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表被削职为民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最先有反应的是郭家的那些姻亲故旧。平日里跟郭表称兄道弟的人,一夜之间全没了踪影。郭府门前车马稀,门可罗雀。郭表的夫人哭得死去活来,骂郭表没用,骂郭夫人不帮忙,骂辟邪不得好死。郭表被她骂得心烦,摔了几个花瓶,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喝闷酒。
郭夫人没有去看他。
她只是让人送了一句话过去——“在家好好待着,别再生事。”
郭表收到这句话,酒醒了一半。他知道妹妹的脾气,她这么说,就是已经有主意了。他擦了擦嘴,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等着妹妹的消息。
长秋宫里,郭夫人一切如常。该吃吃,该喝喝,该给太后请安就去请安,该打理宫务就打理宫务。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甚至比平时还多了几分笑意。
春兰跟在她身边多年,知道她越是平静,心里就越是在盘算大事。
“娘娘,”春兰小心翼翼地开口,“郭校尉的事,真的不用管了吗?”
郭夫人正在修剪一盆兰花,头也不抬:“管什么?他自己蠢,怪得了谁?”
春兰不敢再问了。
郭夫人剪下一片黄叶,放在桌上,声音淡淡的:“不过也好。他不在朝堂上,省得给我添乱。”
春兰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郭夫人放下剪刀,看着那盆兰花。兰花开得正好,花瓣洁白如雪,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她伸手轻轻摸了摸花瓣,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辟邪,你以为扳倒我兄长就赢了?
你错了。
这只是开始。
翌日朝会,辟邪照例出席。
郭表不在了,朝堂上少了一个聒噪的声音,安静了不少。但辟邪知道,这只是表象。郭表倒了,郭氏还在。只要她还在,郭家的势力就不会真正瓦解。
朝会上议的是西线军情。司马懿禀报说,诸葛亮的探子已经越过了汉水,在祁山一带频繁活动。估计用不了多久,蜀军就会大举进攻。
曹叡听完,面色沉凝:“粮草的事呢?”
辟邪出列,躬身道:“陛下,雍州至洛阳的十二个中转仓,已经有六个建好了。剩下的六个,预计月底完工。第一批粮草已经运到了雍州,不日就能送到西线。”
曹叡点点头:“抓紧。不能等诸葛亮打过来了,粮草还没到。”
辟邪道:“臣明白。”
散朝后,司马懿叫住了辟邪。
“殿下,”他压低声音,“郭表的事,殿下做得漂亮。”
辟邪看着他,淡淡道:“太尉过奖。那是郭表自作自受,与本王无关。”
司马懿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殿下谦虚了。不过,老夫要提醒殿下一句——郭表倒了,郭氏还在。这个女人,比郭表难对付一百倍。”
辟邪道:“多谢太尉提醒。”
司马懿拍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辟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暗思忖。
司马懿又在提醒他小心郭氏。
这个老狐狸,到底是真心帮他,还是在利用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怎样,他都不能掉以轻心。
回到王府,辟邪换了衣裳,在书房坐下。
翠缕端了茶进来,放在他手边。
“王爷,今日有人送来一封信。”
辟邪接过信,打开一看,又是那种麻纸,又是歪歪扭扭的字迹。
这次写的是——“郭氏已联络宫中内应,小心。”
辟邪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宫中内应。
郭氏在宫里还有内应?
是谁?
他想了想,将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和前面几封放在一起。
“翠缕,”他叫住正要出去的翠缕,“最近宫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翠缕想了想,摇摇头:“没有。一切正常。”
辟邪道:“太后那边呢?”
翠缕道:“太后还是老样子,每天在永寿宫里念佛,不怎么出门。”
辟邪点点头,没有再问。
翠缕出去了。
辟邪坐在案后,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宫中内应。
这个人,会是谁?
他想到了一个人——刘放。
刘放是尚书令,经常进宫议事。若说谁能在宫里做内应,刘放绝对有这个条件。而且他和郭氏是亲戚,帮郭氏做事,也不奇怪。
可刘放前几天还给他送礼,想拉拢他。这个人,两边下注,谁都不得罪。他会为了郭氏,在宫里做内应吗?
辟邪想了想,觉得有可能。刘放这种人,谁给的好处多,他就帮谁。郭氏若许给他足够的好处,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可他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就不能轻举妄动。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先按兵不动。等对方露出马脚再说。
傍晚,曹叡来了。
他今日带了一壶酒,几样小菜,说要跟辟邪喝两杯。
两人在书房里对坐,酒过三巡,曹叡忽然道:“辟邪,朕收到消息,郭氏最近在联络宫里的几个内侍。”
辟邪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皇兄查到了什么?”
曹叡道:“她联络的是嘉福殿的几个内侍。都是朕身边的人。”
辟邪的眉头皱了起来。
嘉福殿的内侍。
那是曹叡身边的人。
郭氏联络他们,想做什么?
“朕已经让人盯着了。”曹叡放下酒杯,看着他,“你放心,她翻不出什么浪来。”
辟邪点点头,没有说话。
曹叡又道:“不过,你得小心。她既然敢动朕身边的人,就说明她已经豁出去了。这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辟邪道:“皇兄也要小心。她既然能联络嘉福殿的人,就说明她在宫里经营了很久。我们之前,可能小看她了。”
曹叡沉默片刻,才道:“你说得对。朕之前确实小看她了。以为她只是个聪明的女人,没想到她这么能忍。”
辟邪道:“能忍的人,才可怕。”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窗外,夜色渐深。寒风呼啸,吹得窗棂哐哐响。
辟邪站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户关严实。
曹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辟邪,如果有一天,朕不得不对郭氏动手,你会站在朕这边吗?”
辟邪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坚定:“皇兄,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曹叡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安心。
“好。有你这句,朕就放心了。”
三日后,辟邪收到了一封请帖。
是刘放送来的,请他过府赴宴。
辟邪看着那封请帖,想起了上次匿名信里写的“刘放不可信”,也想起了司马懿说的“刘放是墙头草”。
他去,还是不去?
想了很久,他决定去。
他要看看,刘放这次又想说什么。
赴宴那日,辟邪换了一身得体的衣裳,带着许攸,去了刘府。
刘放依旧在门口迎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宁王殿下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辟邪还礼:“刘尚书客气了。”
两人进了花厅,分宾主落座。酒席依旧丰盛,几样精致的菜肴,一壶好酒。
刘放亲自给辟邪斟了一杯酒,举杯道:“殿下,上次的事,是老夫考虑不周。那份礼,殿下不收是对的。老夫敬殿下一杯,算是赔罪。”
辟邪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浅尝辄止。
刘放一饮而尽,又道:“殿下,今日请殿下来,是想说一件事。”
辟邪道:“刘尚书请说。”
刘放放下酒杯,看着他,目光认真起来:“殿下可知,郭夫人最近在做什么?”
辟邪道:“请刘尚书赐教。”
刘放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她在联络宫里的内侍,想在嘉福殿安插自己的人。”
辟邪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话,和曹叡说的,一模一样。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道:“刘尚书怎么知道?”
刘放道:“老夫和郭夫人是亲戚,这些事,她不会瞒我。”
辟邪看着他,目光幽深:“刘尚书把这些告诉本王,不怕得罪郭夫人?”
刘放苦笑一声:“殿下,老夫不是要得罪谁,只是想在这朝堂上活下去。郭夫人是老夫的亲戚,老夫不能害她。但老夫也不能看着她做错事,不管不问。”
辟邪没有说话。
刘放继续道:“殿下,老夫说这些,不是要挑拨离间。只是想提醒殿下,郭夫人这个人,一旦下了决心,谁都拦不住。殿下要小心。”
辟邪沉默片刻,才道:“多谢刘尚书提醒。”
刘放摆摆手,又给他倒了一杯酒:“殿下,喝酒。”
酒过三巡,辟邪起身告辞。
刘放送他到门口,握着他的手,语重心长道:“殿下,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老夫。老夫虽不才,但在这朝堂上,还能说上几句话。”
辟邪点点头:“多谢刘尚书。”
走出刘府,天色已经暗了。
许攸跟在辟邪身后,低声道:“王爷,刘放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辟邪道:“他想两边讨好。”
许攸道:“那他说的话,能信吗?”
辟邪想了想,道:“能信一半。”
许攸不解:“哪一半?”
辟邪没有回答,只是上了马车,闭目养神。
他在想一个问题。
刘放说郭夫人在联络宫里的内侍,想在嘉福殿安插自己的人。这话,和曹叡查到的消息一致。说明这一半是真的。
但他为什么要告诉自己?
是真的想提醒他,还是另有所图?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对刘放,得更小心。
回到王府,辟邪在书房坐下,将那封匿名信从抽屉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郭氏已联络宫中内应,小心。”
送信的人,是太后。
太后在提醒他。
刘放也在提醒他。
这两个人,一个是深宫里的太后,一个是朝堂上的尚书令。他们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郭夫人在行动。
辟邪将信纸折好,放回抽屉里,锁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寒风呼啸。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曳。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出了书房。
“许攸,”他叫住正在院子里巡视的许攸,“备马,我要进宫。”
许攸一愣:“这么晚了?”
辟邪道:“有事。”
许攸不敢多问,连忙去备马。
辟邪换了身衣裳,骑马进了宫。
嘉福殿里,曹叡正在批奏折。见他进来,有些意外:“这么晚了,怎么来了?”
辟邪在他对面坐下,将今晚刘放说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曹叡听完,沉默了很久。
“刘放这个人,”他终于开口,“不可信,但也不可不信。他说的话,你听着,但别全信。”
辟邪道:“我知道。但他说的,和皇兄查到的,是一样的。这说明,至少这一半是真的。”
曹叡点点头:“郭氏确实在联络宫里的人。朕已经让人盯着了。她安插一个,朕拔一个。看她有多少人可以用。”
辟邪道:“皇兄,我想见一见那几个被她联络的内侍。”
曹叡眉头一皱:“你想做什么?”
辟邪道:“我想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
曹叡沉默片刻,才道:“好。朕安排。”
他叫来许仪,低声吩咐了几句。许仪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个年轻的内侍被带了进来。他二十出头,长得白白净净,穿着一身灰色内侍服,低着头,浑身微微发抖。
曹叡看着他,淡淡道:“你叫什么?”
那内侍扑通跪下,磕头道:“奴……奴婢叫小顺子。”
曹叡道:“小顺子,郭夫人是不是找过你?”
小顺子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曹叡的声音冷了下来:“朕问你话,你就回答。说错了,朕不怪你。不说,朕现在就治你的罪。”
小顺子伏在地上,浑身发抖,终于开口:“是……是找过。郭夫人让奴婢……让奴婢把陛下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告诉她。”
曹叡的目光一凛:“还有呢?”
小顺子道:“还……还让奴婢留意陛下的饮食、起居、用药……事无巨细,都要禀报。”
曹叡的手指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辟邪在一旁听着,心中也是一阵发寒。
郭夫人要小顺子留意曹叡的饮食、起居、用药。
她想做什么?
曹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又问:“她还说了什么?”
小顺子想了想,道:“她还说……说让奴婢等着,等事成之后,不会亏待奴婢。”
曹叡道:“什么事成之后?”
小顺子摇摇头:“奴婢不知道。她没说。”
曹叡沉默片刻,挥挥手:“带下去。”
许仪将小顺子带走了。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曹叡和辟邪两个人。
曹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面色阴沉。
辟邪看着他,轻声道:“皇兄,郭夫人让人留意你的饮食起居,会不会是想……”
他没有说完,但曹叡懂他的意思。
“下毒?”曹叡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她没那个胆子。朕若死了,她也活不了。她不是毛氏那个蠢货,不会做这种事。”
辟邪道:“那她想做什么?”
曹叡想了想,道:“她想知道朕的一举一动,好提前应对。这个女人,做事一向谨慎。她不会贸然出手,她要等,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
辟邪道:“什么机会?”
曹叡看着他,目光幽深:“朕也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我们都不能让她得逞。”
辟邪点点头。
曹叡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声音低低的:“辟邪,朕有时候在想,当这个皇帝,到底图什么。”
辟邪走过去,站在他身后,轻声道:“皇兄是为了天下苍生。”
曹叡苦笑一声:“天下苍生?有多少人真的在乎天下苍生?他们在乎的,是自己的利益,是家族的荣耀,是权力的滋味。朕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把梯子。”
辟邪沉默片刻,才道:“皇兄,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曹叡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柔和下来:“对,你不是。你是唯一一个不是这样的。”
两人对视片刻,都没有说话。
殿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棂哐哐响。但殿内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辟邪忽然道:“皇兄,我想在府里养一只狗。”
曹叡愣了一下:“狗?”
辟邪点点头:“看家护院。最近总觉得不太平。”
曹叡想了想,道:“好。朕让人给你找一只。要什么样的?”
辟邪道:“要大的,凶的。能咬人的那种。”
曹叡笑了:“你这是养狗还是养狼?”
辟邪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狡黠:“能咬人的狗,比狼还管用。”
曹叡摇摇头,宠溺地看了他一眼:“行,朕给你找。”
翌日,曹叡果然让人送了一只狗到宁王府。
那狗通体漆黑,四肢粗壮,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一看就不是善茬。阿福看见,吓得躲到翠缕身后,翠缕也吓了一跳,但还是壮着胆子问:“王爷,这……这是什么狗?”
辟邪蹲下身,摸了摸那狗的脑袋。狗很温顺,摇了摇尾巴,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
“这是獒犬,”辟邪道,“西域进贡的,据说能斗狼。”
翠缕的脸色更难看了:“斗……斗狼?”
辟邪笑了:“别怕。它不咬人,只咬坏人。”
他给狗取了个名字,叫“黑子”。黑子很快适应了王府的生活,每天跟着许攸巡逻,见人就摇尾巴,见生人就龇牙。阿福一开始怕它,后来发现它很温顺,就壮着胆子摸了摸它的头。黑子舔了舔他的手,阿福高兴得跳了起来。
“王爷!它舔我了!”
辟邪笑了:“它喜欢你了。”
阿福抱着黑子的脖子,笑得合不拢嘴。
翠缕在一旁看着,也笑了。
这个王府,越来越热闹了。
三日后,辟邪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匿名信,是郭夫人写的。字迹娟秀,措辞客气,大意是:想请辟邪过宫一叙,有要事相商。
辟邪看着这封信,沉默了很久。
郭夫人请他过宫。
她想说什么?
他想起匿名信里写的“郭氏已联络宫中内应”,想起小顺子说的那些话,想起曹叡查到的那些事。
这个女人,在背后做了这么多事,现在突然要见他。
是示好,还是摊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去。
赴约那日,辟邪换了一身得体的衣裳,带着许攸,去了长秋宫。
郭夫人在正殿迎接他,一身淡雅的衣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宁王殿下大驾光临,本宫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辟邪躬身行礼:“郭夫人客气了。不知夫人召本王来,有何见教?”
郭夫人笑了笑,侧身让开:“殿下请进。咱们坐下慢慢说。”
辟邪跟着她进了偏殿,分宾主落座。宫女奉上茶点,然后退下,只留下郭夫人和一个贴身宫女。
郭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看向辟邪,目光温婉如初。
“殿下近来可好?”
辟邪道:“托夫人福,一切都好。”
郭夫人点点头:“那就好。本宫听说,殿下在府里养了一只獒犬?”
辟邪道:“是。看家护院。”
郭夫人笑了:“殿下真是小心。在自己府里,还怕有人闯进来?”
辟邪看着她,淡淡道:“小心驶得万年船。”
郭夫人点点头,放下茶盏,看着他,目光认真起来:“殿下,本宫今日请殿下来,是想说一件事。”
辟邪道:“夫人请说。”
郭夫人道:“本宫想和殿下做一笔交易。”
辟邪的眉头微微一动:“什么交易?”
郭夫人一字一句道:“本宫帮殿下坐上那个位子,殿下帮本宫实现心愿。”
辟邪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位子?
什么位子?
他看着郭夫人,目光幽深:“夫人这话,本王不明白。”
郭夫人笑了,那笑容温婉如花,却让辟邪脊背发凉。
“殿下何必装糊涂?殿下的身世,满朝皆知。殿下是先帝的骨肉,是陛下的弟弟。若陛下……有什么不测,殿下就是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辟邪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看着郭夫人,声音冷了下来:“夫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郭夫人也站起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本宫当然知道。本宫说的是大逆不道的话,是诛九族的话。但本宫不怕。因为本宫知道,殿下和本宫,是一样的。”
辟邪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和你,不一样。”
郭夫人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嘲讽:“不一样?殿下,你觉得自己是好人,本宫是坏人?可殿下别忘了,你手里也沾着血。毛氏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清楚。”
辟邪的瞳孔微微一缩。
郭夫人继续道:“殿下,本宫不是要你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本宫只是想和你合作。你帮本宫,本宫帮你。双赢,何乐而不为?”
辟邪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郭夫人那张温婉的脸,那双平静的眼,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这个女人,疯了。
她居然想让他篡位。
“夫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本王是陛下的弟弟,是大魏的宁王。本王永远不会背叛陛下。夫人的好意,本王心领了。告辞。”
说罢,转身便走。
郭夫人站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敛去。
“殿下,”她忽然开口,“你会后悔的。”
辟邪没有回头,大步走了出去。
走出长秋宫,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许攸跟在后面,见他脸色不对,连忙问:“王爷,怎么了?”
辟邪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快步走出宫门,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郭夫人想让他篡位。
这个女人,胆子太大了。
她到底想做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得更小心了。
这个女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回到王府,辟邪在书房坐下,将今日的事原原本本写了下来,让人送进宫去给曹叡。
傍晚,曹叡来了。
他走进书房,在辟邪对面坐下,看着他,目光复杂。
“郭氏真的那么说了?”
辟邪点点头。
曹叡沉默了很久,才道:“这个女人,疯了。”
辟邪道:“她不是疯了。她是走投无路了。郭表倒了,她在朝中的势力大减。她想找一个新的靠山,就找到了我。”
曹叡道:“她以为你会答应?”
辟邪摇摇头:“她是在试探我。试探我对皇兄的忠心。”
曹叡冷笑一声:“试探?她这是在找死。”
辟邪看着他,轻声道:“皇兄打算怎么办?”
曹叡想了想,道:“先不动她。等她露出更大的破绽。”
辟邪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曹叡看着他,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
“辟邪,谢谢你。”
辟邪一愣:“谢我什么?”
曹叡道:“谢谢你没有答应她。”
辟邪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温暖。
“皇兄,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曹叡握紧他的手,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渐深。寒风呼啸,吹得窗棂哐哐响。
但书房里很温暖,炭火燃得正旺,映着两个人的脸,暖融融的。
辟邪靠在椅背上,看着曹叡,忽然道:“皇兄,你说郭夫人下一步会做什么?”
曹叡想了想,道:“她不会善罢甘休。她会找别的人合作。”
辟邪道:“谁?”
曹叡摇摇头:“不知道。但不管是谁,我们都不能让她得逞。”
辟邪点点头。
两人对视片刻,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渐渐小了,夜色深沉。
辟邪打了个哈欠,曹叡看着他,轻声道:“困了就睡吧。”
辟邪摇摇头:“不困。”
曹叡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还说不困,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辟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反驳。
曹叡站起身,将他拉起来,推到里间的榻上。
“睡吧。朕在这里。”
辟邪躺下来,看着曹叡坐在床边,心中涌起一股安心。
他闭上眼,很快就沉沉睡去了。
曹叡看着他安静的睡颜,轻轻叹了口气。
辟邪,你放心。
有朕在,谁也不能伤害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