁,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好吃吗?”曹叡问。
辟邪点点头:“好吃。”
曹叡笑了,自己也盛了一碗,慢慢喝着。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说的都是些家常话。曹叡问他府里的年货够不够,问他翠缕的手艺怎么样,问黑子有没有把阿福咬了。辟邪一一回答,说到黑子昨天追着阿福满院子跑,把阿福的新袄子撕了一个口子,翠缕气得追着黑子打了三圈,曹叡笑出了声。
“那只狗,朕没选错。”曹叡得意道。
辟邪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刻的曹叡,不像一个皇帝,像一个普通的、和朋友吃饭的年轻人。
早膳后,辟邪起身告辞。
曹叡送他到门口,忽然道:“辟邪,今晚早点来。”
辟邪点点头:“好。”
他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宫门,许攸已经在马车旁等着了。见他出来,连忙掀开车帘。
“王爷,回府?”
辟邪上了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马车辚辚,驶过洛阳城的街道。街上依旧热闹,到处都是拜年的人,穿着新衣裳,脸上带着笑。孩子们在雪地里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此起彼伏。
辟邪掀开车帘,看着那些热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温暖。
新的一年,开始了。
回到王府,翠缕迎上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
“王爷,新年吉祥!吃饺子!”
辟邪接过碗,夹了一个咬了一口,是猪肉白菜馅的,鲜嫩多汁,满口香。
“好吃。”他点点头。
翠缕笑得眼睛弯弯的:“王爷喜欢就好。我包了好多,够吃好几天的。”
阿福也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挂鞭炮,嚷嚷着:“王爷!放鞭炮!放鞭炮!”
黑子跟在他身后,尾巴摇得像风车,汪汪叫着,也跟着凑热闹。
辟邪笑了,接过鞭炮,在院子里点燃。噼里啪啦的响声炸开来,阿福捂着耳朵又笑又叫,黑子被吓得夹着尾巴跑回了窝里,又忍不住探出头来看。
郭康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他走过来,向辟邪行了一礼:“殿下,新年吉祥。”
辟邪看着他,这个少年的脸上,少了些阴郁,多了些平和。
“新年吉祥。”辟邪拍拍他的肩,“今天不用习武了,歇一天。”
郭康摇摇头:“许攸大哥说了,习武不能停。一天不练,十天白练。”
辟邪笑了:“那随你。”
郭康行了一礼,转身去了演武场。
辟邪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太要强了。
午后,辟邪在书房里看书。
翠缕端了茶进来,放在他手边,却没有走,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辟邪抬起头:“怎么了?”
翠缕犹豫了一下,才道:“王爷,今日一早,郭家送了一封信来。”
辟邪的眉头微微一动:“给谁的?”
翠缕道:“给郭康的。”
辟邪放下书,看着她:“信上说什么?”
翠缕摇摇头:“我不知道。郭康看完信,脸色很不好。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好久,饭也没吃。”
辟邪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往郭康的房间走去。
郭康的房间门虚掩着。辟邪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郭康的声音:“谁?”
“是我。”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郭康站在门口,脸色确实不太好,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哭过,又像是忍着没哭。
辟邪走进来,在桌边坐下,看着他:“怎么了?”
郭康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将桌上的一封信递给辟邪。
辟邪接过,展开来看。
信是郭表写的。字迹潦草,像是在气头上写的——
“康儿:你既选择了宁王,就不再是我郭家的人。从今往后,不许你再踏入郭家半步。你若敢回来,我打断你的腿。你娘我会照顾,不用你操心。你好自为之。”
辟邪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将信折好,放回桌上,看着郭康。
“你打算怎么办?”
郭康低着头,声音低低的:“我不知道。”
辟邪道:“你想回去吗?”
郭康抬起头,眼眶又红了,但他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想回去看看我娘。可是……我爹不让。”
辟邪沉默片刻,才道:“郭康,你爹现在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是气话。等他气消了,你再回去。”
郭康摇摇头:“不会的。我了解我爹。他说出来的话,从来不会收回去。”
辟邪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心疼。这个孩子,承受了太多不该他这个年纪承受的东西。
“郭康,”他轻声道,“你娘那边,我会让人去看看。你不用担心。”
郭康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低下头,用手背胡乱地擦着,却越擦越多。
辟邪没有安慰他,也没有递帕子。他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陪着。
过了一会儿,郭康的哭声渐渐小了。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辟邪。
“殿下,谢谢您。”
辟邪摇摇头:“不用谢。”
他站起身,拍拍郭康的肩:“去吃饭吧。翠缕煮了饺子,再不吃就凉了。”
郭康点点头,跟着他走了出去。
傍晚,辟邪换了身衣裳,准备进宫。
翠缕给他披上大氅,叮嘱道:“王爷,夜里凉,别冻着。”
辟邪点点头,正要出门,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阿福的声音:“王爷,您今晚还回来吗?”
辟邪回头,看着阿福。阿福抱着黑子,站在廊下,眼巴巴地看着他。
“回来。”辟邪笑了,“明天早上就回来。”
阿福点点头,抱着黑子,目送他上了马车。
马车辚辚,驶过洛阳城的街道。天色渐渐暗了,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雪地映得红彤彤的。
辟邪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想着今日的事。
郭表的那封信,对郭康的打击不小。这孩子,表面上看起来坚强,心里其实苦得很。被自己的父亲断绝关系,换作任何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都承受不住。
他得想办法,让郭表消气。
可郭表那个人,脾气又硬又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叹了口气,睁开眼。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他下了车,走进宫门。
嘉福殿里,曹叡已经让人摆好了晚膳。见他进来,眼睛一亮。
“来了?”
辟邪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曹叡给他倒了一杯酒,举杯道:“辟邪,新年快乐。”
辟邪也举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
“皇兄新年快乐。”
两人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曹叡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说起今日朝贺的事,说起那些大臣们的样子,说起郭表托病没来。
“郭表称病,没来朝贺。”曹叡放下酒杯,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倒是识趣。”
辟邪道:“他不是识趣,是没脸来。郭家今年的年,不好过。”
曹叡看着他,忽然道:“辟邪,郭康那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辟邪想了想,道:“他想留在我府上,就让他留着。他想回去,我也不拦着。”
曹叡点点头:“那孩子,比他爹强。”
辟邪道:“皇兄看人很准。”
曹叡笑了,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两人又喝了几杯,辟邪的脸渐渐红了。他本来就不胜酒力,几杯下肚,眼神就开始迷离。
曹叡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辟邪,”他轻声道,“你醉了。”
辟邪摇摇头:“没有。我没醉。”
曹叡不信。他见过辟邪喝醉的样子,眼睛会比平时更亮,话会比平时更多,还会……傻乎乎地笑。
就像现在这样。
辟邪抬起头,看着曹叡,忽然笑了。那笑容傻傻的,带着酒意的憨态,和平时的温润内敛判若两人。
“皇兄,”他的声音软软的,像是在撒娇,“我想吃桂花糕。”
曹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大冬天的,哪来的桂花糕?”
辟邪瘪瘪嘴,像个要不到糖的孩子:“那我要吃糖葫芦。”
曹叡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都要化了。他伸手,轻轻揉了揉辟邪的头发。
“好,朕让人去买。”
辟邪满意地点点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曹叡揽着他的肩,低声道:“辟邪,新年快乐。”
辟邪轻轻“嗯”了一声,便沉沉睡去了。
曹叡没有动,就这样揽着他,坐在那里。
殿外,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的,落在瓦片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殿内,炭火静静地燃着,映着两个人的脸,暖融融的。
曹叡低头,看着辟邪安静的睡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新的一年,开始了。
有你在,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