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邪回洛阳的第三天,朝堂上便炸开了锅。
他呈上去的那份《雍州粮道疏》写得极其详尽,从漕运中断的原因到陆路转运的方案,从沿途驿站的设置到民夫的征调办法,条条框框,清清楚楚。曹叡当朝宣读了全文,群臣听完,一时鸦雀无声。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司徒陈群。
“陛下,”这位三朝老臣缓步出列,苍老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宁王殿下此去雍州,不过二十余日,便能拿出如此详尽的方案,可见殿下用心之深、用功之勤。老臣以为,此方案切实可行,应尽快推行。”
曹叡点点头,目光扫过群臣:“诸位爱卿,还有何意见?”
户部尚书李丰出列,拱手道:“陛下,宁王殿下的方案确实详尽,但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殿下。”
辟邪微微侧身:“李尚书请说。”
李丰道:“殿下在疏中提出,要在雍州至洛阳沿途设十二个中转仓,每个仓囤粮三万石。这十二个仓,需要大量的人手和银子来修建和维护。敢问殿下,这些银子从何而来?”
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辟邪身上。
辟邪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双手呈上:“李尚书问得好。这是臣沿途核算的账目。十二个中转仓,修建费用共计白银八万两。臣已经和雍州刺史商议好了,当地官府出三万两,朝廷出五万两。至于人手,从当地征调民夫,农闲时期,不影响农事。”
李丰接过清单,看了一遍,眉头渐渐舒展:“殿下算得如此清楚,臣无话可说了。”
曹叡道:“既如此,此事便交给户部督办。李丰,你牵头,宁王协助。”
李丰和辟邪同时领旨。
散朝后,郭表追上了辟邪。
“殿下留步!”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堆着笑,“殿下这趟辛苦了。下官备了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殿下笑纳。”
辟邪看着他,淡淡道:“郭校尉客气了。本王为朝廷办事,是本分,不敢收礼。”
郭表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道:“殿下说哪里话,只是一点心意,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几匹蜀锦,几坛好酒,给殿下补补身子。”
辟邪摇摇头:“郭校尉的好意本王心领了。东西就不必了。”
说罢,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郭表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鸷。
什么东西!
他狠狠攥了攥拳头,转身往长秋宫的方向走去。
长秋宫里,郭夫人正在逗弄一只鹦鹉。那只鹦鹉是西域进贡的,通体雪白,头顶一撮金毛,会说几句人话,是曹叡前些日子赏她的。
“娘娘吉祥——”鹦鹉歪着头,学舌叫了一声。
郭夫人笑了,伸手逗了逗它的喙:“乖。”
春兰掀帘子进来:“娘娘,郭校尉来了。”
郭夫人头也不抬:“让他进来。”
郭表大步走进来,脸色铁青:“妹妹,那个辟邪,太不识抬举了!我好心好意给他送礼,他倒好,连正眼都不瞧一下!”
郭夫人依旧逗着鹦鹉,声音淡淡的:“兄长,你给他送礼,他为什么要收?”
郭表一愣:“这……这不是礼尚往来吗?”
郭夫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郭表莫名有些发怵。
“兄长,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他凭什么收你的礼?”
郭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郭夫人站起身,走到桌前坐下,示意他也坐。郭表老老实实地坐下,等着她说话。
“辟邪这个人,”郭夫人慢慢道,“不是那种能用银子收买的人。你送他东西,他不但不会收,反而会起疑心。”
郭表道:“那怎么办?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郭夫人沉默片刻,才道:“当然要做。但不能用这种笨办法。”
她顿了顿,又道:“他这次去雍州,办成了粮草的事,在朝堂上威望大涨。再这样下去,他的地位就越来越稳了。”
郭表急道:“那咱们得赶紧想办法啊!”
郭夫人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急什么?办法有的是。”
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郭表听完,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好!我这就去办!”
郭夫人叫住他:“等等。小心点,别让人抓住把柄。”
郭表拍着胸脯道:“妹妹放心,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郭夫人没有接话,只是摆摆手,让他去了。
郭表走后,郭夫人重新坐回妆台前,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
镜中的那张脸,温婉依旧。可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冷冽的光。
辟邪,你以为办成一件差事就能站稳脚跟了?
你太天真了。
这朝堂上的水,深得很。
宁王府。
辟邪回到府中,换了衣裳,在书房坐下。翠缕端了茶进来,放在他手边。
“王爷,今日有人送了一个箱子来,说是给您的贺礼。”
辟邪眉头一皱:“谁送的?”
翠缕道:“没有署名。只说是恭贺王爷凯旋。”
辟邪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箱子不大,木头的,外面刷了一层红漆,看着挺喜庆。许攸已经让人把箱子打开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匹蜀锦,几坛酒,还有一套茶具。
许攸道:“王爷,东西都检查过了,没有问题。”
辟邪走过去,看了看那些东西。蜀锦是上好的料子,酒是陈年的女儿红,茶具是越窑的青瓷。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少说也值几百两银子。
“谁送的?”他问。
许攸摇摇头:“送货的人说是一位老爷让送的,姓什么都没说,给了银子就走了。”
辟邪沉默片刻,道:“把东西退回去。”
许攸一愣:“退回去?可不知道是谁送的,怎么退?”
辟邪想了想,道:“送到官府去。就说有人匿名送礼,本王不敢收,请官府代为查找失主。”
许攸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是。”
翠缕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道:“王爷,这会不会是郭校尉送的?”
辟邪摇摇头:“不是他。他今天在朝堂上说要给我送礼,我没收。他不会蠢到用这种方式。”
翠缕道:“那会是谁?”
辟邪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有人匿名送礼,怎么看都不对劲。
他回到书房,在案后坐下,想着这件事。
匿名送礼。
匿名信。
这两件事,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干的?
太后?
不可能。太后不会用这种方式。她要做什么,会直接说,不会拐弯抹角。
那是谁?
他想不出来,索性不想了。不管是谁,把东西退回去,总是没错的。
傍晚,曹叡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来的。
辟邪在书房里等他,见他进来,站起身:“皇兄怎么来了?”
曹叡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担忧:“听说有人给你送礼?”
辟邪道:“皇兄消息真快。”
曹叡道:“朕是皇帝,这点事还能不知道?”他顿了顿,又问,“东西呢?”
辟邪道:“让许攸送到官府去了。”
曹叡点点头,似乎松了一口气:“做得好。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不能收。”
辟邪道:“皇兄觉得是谁送的?”
曹叡想了想,道:“要么是郭氏,要么是司马懿。只有这两个人,会做这种事。”
辟邪道:“郭氏不会。她今天刚让郭表给我送礼,我没收。她不会蠢到再用这种方式。”
曹叡点点头:“那就是司马懿了。”
辟邪的眉头微微皱起:“司马懿?他为什么要给我送礼?”
曹叡看着他,目光幽深:“他不是给你送礼。他是在试探你。”
辟邪道:“试探什么?”
曹叡道:“试探你会不会收。收了,就是贪。不收,就是清。不管哪种结果,他都能看出你的为人。”
辟邪沉默片刻,才道:“这个老狐狸。”
曹叡笑了:“你现在知道了吧?在这朝堂上,每一件事,都可能是别人设的局。”
辟邪点点头,若有所思。
曹叡又道:“不过,你做得对。把东西送到官府去,既表明了态度,又不得罪人。这一手,很聪明。”
辟邪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嘴角微微翘起。
曹叡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伸手,轻轻捏了捏辟邪的脸颊。
“瘦了。得好好补补。”
辟邪躲开他的手,笑道:“皇兄每次见我都说瘦了。我哪里瘦了?”
曹叡认真道:“真的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明天让太医来看看,开几副补药。”
辟邪无奈道:“皇兄,我又没病,吃什么补药?”
曹叡不理他,自顾自地说:“朕让御膳房每天给你送汤过来。你府上的厨子手艺不行。”
辟邪哭笑不得,只好由着他。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曹叡才起身回宫。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着辟邪。
“辟邪,那个送箱子的人,朕会让人去查。你不用担心。”
辟邪点点头:“多谢皇兄。”
曹叡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辟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人,不管多忙,都会记挂着他。
第二天,辟邪去上朝。
朝会上,一切如常。只是散朝后,司马懿叫住了他。
“殿下,老夫听说,昨日有人给您送礼?”
辟邪看着他,淡淡道:“太尉消息真灵通。”
司马懿笑了笑,那笑容和煦,看不出任何破绽:“殿下别误会,老夫只是关心。殿下如今是朝中红人,有人送礼,也是常事。”
辟邪道:“太尉觉得,这礼该不该收?”
司马懿摇摇头:“不该收。殿下做得对。”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殿下知道是谁送的吗?”
辟邪道:“太尉知道?”
司马懿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老夫查过了。是刘放。”
辟邪的瞳孔微微一缩。
刘放?
那个在酒桌上对他说“郭夫人不可信”的刘放?
司马懿看着他的表情,笑了笑:“殿下意外吗?”
辟邪没有回答。
司马懿继续道:“刘放这个人,墙头草,风吹两边倒。他给你送礼,是想拉拢你。你不收,他也不会恼。他这种人,有的是耐心。”
辟邪沉默片刻,才道:“多谢太尉告知。”
司马懿拍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辟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刘放给他送礼。
司马懿告诉他这个消息。
这两个人,一个在暗中拉拢他,一个在明面上提醒他。
可谁是真的为他好,谁是在利用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得更小心了。
回到王府,辟邪让许攸去查刘放。
许攸很快回来了:“王爷,查到了。那个箱子,确实是刘府的人送的。送货的人,是刘府的一个管事。”
辟邪点点头:“知道了。”
许攸又道:“王爷,刘放为什么要给您送礼?”
辟邪想了想,道:“他想拉拢我。”
许攸皱眉:“可他不是和郭夫人是亲戚吗?为什么要拉拢王爷?”
辟邪道:“正因为是亲戚,他才更清楚郭夫人是什么样的人。他是在两边下注。不管最后谁赢,他都有退路。”
许攸恍然大悟:“这个人,太精了。”
辟邪笑了:“能在朝堂上混几十年的,哪个不精?”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摆摆手,让许攸下去了。
辟邪坐在案后,想着刘放这个人。
他是尚书令,管着朝廷的文书奏报。这个位置,很重要。他若倒向郭氏,对辟邪不利。但他若倒向司马懿,也一样不利。
所以,他选择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讨好。
这种人,比敌人还难对付。
因为他永远不会站在你这边,也永远不会站在你的对面。他永远在中间,永远在观望,永远在等最后的赢家。
辟邪轻轻叹了口气。
这朝堂上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长秋宫。
郭夫人坐在妆台前,听着春兰的禀报。
“娘娘,刘尚书给宁王送礼了。”
郭夫人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梳头:“送了什么?”
春兰道:“几匹蜀锦,几坛酒,一套茶具。宁王没收,送到官府去了。”
郭夫人沉默片刻,才道:“刘放这个老狐狸,又在两边下注了。”
春兰道:“娘娘,要不要敲打敲打他?”
郭夫人摇摇头:“不用。他这样做,正合我意。”
春兰不解:“合娘娘的意?”
郭夫人放下梳子,转过身来,看着她:“刘放两边下注,说明他不看好我,也不看好辟邪。他在等,等最后的结果。这种人,不会坏我的事,也不会帮我的忙。只要他不倒向辟邪,我就满意了。”
春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郭夫人又道:“兄长那边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春兰道:“郭校尉说,已经在办了。让娘娘放心。”
郭夫人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
辟邪,你以为拒收一份礼,就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你错了。
这朝堂上,收礼不是事,不收礼也不是事。真正的事,在后面。
她轻轻一笑,转身回到妆台前,继续梳妆。
三日后,朝堂上出了一件事。
有人弹劾宁王府的管事,在雍州期间,仗势欺人,强买民田。
弹劾的人,是一个不起眼的御史,姓王,平时不怎么说话,今天却慷慨激昂,引经据典,说宁王府的人目无王法,欺压百姓,请陛下严查。
曹叡坐在御座上,面色沉凝。
“宁王,你有什么要说的?”
辟邪出列,躬身道:“陛下,臣在雍州期间,从未强买过任何民田。臣的管事,也没有做过这种事。这是诬陷。”
王御史冷笑道:“殿下说诬陷就是诬陷?下官有人证物证!”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状子,双手呈上:“这是雍州百姓的联名状,请陛下过目。”
内侍接过,呈到御前。
曹叡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他将状子放在案上,看着王御史,声音不辨喜怒:“你说的人证物证,就是这个?”
王御史道:“陛下,这是雍州十二户百姓的联名状,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下官恳请陛下派人彻查!”
殿内议论纷纷。
曹叡看向辟邪:“宁王,你怎么说?”
辟邪面色不变,淡淡道:“陛下,臣请与王御史对质。”
曹叡点点头:“准。”
辟邪转过身,看着王御史,目光平静如水:“王御史说臣的管事强买民田,请问,是哪块田?何时买的?花了多少银子?”
王御史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念道:“雍州城外李家村,良田二十亩,今年十月二十三日,宁王府管事以每亩二两银子的价格强买,百姓不肯,便以武力相逼。”
辟邪听完,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王御史莫名有些发怵。
“王御史,”辟邪慢慢道,“十月二十三日,本王还在去雍州的路上,十月二十七日才到雍州城。本王到了之后,直接去了刺史府,根本没有去过什么李家村。这一点,雍州刺史可以作证。至于臣的管事,臣此行只带了许攸一人,从未带什么管事。”
王御史的脸色变了。
辟邪继续道:“王御史说臣的管事强买民田,请问,这个管事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王御史可曾亲眼见过?”
王御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辟邪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王御史,诬告皇亲,可是大罪。你确定,你要继续说下去?”
王御史的脸色惨白,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扑通一声跪下去,磕头如捣蒜:“陛下恕罪!臣……臣也是受人蒙蔽!那状子,是有人塞给臣的!臣不知道是假的!”
曹叡冷冷看着他:“受人蒙蔽?谁蒙蔽你?”
王御史浑身发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曹叡冷哼一声,看向辟邪:“宁王,你觉得该怎么处置?”
辟邪躬身道:“陛下,王御史也是被人利用,臣以为,不必重罚。让他说出是谁指使的,就算了。”
曹叡点点头,看向王御史:“你听到了?说吧,是谁?”
王御史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名字。
“是……是郭校尉……”
殿内一片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郭表。郭表的脸色铁青,猛地站出来,指着王御史骂道:“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指使你了!”
王御史被他这一骂,反而豁出去了,抬起头,大声道:“就是郭校尉!他说宁王在雍州强买民田,让我弹劾!他还说,事成之后,给我五百两银子!”
郭表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胡说八道!”
曹叡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够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曹叡的目光扫过郭表,又扫过王御史,最后落在辟邪身上。
“郭表,”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郭表扑通一声跪下,磕头道:“陛下明鉴!臣冤枉啊!臣从来没有指使过王御史!是他血口喷人!”
曹叡看向王御史:“你说郭表指使你,可有证据?”
王御史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双手呈上:“陛下,这是郭校尉给臣的定金,三百两。上面有郭府的印章!”
内侍接过,呈到御前。曹叡看了一眼,银票上确实盖着郭府的印章。
他看向郭表,目光冷得像冰:“郭表,你还有什么话说?”
郭表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那银票,确实是他府上的。可他明明让人办的干干净净,怎么会留下证据?
曹叡没有再多看他一眼,淡淡道:“郭表诬陷皇亲,证据确凿,即日起削职为民,永不录用。王御史受人指使,念其主动交代,贬为庶人,逐出京城。”
郭表瘫在地上,浑身发抖,连谢恩的力气都没有了。
殿内群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司马懿站在人群中,面无表情,像一尊石像。
陈群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刘放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散朝后,郭表被侍卫架了出去。他经过辟邪身边的时候,忽然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辟邪,你别得意!我妹妹不会放过你的!”
辟邪看着他,面色平静如水。
“郭校尉,慢走。”
郭表被拖了出去。
辟邪站在大殿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空。
冬日的阳光惨淡,照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有一种萧瑟的美。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宫外走。
长秋宫。
郭夫人坐在妆台前,听着春兰的禀报,面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兄长被削职为民了?”
春兰低着头,不敢看她:“是。王御史也贬为庶人,逐出京城了。”
郭夫人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梳子,指节泛白。
“辟邪……”她喃喃道,“好,好得很。”
春兰小心翼翼地道:“娘娘,现在怎么办?”
郭夫人沉默片刻,才道:“让兄长先回去。告诉他,别急,有我在,他不会有事。”
春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郭夫人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张脸,温婉依旧。可那双眼睛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辟邪,你以为扳倒我兄长,就能扳倒我?
你错了。
我郭氏,不是毛氏那个蠢货。
她放下梳子,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冬日的阳光惨淡,照在光秃秃的树枝上。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婉如花,却让人脊背发凉。
宁王府。
辟邪回到府中,换了衣裳,在书房坐下。
翠缕端了茶进来,放在他手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王爷,您没事吧?”
辟邪摇摇头:“没事。”
翠缕松了一口气,又道:“那个郭表,太坏了!居然诬陷王爷!”
辟邪笑了,那笑容淡淡的:“他这不叫坏,叫蠢。”
翠缕道:“那郭夫人呢?她会不会……”
辟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郭夫人不会善罢甘休。
扳倒郭表,只是断了她一条胳膊。她还有的是手段。
但他不怕。
因为那个人,一直在他身后。
傍晚,曹叡来了。
他走进书房,在辟邪对面坐下,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担忧。
“今日的事,你受委屈了。”
辟邪摇摇头:“不委屈。皇兄帮我出了气。”
曹叡苦笑一声:“朕也只是按规矩办事。郭表诬陷皇亲,证据确凿,不罚不行。”
辟邪道:“皇兄做得对。这件事,本来就是郭表自找的。”
曹叡沉默片刻,才道:“郭表倒了,郭氏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小心。”
辟邪点点头:“我知道。”
曹叡看着他,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
“辟邪,不管发生什么,朕都在。”
辟邪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着曹叡,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深情。
他反手握住曹叡的手,轻声道:“我知道。”
两人对视片刻,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暖融融的。
辟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轻声道:“皇兄,我累了。”
曹叡道:“那就睡一会儿。朕在这里。”
辟邪点点头,很快就沉沉睡去了。
曹叡看着他,那张脸确实瘦了不少,颧骨都凸出来了。可睡着的时候,还是像个小孩子,安安静静的,让人心疼。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辟邪,有朕在,谁也不能伤害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