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康从长秋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走在永巷里,灯笼的光昏黄而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秋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噤,拢了拢衣襟,加快了脚步。
方才姑母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康儿,有些事,你不该问。”
不该问。
那就是真的了。
毛皇后死前找过刘放,说郭夫人在背后算计她。毛皇后的账目和文书,被郭夫人一把火烧了。
这些话,刘放没有编造的必要。他既然敢当着辟邪的面说出来,就不怕被查证。而姑母没有否认,只是说“不该问”。
那就是承认了。
郭康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凉飕飕的。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认识的那个姑母,和今天这个姑母,好像是两个人。
以前他觉得姑母聪明、温婉、处事周全,是这深宫里最好的人。可今天他才知道,这个“最好的人”,手里也沾着血。
他停下脚步,站在永巷的拐角处,靠着墙,闭上眼。
怎么办?
他问自己。
把今晚的事告诉辟邪?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想起辟邪说的话——“你可以在你姑母面前说实话,也可以不说。选择权在你手里。但不管你怎么选,你都要记住一件事——你说的话,代表的是你自己。”
代表自己。
他郭康,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想了很久,睁开眼,继续走。
出了宫门,他的马车还在等着。车夫老马缩在车辕上打盹,见他出来,连忙跳下来,掀开车帘。
“公子,回王府?”
郭康点点头,上了车。
马车辚辚,驶过洛阳城的街道。他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街边的灯火,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十五岁了。
他十五岁了。
有些事,该自己拿主意了。
宁王府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郭康走进院子的时候,看见辟邪正坐在案后看书。翠缕在一旁收拾茶具,见他进来,微微点了点头,端着托盘出去了。
“回来了?”辟邪放下书,看着他。
郭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在辟邪对面坐下。
“殿下,我姑母让我问您的话,我告诉她了。”
辟邪点点头:“我知道。你姑母怎么说?”
郭康低下头:“她说,有些事,我不该问。”
辟邪沉默了片刻,才道:“然后呢?”
郭康抬起头,看着辟邪,目光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认真:“殿下,我想知道,刘尚书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辟邪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郭康,那双少年的眼睛里,有困惑,有不安,还有一丝倔强。
“你觉得呢?”辟邪反问。
郭康咬了咬唇:“我觉得……是真的。”
辟邪道:“为什么?”
郭康道:“因为我姑母没有否认。她只是说我不该问。”
辟邪点点头:“你观察得很仔细。”
郭康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殿下,我姑母……她是不是做了很多不好的事?”
辟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郭康,目光平静而温和。
“郭康,”他慢慢道,“你姑母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我不评价她,也不替她说话。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郭康抬起头:“什么问题?”
辟邪道:“你想做你姑母那样的人吗?”
郭康愣住了。
他想了好久,才摇摇头:“不想。”
“为什么?”
“因为……”郭康咬了咬唇,“因为我不想在背后算计别人。我不想让别人怕我,而不是敬我。我不想……不想像我姑母那样,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宫殿里,连个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辟邪听着,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那就别做她那样的人。”他说,“你比她有福气。你还小,还有机会选。”
郭康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哑:“殿下,我怕我选不了。我姓郭,我是郭家的人。我姑母让我做什么,我不能不做。”
辟邪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头顶。
“郭康,你记住一件事。”
郭康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辟邪一字一句道:“你姓郭,这是改不了的事。但你是你,你姑母是你姑母。你能选的,不是姓什么,而是做什么样的人。”
郭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低下头,用手背胡乱地擦着,却越擦越多。
辟邪没有安慰他,也没有递帕子。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郭康的哭声渐渐小了。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辟邪。
“殿下,我想跟着您。不是因为我姑母让我来的,是因为我自己想。”
辟邪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道:“跟着我,可不是什么好事。你会得罪你姑母,也会得罪你父亲。”
郭康摇摇头:“我不怕。”
辟邪道:“你还小,有些事,不是不怕就能解决的。”
郭康咬了咬唇,倔强地看着他:“殿下,我不小了。我十五了。我爹十五岁的时候,已经跟着我祖父上战场了。”
辟邪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意在眼底漾开,却没有出声。
他伸手拍了拍郭康的肩:“好。那你就跟着我。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在我这里,你要守我的规矩。”
郭康用力点头:“殿下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辟邪摇摇头:“不是让你什么都听我的。是让你做个堂堂正正的人。不背后算计人,不说假话,不做亏心事。能做到吗?”
郭康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能!”
辟邪笑了,那笑容温和而笃定:“那就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习武。”
郭康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要走,又回头道:“殿下,我还有一件事。”
辟邪道:“什么事?”
郭康犹豫了一下,才道:“我姑母让我告诉您,刘尚书说的话,您别全信。”
辟邪的眉头微微一动,看着郭康,等着他继续说。
郭康道:“我姑母说,刘尚书和司马太尉走得很近。他说那些话,可能是司马太尉的意思。”
辟邪沉默了片刻,才点点头:“我知道了。去睡吧。”
郭康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辟邪坐在案后,想着郭康最后那句话。
刘放和司马懿走得很近?
他之前没有注意到这层关系。如果郭康说的是真的,那刘放今晚说的那些话,就不是他自己的意思,而是司马懿借他的口说出来的。
司马懿想让他知道郭夫人烧了毛皇后的账目和文书。
司马懿想让他知道毛皇后死前找过刘放,说郭夫人在背后算计她。
可司马懿为什么不自己说,非要借刘放的口?
辟邪想了很久,才想明白。
司马懿这是在保护自己。
这些话,如果由他自己说出来,就成了挑拨离间。但如果由刘放说出来,那就只是亲戚之间的闲话。辟邪信也好,不信也罢,都怪不到司马懿头上。
这个老狐狸,做事滴水不漏。
辟邪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洒下一地清辉。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想起了曹叡说过的话——“司马懿这个人,从不做无谓的事。”
是啊,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
今晚这一出,目的就是让他对郭夫人起疑心。
可他本来就已经在怀疑郭夫人了。
司马懿这一手,是多余,还是另有深意?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对司马懿,得更小心。
翌日清晨,辟邪去上朝。
朝会上,议的还是西线军情。司马懿禀报了调兵的进展,说粮草已经开始从江南往西线运了,第一批不日就能到。
曹叡听着,点点头,又问:“诸葛亮的动静呢?”
司马懿道:“探子来报,诸葛亮还在汉中,没有大的动作。但臣以为,这只是表象。诸葛亮这个人,越是安静,越说明他在准备大的。”
曹叡沉默片刻,看向辟邪:“宁王,你怎么看?”
辟邪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司马太尉说得对。诸葛亮前几次北伐,都是先静后动。他安静的时候,就是在准备。等他准备好了,就会突然出手。”
曹叡道:“那依你之见,我们该怎么办?”
辟邪想了想,道:“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两件事。一是加快粮草的运输,确保西线不断粮。二是在祁山一带增派斥候,密切监视蜀军的动向。一旦发现异常,立刻回报。”
曹叡点点头,看向司马懿:“司马太尉,宁王说的这两件事,能做到吗?”
司马懿道:“粮草的事,已经在办了。增派斥候的事,臣回去就安排。”
曹叡道:“好。那就这么定了。”
朝会散去,群臣鱼贯而出。
辟邪走在最后,司马懿跟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殿下,”司马懿压低声音,“昨晚刘放请您吃饭了?”
辟邪看着他,淡淡道:“太尉消息真灵通。”
司马懿笑了笑,那笑容和煦,看不出任何破绽:“刘放这个人,平时不太请客。他请殿下,一定是有事。”
辟邪道:“他说了一些郭夫人的事。”
司马懿的眉毛微微一动:“哦?什么事?”
辟邪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要不要把昨晚的事告诉司马懿。
告诉,是试探。不告诉,也是试探。
他想了想,道:“他说郭夫人把毛皇后的账目和文书都烧了。还说毛皇后死前找过他,说郭夫人在背后算计她。”
司马懿听着,面色不变,只是点点头:“刘放这个人,话多。殿下听听就好,不必当真。”
辟邪道:“太尉觉得,这些话是假的?”
司马懿摇摇头:“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刘放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辟邪道:“太尉觉得是为什么?”
司马懿看了他一眼,目光意味深长:“殿下这么聪明,应该猜得到。”
他没有再说什么,拍拍辟邪的肩,转身走了。
辟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暗思忖。
司马懿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说“真假不重要”。
这就是说,刘放说的那些话,很可能是真的。但真的又如何?重要的是刘放为什么要说。
司马懿这是在告诉他——别管刘放说了什么,重要的是刘放背后站着谁。
而刘放背后站着的人,就是司马懿自己。
辟邪收回目光,转身往宫外走。
秋风萧瑟,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拢了拢衣襟,加快了脚步。
回到王府,辟邪换了衣裳,在书房坐下。
翠缕端了茶进来,放在他手边。
“王爷,郭康一早就去了演武场,练了一个时辰了。”
辟邪点点头:“他倒是用功。”
翠缕道:“阿福也跟着一起练。两个人还比了一场,阿福输了,不服气,说要再练。”
辟邪笑了:“阿福那个性子,不服输是好事。”
翠缕也笑了,又道:“王爷,今日有人送了一封信来。”
辟邪接过信,打开一看,又是那种麻纸,又是歪歪扭扭的字迹。
这次写的是——
“刘放不可信。”
只有五个字。
辟邪看着这五个字,沉默了很久。
第一封信说“小心郭氏”。第二封信说“刘放不可信”。
送信的人,到底是谁?
他在帮自己,还是在利用自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人,一定在暗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昨晚刘放请客,今天就收到了信。
这说明,送信的人,要么在刘府有眼线,要么在王府有眼线。
辟邪将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和第一封信放在一起。
“翠缕,”他叫住正要出去的翠缕,“最近府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翠缕想了想,摇摇头:“没有。一切都正常。”
辟邪道:“有没有人打听过我的行踪?或者打听过府里的事?”
翠缕又想了想,道:“郭康问过我一些事。但您说了,让我别理他。我就什么都没说。”
辟邪点点头:“还有别人吗?”
翠缕摇摇头:“没有了。许攸大哥管得严,府里的人都不敢多嘴。”
辟邪沉默片刻,才道:“知道了。你去吧。”
翠缕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辟邪坐在案后,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府里没有异常,那就是刘府那边有眼线。
送信的人,在刘府安插了人。
这个人,要么是司马懿,要么是郭夫人,要么是……
他想到了一个人。
陈群。
司徒陈群,三朝老臣,德高望重。这个人,从来不掺和党争,也从来不站队。但他在朝中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天下。若说谁能在刘府安插眼线,陈群绝对有这个能力。
可如果是陈群,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陈群这个人,做事光明磊落,从不偷偷摸摸。他若想提醒辟邪,会直接说,不会用匿名信。
那还能是谁?
辟邪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来。
他索性不想了,拿起桌上的书,继续看。
傍晚,曹叡来了。
他没有让人通报,直接进了王府。辟邪正在书房里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就看见曹叡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壶酒。
“皇兄?”辟邪放下书,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曹叡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将酒壶放在案上。
“想喝酒了,一个人喝没意思,就来找你。”
辟邪看着他,曹叡今日看起来比前几日好一些,眼底的青痕淡了些,精神也好了不少。
“西线的事有进展了?”辟邪问。
曹叡点点头:“第一批粮草已经出发了,司马懿那边也增派了斥候。暂时没什么大问题。”
辟邪松了口气:“那就好。”
曹叡给他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两人碰了一下杯,各自抿了一口。
酒是上好的竹叶青,入口绵柔,回味悠长。
曹叡放下酒杯,看着辟邪,忽然道:“听说刘放昨日请你吃饭了?”
辟邪点点头:“是。”
曹叡道:“他说什么了?”
辟邪将昨晚的事说了一遍,又将那封匿名信的事也说了。
曹叡听完,沉默了很久。
“刘放这个人,”他终于开口,“不可信。但也不可不信。”
辟邪道:“皇兄这话怎么说?”
曹叡道:“刘放是尚书令,管着朝廷的文书奏报。这个位置,很重要。他若倒向郭氏,对我们不利。但他若倒向司马懿,也一样不利。所以,他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听,但都不能全信。”
辟邪点点头:“我明白。”
曹叡又道:“匿名信的事,你怎么看?”
辟邪想了想,道:“我觉得,送信的人,不是司马懿,也不是郭氏。司马懿不会用这种方式,郭氏更不会。可能是第三个人。”
曹叡道:“你觉得是谁?”
辟邪摇摇头:“不知道。但这个人,一定在暗中盯着我。他知道刘放请我吃饭,也知道刘放说了什么。他在刘府有眼线。”
曹叡的眉头微微皱起:“在刘府安插眼线,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辟邪道:“是。所以我在想,这个人,会不会是陈司徒?”
曹叡想了想,摇摇头:“不会。陈群这个人,不屑于用这种手段。他若想提醒你,会直接说。”
辟邪道:“我也是这么想的。那还能是谁?”
曹叡沉默片刻,才道:“还有一种可能。”
辟邪道:“什么可能?”
曹叡看着他,目光幽深:“送信的人,可能是宫里的人。”
辟邪一愣:“宫里?”
曹叡点点头:“刘放虽然是尚书令,但他经常进宫议事。宫里的人,若想盯着他,比外面的人容易得多。”
辟邪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宫里的人。
谁会在宫里盯着刘放,又为什么要给他送信?
他想到了一个人。
但这个人,他不确定。
曹叡看着他,忽然道:“你在想谁?”
辟邪犹豫了一下,才道:“我在想,会不会是……太后?”
曹叡的眉头微微一动。
太后。
曹叡的生母,甄氏。
甄氏是先帝的皇后,曹叡登基后,尊为皇太后。但她一向不管朝政,也不掺和后宫的事,安安静静地住在永寿宫里,吃斋念佛,很少露面。
“太后?”曹叡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丝意外,“你怎么会想到她?”
辟邪道:“因为她是唯一一个,有能力在刘府安插眼线,又不会让人起疑的人。她是太后,想做什么,没人敢问。”
曹叡沉默了很久。
“母后……”他喃喃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辟邪道:“我不知道。但如果真的是她,那她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曹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朕回去问问。”他说。
辟邪拦住他:“皇兄,如果是太后,她不想让人知道,才用匿名信。您去问,她不会承认的。”
曹叡看着他:“那怎么办?”
辟邪想了想,道:“让我来。我去给太后请安,顺便试探一下。”
曹叡犹豫了一下,才点点头:“好。但你小心些。母后这个人,心思深,别让她看出来。”
辟邪道:“我知道。”
两人又喝了几杯,天色渐渐暗了。
曹叡站起身,准备回宫。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着辟邪。
“辟邪,你最近瘦了。”
辟邪一愣,随即笑了:“没有。是皇兄看错了。”
曹叡走回来,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皱眉道:“没看错。瘦了。是不是府里的饭菜不合胃口?”
辟邪躲开他的手,笑道:“没有。是最近事多,睡得少。”
曹叡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心疼:“别太累。有什么事,交给下面的人去做。”
辟邪点点头:“我知道了。”
曹叡又看了他一眼,才转身走了。
辟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人,不管多忙,都会记得来看他。
这就够了。
翌日,辟邪去永寿宫给太后请安。
太后甄氏今年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根白玉簪,坐在佛堂里,手里捻着佛珠。
“宁王来了?”她抬起头,看着辟邪,目光平静如水,“坐吧。”
辟邪在她下首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茶,抿了一口。
太后看着他,忽然道:“你瘦了。”
辟邪笑了:“太后也这么说。昨日皇兄也说我瘦了。”
太后的嘴角微微一动,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叡儿去看你了?”
辟邪道:“是。昨晚来我府上喝了杯酒。”
太后点点头,没有再问。
辟邪喝着茶,想着怎么开口。
太后忽然道:“你今日来,不只是来请安的吧?”
辟邪一愣,看着太后。她的目光依旧平静,却有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锐利。
他想了想,决定直说。
“太后,臣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太后的手指微微一顿,佛珠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
“哦?”她淡淡道,“什么信?”
辟邪道:“第一封说‘小心郭氏’。第二封说‘刘放不可信’。”
太后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觉得是谁送的?”
辟邪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臣不知道。但臣觉得,送信的人,对臣没有恶意。”
太后没有接话。
辟邪继续道:“臣今日来,是想问问太后,知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太后看着他,目光幽深。
“你为什么觉得我知道?”
辟邪道:“因为只有太后,才有能力在刘府安插眼线,又不会让人起疑。”
太后沉默了很久。
佛堂里很安静,只有香炉里的香烟袅袅上升,在空气中画出无形的轨迹。
终于,太后开口了。
“你比叡儿说的还要聪明。”
辟邪的心跳漏了一拍。
真的是她。
太后将佛珠放在桌上,看着辟邪,目光里有一丝审视,也有一丝欣赏。
“信是我让人送的。”
辟邪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太后道:“郭氏这个女人,不简单。她在宫里经营多年,根基虽然不深,但手段了得。毛氏那个蠢货,就是被她算计死的。”
辟邪道:“太后为什么不直接告诉皇兄?”
太后苦笑一声:“告诉叡儿?他会信吗?他从小就不亲近我。我说的话,他未必听得进去。”
辟邪沉默了。
他知道曹叡和太后的关系。曹叡的生母甄氏,是先帝的皇后,但先帝晚年宠爱郭氏(不是现在的郭夫人,是另一个郭氏),冷落了甄氏。甄氏郁郁而终,曹叡因此对先帝心有芥蒂,对母后的感情也很复杂。
太后继续道:“你不一样。你是叡儿最信任的人。我说给你听,比说给他听有用。”
辟邪道:“太后想让臣做什么?”
太后看着他,目光认真起来:“我要你帮我看着郭氏。这个女人,野心不小。她不只是想当皇后,她想……”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辟邪道:“她想什么?”
太后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她想让郭家的血脉,坐上那个位子。”
辟邪的瞳孔微微一缩。
太后的意思很明显——郭夫人想生一个儿子,立为太子。那样的话,她就是太后,郭家就是外戚,权倾朝野。
“她有没有这个本事,我不知道。”太后继续道,“但我不能让她得逞。叡儿的江山,不能落到郭家人手里。”
辟邪沉默了很久,才道:“太后想让臣怎么做?”
太后道:“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需要看着她,把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告诉我。”
辟邪道:“太后为什么不自己看着她?”
太后苦笑一声:“我老了。这宫里,我的眼线不多了。而且,郭氏很聪明,她在防着我。我的人,接近不了她。”
辟邪想了想,道:“太后,臣有一个问题。”
太后道:“你说。”
辟邪道:“太后为什么要帮臣?臣和太后,非亲非故。”
太后看着他,目光柔和下来。
“你救过叡儿的命。”
辟邪一愣。
太后道:“叡儿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你知道的。那时候,太医都说没救了。是你,跪在嘉福殿外,三天三夜,求老天爷保佑他。后来叡儿好了,你却病倒了,烧了七天七夜,差点没命。”
辟邪低下头,轻声道:“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太后道:“对我来说,就像昨天。你是真心对叡儿好的人。这世上,这样的人不多了。”
辟邪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向太后行了一礼。
太后摆摆手:“去吧。记住我的话。小心郭氏。”
辟邪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太后,那两封信,臣收好了。”
太后点点头,重新拿起佛珠,闭上眼。
辟邪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看似不问世事的太后,其实一直在暗中看着这一切。
她不是不管,而是在等。
等一个能帮她的人。
而他,就是那个人。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王府,辟邪在书房坐下,将那两封信从抽屉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小心郭氏。”
“刘放不可信。”
现在他知道是谁送的了。
太后。
这个在深宫里沉默了十几年的女人,终于出手了。
辟邪将信纸折好,重新放回抽屉里,锁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桂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朵残花挂在枝头,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他想着太后的话。
“她想让郭家的血脉,坐上那个位子。”
郭夫人想生儿子。
可曹叡,根本不亲近她。
曹叡的后宫,嫔妃不少,但他很少去。他的心思,全在朝政上,全在……
辟邪闭上眼,不敢再想下去。
他和曹叡的事,太后知不知道?
如果知道,她是什么态度?
他不敢问。
也不敢想。
窗外,秋风萧瑟。他站了一会儿,才关窗,回到案后,继续看书。
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太后那句话。
“她想让郭家的血脉,坐上那个位子。”
傍晚,郭康来书房找辟邪。
“殿下,今日有人来府上找您。我不认识,但许攸大哥认识,说是司马太尉府上的人。”
辟邪道:“他说什么了?”
郭康道:“说司马太尉请您明日过府一叙。”
辟邪点点头:“知道了。”
郭康犹豫了一下,又道:“殿下,我能不能跟您一起去?”
辟邪看着他:“你想去?”
郭康道:“我听说司马太尉府上有很多书,我想去看看。”
辟邪想了想,道:“好。那你就跟我一起去。但到了那里,不许乱说话。”
郭康用力点头:“我知道。”
辟邪看着他,忽然笑了:“去吧。明天早点起来。”
郭康行了一礼,转身跑了出去。
辟邪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敛去。
司马懿请他过府。
这一次,又是什么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老狐狸,不会无缘无故请他吃饭。
他得做好准备。
翌日,辟邪带着郭康,去了司马府。
司马懿在门口迎接,看见郭康,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这是郭校尉的公子?”
郭康上前行礼:“晚辈郭康,见过司马太尉。”
司马懿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一表人才。比令尊强。”
郭康低下头,没有说话。
司马懿侧身让开,引他们进门。
酒席摆在花厅里,几样精致的菜肴,一壶好酒。三人分宾主落座。
司马懿给辟邪斟了一杯酒,又给郭康倒了一杯。
“小公子也喝一杯?”
郭康看了辟邪一眼,见辟邪微微点头,才端起酒杯,道:“多谢太尉。”
司马懿笑了,那笑容和煦,却让郭康有些发怵。
酒过三巡,司马懿开始说正事。
“殿下,今日请您来,是想说一件事。”
辟邪道:“太尉请说。”
司马懿放下酒杯,看着他,目光认真起来:“刘放这个人,殿下觉得如何?”
辟邪道:“刘尚书是三朝老臣,德高望重。”
司马懿摇摇头:“德高望重?殿下太客气了。刘放这个人,墙头草,风吹两边倒。”
辟邪没有说话。
司马懿继续道:“他和郭夫人是亲戚,但他也跟老夫走得近。这样的人,不可深交。”
辟邪道:“太尉的意思是?”
司马懿道:“老夫的意思是,殿下可以跟他来往,但别信他。他说的话,听一半,丢一半。”
辟邪点点头:“多谢太尉提醒。”
司马懿又看向郭康,笑了笑:“小公子,你姑母最近还好吗?”
郭康的手微微一抖,酒杯里的酒洒出来几滴。
他稳住心神,道:“姑母很好。多谢太尉挂念。”
司马懿点点头,没有再问。
酒宴继续,气氛却有些微妙了。
郭康坐在那里,浑身不自在。他总觉得司马懿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他身上,像在看一个猎物。
他不敢抬头,只是低着头吃菜,一口一口,食不知味。
辟邪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酒宴散后,辟邪带着郭康告辞。
司马懿送他们到门口,握着辟邪的手,意味深长道:“殿下,老夫说的话,您记住。”
辟邪点点头:“记住了。”
马车辚辚,驶回宁王府。
郭康坐在车里,一直沉默着。
辟邪看着他,忽然道:“怎么了?”
郭康抬起头,犹豫了一下,才道:“殿下,司马太尉是不是不喜欢我?”
辟邪道:“为什么这么说?”
郭康道:“他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不舒服。”
辟邪沉默片刻,才道:“司马太尉看谁都是那个眼神。不是针对你。”
郭康低下头,没有说话。
辟邪拍拍他的肩:“别想太多。回去好好歇息。”
郭康点点头。
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两人下了车。
郭康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辟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孩子,夹在中间,确实不容易。
夜深了。
辟邪洗漱完,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他想着今日的事,想着司马懿说的那些话,想着太后说的那些话。
这两个人,一个是三朝老臣,一个是当朝太后。他们都在提醒他小心郭氏,可他们自己,又何尝不是在互相算计?
司马懿想利用他对付郭氏。太后也想利用他对付郭氏。
他就像一枚棋子,被两个人同时捏在手里。
可他不想当棋子。
他要当棋手。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帷帐,目光渐渐坚定下来。
不管是谁,想利用他,都得付出代价。
窗外,月亮慢慢升上来,洒下一地清辉。
这一夜,很长。
他想了很久,才终于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