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第一场冬雨,来得又急又密。
辟邪站在嘉福殿的廊下,看着雨水从檐角倾泻而下,在青石板上砸出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他的手拢在袖中,指尖微凉,却不肯退进殿里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件氅衣披上了他的肩。
“站在这里做什么?”曹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责备,“淋了雨又要生病。”
辟邪没有回头,只是拢了拢氅衣,轻声道:“在看雨。”
曹叡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也看向那片雨幕。雨太大了,连对面的宫殿都看不清楚,只有模糊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这雨再下几天,漕运就要断了。”曹叡的声音有些沉,“江南的粮还没运完。”
辟邪侧头看他,曹叡的眉头微微蹙着,眼底有淡淡的青痕。这几日西线的军报一封接一封地来,诸葛亮的动静越来越大,朝堂上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
“司马太尉那边怎么说?”辟邪问。
曹叡摇摇头:“他说粮草还能撑两个月。但如果漕运断了,江南的粮运不过来,两个月后就要断粮。”
辟邪沉默片刻,才道:“能不能走陆路?”
曹叡苦笑一声:“陆路更慢。而且路上损耗太大,十石粮运到西线,能剩下五石就不错了。”
两人都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站着,看雨。
雨声很大,噼噼啪啪地砸在瓦片上,像无数颗珠子在跳动。辟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嘉福殿的廊下,看着雨发呆。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内侍,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下雨了就不能出去玩,闷得慌。
那时候曹叡还是太子,会从身后走过来,拍拍他的头,说“发什么呆,进来吃点心”。
如今,曹叡还是从身后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说“别站太久,进去吧”。
他笑了,跟着曹叡进了殿。
殿里燃着炭火,暖融融的。内侍端上来两碗姜汤,曹叡接过来,递给辟邪一碗。
“喝点,暖暖身子。”
辟邪接过碗,喝了一口。姜汤辛辣,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捧着碗,看着碗里浅褐色的汤水,忽然道:“皇兄,太后找过我。”
曹叡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姜汤。
“她说什么了?”
辟邪将太后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曹叡听着,面色不变,但握着碗的手指却渐渐收紧,指节泛白。
“她想让郭家的血脉坐上那个位子?”曹叡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她倒是想得远。”
辟邪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才道:“皇兄,太后说的……是真的吗?”
曹叡沉默了片刻,将碗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辟邪。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
“辟邪,你知道朕为什么不喜欢去后宫吗?”
辟邪摇头。
曹叡苦笑一声:“因为那些女人,没有一个是真的在意朕。她们在意的是皇后的位子,是太子的位子,是她们家族的荣耀。朕在她们眼里,不是一个人,是一把梯子。”
辟邪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皇兄……”
曹叡抬手制止他,继续道:“毛氏是,郭氏也是。毛氏蠢,什么都写在脸上。郭氏聪明,藏得深。但本质上,她们是一样的。她们要的不是朕,是朕能给她们的东西。”
辟邪沉默了。
他知道曹叡说的是实话。这深宫里的女人,有几个是真的爱皇帝的?她们爱的,是那个位子,是那份权势,是那个能让自己家族飞黄腾达的机会。
“所以朕不去。”曹叡的声音低了下去,“朕不想被人当梯子。”
他看向辟邪,目光忽然柔和下来,像是冰川上照进了一缕阳光。
“只有你,辟邪。只有你,看朕的时候,是看曹叡,不是看皇帝。”
辟邪的眼眶微微发热。他低下头,不敢让曹叡看见自己的表情。
“皇兄……”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曹叡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朕知道。”
两人对视片刻,都没有说话。殿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从倾盆变成了淅沥,又从淅沥变成了滴滴答答的余韵。
辟邪忽然道:“皇兄,我想去一趟西线。”
曹叡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行。”
辟邪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坚定:“皇兄,粮草的事不能再拖了。漕运若断,西线就危险了。我想亲自去看看,能不能走陆路转运。”
曹叡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几分:“朕说了,不行。”
辟邪没有退缩,继续道:“皇兄,我是宁王。我有责任为朝廷分忧。”
曹叡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翻涌着怒意和……恐惧。
“你知不知道西线有多危险?诸葛亮的探子到处都是,万一——”
“皇兄。”辟邪打断他,也站起身,与他平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能保护自己。”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肯让步。
殿内安静得可怕,连内侍都退了出去,只留下他们两个。
良久,曹叡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恳求。
“辟邪,朕不能失去你。”
辟邪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看着曹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恐惧,有无奈,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依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曹叡生那场大病的时候。他跪在嘉福殿外,三天三夜,求老天爷保佑他。那时候他怕得要死,怕这个人会死,怕自己会失去他。
如今,轮到曹叡怕了。
他走上前,轻轻握住曹叡的手。
“皇兄,我不会有事。我答应你。”
曹叡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纤细白皙,骨节分明。他反手握住,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失去。
“答应朕,”他的声音沙哑,“活着回来。”
辟邪点点头:“我答应你。”
曹叡没有再说话,只是将他拉入怀中,紧紧抱住。
殿外,雨终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挤出来,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折射出细碎的金光。
辟邪埋在他怀中,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他知道,这一去,会很危险。
但他更知道,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而他,愿意做那个人。
辟邪要亲自去西线督运粮草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朝堂。
反应最大的,是郭表。
“陛下!宁王殿下千金之躯,怎么能去那种险地!”郭表站在朝堂上,义愤填膺,“万一有个闪失,陛下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曹叡坐在御座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宁王是自愿去的。朕已经准了。”
郭表还要说什么,被郭夫人提前叮嘱过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看了司马懿一眼,希望这位老臣能帮他说几句话。
司马懿却只是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像一尊石像。
郭表只好悻悻地退了回去。
散朝后,司马懿叫住了辟邪。
“殿下,老夫有一言。”
辟邪停下脚步:“太尉请说。”
司马懿看着他,目光幽深:“殿下此去西线,路途遥远,危险重重。老夫斗胆问一句,殿下为什么要去?”
辟邪道:“粮草的事不能再拖了。漕运若断,西线就要断粮。我亲自去看看,能不能走陆路转运。”
司马懿点点头:“殿下有心了。但老夫想问的不是这个。”
辟邪看着他,没有说话。
司马懿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殿下是想躲开郭氏吧?”
辟邪的目光微微一凝。
司马懿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殿下不必紧张。老夫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殿下这个决定,很聪明。”
辟邪淡淡道:“太尉想多了。我只是想为朝廷分忧。”
司马懿摇摇头:“殿下不必谦虚。老夫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郭氏最近动作频频,殿下留在洛阳,迟早要跟她正面冲突。不如出去躲一躲,让她自己露出马脚。”
辟邪沉默。
司马懿说得没错。他确实有这个考虑。郭夫人最近在朝中四处联络,拉拢了不少人。他若留在洛阳,迟早要跟她撕破脸。不如趁这个机会出去,让她自己折腾。等她折腾出问题来,再回来收拾残局。
但他不会承认。
“太尉多虑了。”他淡淡道,“我只是去办差事。没有别的想法。”
司马懿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拍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辟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暗思忖。
这个老狐狸,什么都看得透。
辟邪要走的消息,在王府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翠缕红着眼眶,一遍一遍地给他收拾行装,把能想到的东西都塞进行李里。厚衣裳、薄衣裳、靴子、帽子、药、干粮、水囊,恨不得把半个王府都搬上马车。
“够了。”辟邪看着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行李,有些无奈,“我又不是去逃难。”
翠缕不理他,又塞了一包药材进去:“路上万一病了怎么办?西线那种地方,连个像样的大夫都没有。”
阿福站在一旁,也是眼眶红红的。他想说“王爷带我一起去”,但知道不可能,只能憋着,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郭康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辟邪注意到他,招手让他进来。
“我走之后,府里的事你多照应。”辟邪看着他,“许攸跟我去,府里的护卫交给副统领管。你帮我看着点,有什么事,让人送信给我。”
郭康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殿下放心。”
辟邪又道:“还有一件事。”
郭康道:“什么事?”
辟邪看着他,目光认真起来:“你姑母那边,可能会来找你。她问你什么,你可以告诉她。但有些事……”
他没有说完,但郭康懂了。
“殿下放心,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辟邪点点头,拍拍他的肩。
翠缕终于收拾完了行李,站在一旁,看着辟邪,欲言又止。
辟邪道:“怎么了?”
翠缕咬了咬唇,才道:“王爷,您一定要平安回来。”
辟邪笑了:“会的。”
出发那日,天还没亮,辟邪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这一去要多久。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三个月。等他回来,怕是已经深冬了。
他起身,洗漱完,吃了点东西,便出门了。
许攸已经在门口等着,马车也备好了。辟邪上了车,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王府的大门。
翠缕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光映着她的脸,模模糊糊的。阿福站在她身边,使劲挥着手。郭康站在最后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辟邪放下车帘,轻声道:“走吧。”
马车辚辚,驶出了巷子。
天色渐渐亮了,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辟邪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这座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城市。
洛阳。
他在这里长大,在这里遇见曹叡,在这里从一个小内侍变成了宁王。
如今,他要离开了。
虽然只是暂时的,但他心里还是有一种说不清的惆怅。
马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路两边的田野已经收割完了,光秃秃的,只剩下茬子。远处有村庄,炊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宁静。
许攸骑马走在车旁,低声道:“王爷,前方十里有个驿站,我们在那里歇脚。”
辟邪点点头:“好。”
马车继续前行。辟邪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想着接下来的路。
从洛阳到西线,走官道要二十多天。他要在沿途查看粮道的情况,看看哪些路段好走,哪些路段难走,哪些地方可以设仓囤粮。到了西线,还要跟守将商议转运的事。
事情很多,时间很紧。
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不管怎样,他得把这件事办好。
为了西线的将士,为了大魏的江山,也为了那个人。
消息传到长秋宫的时候,郭夫人正在梳妆。
她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插簪子,声音淡淡的:“走了?”
春兰点头:“是。天没亮就走的。只带了许攸和几个护卫,轻车简从。”
郭夫人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走了好。”
春兰有些不解:“娘娘,宁王走了,咱们不是少了一个对手吗?”
郭夫人摇摇头,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冬日的阳光惨淡,照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有一种萧瑟的美。
“他不是对手。他是挡路石。他走了,路就通了。”
春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郭夫人又道:“去告诉兄长,可以动手了。”
春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郭夫人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嘴角的笑意慢慢敛去。
辟邪,你以为躲出去就没事了?
你错了。
你不在,才好办事。
等你回来,什么都晚了。
马车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才到了第一个驿站。
驿站不大,只有几间矮房,一个院子。驿丞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见是宁王的仪仗,吓得腿都软了,连忙收拾出最好的房间,又张罗着做饭。
辟邪在房间里坐下,揉了揉酸痛的腰。坐了一天的马车,浑身都僵了。
许攸端了饭进来,放在桌上。
“王爷,将就吃点。这地方没什么好东西。”
辟邪看了看,一碗米饭,一碟咸菜,一碗蛋花汤。他端起碗,吃了几口,忽然问:“许攸,你觉得郭夫人会趁我不在做什么?”
许攸愣了一下,想了想,道:“拉拢人?”
辟邪点点头:“还有呢?”
许攸又想了想,摇摇头:“想不出来了。”
辟邪放下碗,看着他,目光认真起来:“她会想办法生儿子。”
许攸愣住了。
“生……生儿子?”
辟邪道:“她是夫人,离皇后只有一步之遥。如果她再生一个儿子,太子之位就非她莫属了。到时候,她就是太后,郭家就是外戚,权倾朝野。”
许攸的脸色变了:“那……那怎么办?”
辟邪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所以我得赶紧把西线的事办完,早点回去。”
许攸道:“可这粮草的事,急不来啊。”
辟邪沉默片刻,才道:“那就想办法快。”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许攸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王爷,比他想的要深沉得多。
接下来的日子,辟邪一路向西,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停下来查看粮道的状况。
他走过官道,走过小路,走过山路,走过平原。有时候坐马车,有时候骑马,有时候走路。脚上磨出了水泡,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通红,他一声不吭,咬牙坚持。
许攸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但不敢说。他知道,王爷是个要强的人,说了反而让他不高兴。
沿途的官员听说宁王亲自来视察粮道,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生怕被查出什么问题。辟邪也不客气,该查的查,该问的问,发现问题当场指出,限期整改。
有人不服,说他是外行,不懂军事。辟邪也不恼,只是拿出随身带的地图和军报,一条一条地跟他们分析。那些人听完,一个个哑口无言,再不敢多说。
消息传回洛阳,朝堂上一片哗然。
有人称赞宁王勤勉,有人质疑他越俎代庖,有人担心他安危。曹叡坐在御座上,听着群臣议论,一言不发。
散朝后,他回到嘉福殿,坐在案后,看着辟邪临走前留下的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皇兄放心,我会平安回来。照顾好自己。别太累。”
他看了很多遍,才将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以前辟邪写的那些放在一起。
抽屉里已经有很多封信了。这些年,辟邪每次离开,都会给他写信。有时候长,有时候短,有时候只有几个字。他每一封都留着,舍不得扔。
他关上抽屉,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冬日的阳光惨淡,照在光秃秃的树枝上。
辟邪,你要快点回来。
司马府。
司马懿坐在书房里,听着密探的禀报。
“……宁王已经到了雍州,正在查看粮道。沿途的官员对他又敬又怕,没有人敢糊弄。”
司马懿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小子,比我想的还能干。”
司马师在一旁道:“父亲,宁王这一去,朝中的事就没人管了。郭夫人最近动作频频,拉拢了不少人。咱们要不要……”
司马懿抬手制止他,摇摇头:“不急。让她折腾。”
司马师不解:“为什么?”
司马懿看着他,目光幽深:“让她折腾得越欢,摔得越狠。等她露出马脚,我们再出手,名正言顺。”
司马师恍然大悟:“父亲高明。”
司马懿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辟邪,你安心在西线待着。等回来的时候,洛阳的天,就该变了。
雍州。
辟邪在雍州待了五天,把粮道的情况摸了个透。
他发现,漕运虽然断了,但陆路还是能走的。只是沿途需要设几个中转站,分段转运,这样才能减少损耗,提高效率。
他跟雍州刺史商议了半天,定下了一个方案。刺史听了,连连点头,说这个方案可行,就是需要人手和银子。
辟邪道:“人手的事,你从当地征调。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刺史有些犹豫:“殿下,征调民夫,会不会引起民怨?”
辟邪摇摇头:“不会。你跟他们说清楚,这是运军粮的。军粮运到了,前线的将士才能吃饱饭,才能打胜仗。大魏的江山保住了,他们才能安生过日子。他们会理解的。”
刺史点点头,拱手道:“殿下高见。下官这就去办。”
辟邪又道:“还有一件事。”
刺史道:“殿下请说。”
辟邪道:“粮道的事,就交给你了。我得赶回去复命。”
刺史一愣:“殿下这就走?”
辟邪点点头:“洛阳还有很多事等着我。”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刺史的肩,转身走了。
许攸跟在后面,忍不住问:“王爷,咱们这就回去了?”
辟邪道:“是。事情办完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许攸道:“可这粮道的事,还没完全落实……”
辟邪道:“方案已经定了,剩下的事,交给地方官去办。我们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早点回去,盯着该盯的人。”
许攸懂了,不再多问。
马车辚辚,驶出了雍州城,朝洛阳的方向奔去。
辟邪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想着回去以后的事。
郭夫人,你准备好了吗?
我回来了。
辟邪走了十五天,回来只用了十天。
他日夜兼程,马不停蹄,沿途只在驿站换马,人都不下车。许攸担心他撑不住,劝他慢点,他不听。
“没事。”他说,“我撑得住。”
许攸看着他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干裂了,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他心疼得不行,但不敢再劝。
第十天的傍晚,马车终于进了洛阳城。
辟邪掀开车帘,看着熟悉的街道,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走了二十五天,终于回来了。
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翠缕第一个冲出来,看见辟邪,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王爷!您终于回来了!”
辟邪下了车,脚刚落地,腿一软,差点摔倒。许攸眼疾手快扶住他,翠缕也上来扶,两人一左一右把他搀进府里。
“我没事。”辟邪摆摆手,“就是有点累。”
翠缕不听,把他按在椅子上,转身就去请大夫。
郭康也来了,站在一旁,看着辟邪,目光复杂。
“殿下,您瘦了很多。”
辟邪笑了笑:“路上辛苦,瘦点正常。”
郭康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道:“殿下,您走之后,我姑母来找过我。”
辟邪的目光微微一凝:“她说什么了?”
郭康道:“她问我,您在府里的时候,都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说了。”
辟邪点点头:“还有呢?”
郭康犹豫了一下,才道:“她还说……让我以后不用再回王府了。”
辟邪的眉头微微皱起。
“为什么?”
郭康低下头,声音低低的:“她说,宁王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让我回家去。”
辟邪沉默了片刻,才道:“你怎么说的?”
郭康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少年人少有的坚定:“我说,殿下会回来的。”
辟邪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我回来了。”
郭康的眼眶红了,但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大夫来了,给辟邪诊了脉,说他劳累过度,需要好好休息。开了几副药,又叮嘱了一大堆注意事项,才走了。
翠缕去煎药,阿福端了热水来给辟邪泡脚。郭康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做什么,手足无措。
辟邪看着他,招招手:“坐下,陪我说说话。”
郭康在他对面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辟邪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忽然道:“郭康,你姑母最近做了什么?”
郭康犹豫了一下,才道:“她……她请了好几次大臣吃饭。有刘尚书,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
辟邪点点头:“还有呢?”
郭康道:“她还去了几次永寿宫,给太后请安。”
辟邪的眉头微微一动。
给太后请安?
郭夫人和太后,一向没什么来往。她突然去请安,一定有什么目的。
“还有吗?”他问。
郭康想了想,道:“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辟邪道:“说。”
郭康压低声音,道:“我姑母最近在吃药。”
辟邪的目光一凛:“什么药?”
郭康摇摇头:“我不知道。但她身边的春兰说,是助孕的药。”
辟邪沉默了很久。
助孕的药。
郭夫人想生儿子。
太后说得没错。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郭康,目光认真起来:“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郭康道:“我不知道。是春兰偷偷跟我说的。她说,娘娘很急,每天都喝,一天都不落。”
辟邪点点头:“我知道了。这件事,你不要再对任何人说。”
郭康道:“殿下放心,我知道。”
两人沉默了片刻,郭康忽然道:“殿下,我姑母她……是不是在做很危险的事?”
辟邪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孩子,夹在中间,确实不容易。
他想了想,才道:“你姑母做的事,不是危险,是错。”
郭康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殿下,”他的声音低低的,“我能不能……留在您身边?不回郭家了。”
辟邪看着他,目光柔和下来。
“你当然可以留下来。但你要记住,你留下来,不是因为恨你姑母,是因为你想做对的事。”
郭康抬起头,用力点头。
“我记住了。”
辟邪回来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朝堂。
曹叡在嘉福殿等他,一见面就皱起了眉头。
“瘦了。还黑了。”
辟邪笑了:“路上晒的。”
曹叡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心疼得不行:“朕说了不让你去,你偏要去。看看,都成什么样了。”
辟邪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我没事。事情办好了,值得。”
曹叡看着他,目光复杂。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将他拉入怀中,紧紧抱住。
“回来就好。”
辟邪埋在他怀中,闻着熟悉的龙涎香,心中涌起一股安心。
走了二十五天,终于回来了。
终于回到这个人身边了。
曹叡抱着他,低声道:“郭氏最近动作不小。”
辟邪道:“我知道。郭康跟我说了。”
曹叡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你打算怎么办?”
辟邪想了想,道:“先不动她。等她露出更大的破绽。”
曹叡点点头:“朕也是这么想的。但不能让她太得意,得敲打敲打。”
辟邪道:“皇兄有什么打算?”
曹叡道:“明日朝会,你把你西线的事禀报一遍。让那些大臣看看,朕的弟弟,比他们所有人都能干。”
辟邪笑了:“皇兄这是在夸我?”
曹叡也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夸你。朕的辟邪,越来越能干了。”
两人对视着,都笑了。
殿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辟邪靠在曹叡肩上,闭上眼,轻声道:“皇兄,我累了。”
曹叡搂着他,低声道:“那就睡一会儿。朕在这里。”
辟邪点点头,很快就沉沉睡去了。
曹叡低头看着他,那张脸确实瘦了不少,颧骨都凸出来了,下巴也尖了。但睡着的时候,还是像个小孩子,安安静静的,让人心疼。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辟邪,你回来了,朕就放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