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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暗流



郭康在宁王府住下后的第七天,辟邪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是许攸在府门口发现的,用一块石头压着,塞在门墩的缝隙里。信封上没有字,里面只有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打开来,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小心郭氏。”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故意写成这样的。纸也是最寻常的麻纸,街面上随处可见,查不出出处。


辟邪将信纸摊在案上,看了很久。


许攸站在一旁,低声道:“王爷,要不要查查是谁送的?”


辟邪摇摇头:“查不出来的。送信的人既然不想让人知道,就不会留下线索。”


许攸道:“那这信上说的……”


“小心郭氏。”辟邪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这话,我早就知道了。只是,谁会特意来提醒我呢?”


许攸想了想,道:“会不会是司马太尉?”


辟邪摇头:“不会。司马懿不会用这种方式。他要说什么,会当面说,不会鬼鬼祟祟地塞一封信。”


许攸又道:“那会不会是陈司徒?”


辟邪还是摇头:“陈群这个人,刚正不阿,不屑于用这种手段。”


许攸想不出来了:“那还能是谁?”


辟邪沉默片刻,将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不管是谁,至少说明一件事——有人在暗中盯着郭氏,也在盯着我。这个人,不想露面,但想让我知道,他不是我的敌人。”


许攸皱眉:“可我们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判断他是敌是友?”


辟邪道:“不急。他既然送了第一封信,就会有第二封。等就是了。”


许攸点点头,不再多问。


辟邪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桂花落了一地,金黄色的花瓣铺在青石板上,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在想一个问题。


郭氏在宫里的根基不算深,她父亲不过是个小吏,兄长郭表也没什么大本事。她能从一个普通嫔妃做到夫人,靠的全是她自己的手段。这样的人,在朝中不可能没有仇家。


那些仇家,会不会就是送信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得更加小心了。


午饭后,辟邪在书房里看书,郭康来敲门。


“殿下,我能进来吗?”


辟邪放下书:“进来吧。”


郭康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书,是《孙子兵法》。他在辟邪对面坐下,将书放在案上,翻开其中一页。


“殿下,这一段我不太懂。”


辟邪看了一眼,是“九地”篇里的“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这一句,说的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辟邪道,“意思是,把军队放在绝境里,他们反而会拼死一战,从而获得生机。”


郭康点点头:“这个意思我懂。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放在绝境?如果放在安全的地方,他们不也一样会打仗吗?”


辟邪想了想,道:“你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平时背书,怎么都背不下来。可第二天先生要抽查,你熬了一夜,第二天反而背得滚瓜烂熟?”


郭康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有。”


辟邪道:“这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没有压力的时候,人就会懈怠。只有被逼到绝路上,才会拼尽全力。”


郭康若有所思。


辟邪又道:“但这句话,也不全对。不是所有绝境都能让人拼死一战的。如果士兵觉得没有希望了,他们就会溃散,而不是拼命。所以,将领要做的,不是把士兵逼到绝境,而是让他们觉得,拼一把还有活路。”


郭康想了想,道:“所以,‘置之死地’只是一个手段,真正重要的是让士兵觉得有希望?”


辟邪笑了:“对。你很聪明。”


郭康低下头,嘴角微微翘起。


辟邪看着他,忽然道:“郭康,你姑母有没有教过你兵法?”


郭康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教过一些。”


辟邪点点头,没有再问。


郭康收起书,站起身:“多谢殿下。我先回去了。”


辟邪道:“去吧。”


郭康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殿下,那封信的事,我听许攸大哥说了。”


辟邪看着他,没有说话。


郭康犹豫了一下,才道:“殿下,我知道我不该问,但我还是想问——殿下相信那封信上说的吗?”


辟邪道:“你觉得呢?”


郭康咬了咬唇,道:“我觉得,殿下不应该相信。”


辟邪道:“为什么?”


郭康道:“因为送信的人不敢露面。不敢露面的人,要么是胆小,要么是别有用心。无论哪一种,都不值得信任。”


辟邪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说得有道理。但有时候,不敢露面的人,也有不敢露面的苦衷。”


郭康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轻声道:“殿下说得是。是我太武断了。”


辟邪摆摆手:“去吧。”


郭康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辟邪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暗思忖。


这孩子,到底是真的在替他着想,还是在替郭氏试探他的态度?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不能掉以轻心。


傍晚,曹叡派人来传话,让辟邪去嘉福殿用晚膳。


辟邪换了身衣裳,跟着内侍进了宫。


嘉福殿里,曹叡已经让人摆好了膳。没有旁人,只有他们两个人。


曹叡今日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像是好几夜没有睡好。


“皇兄怎么了?”辟邪在他对面坐下,问。


曹叡揉了揉眉心,道:“西线的军报,不太好看。”


辟邪的心一沉:“怎么了?”


曹叡道:“诸葛亮的探子过了汉水,在祁山一带活动频繁。司马懿说,诸葛亮可能在筹备第五次北伐。”


辟邪沉默片刻,才道:“这么快?”


曹叡苦笑一声:“诸葛亮这个人,你越不让他打,他越要打。前几次北伐都无功而返,他不甘心。”


辟邪想了想,道:“那我们怎么办?”


曹叡道:“司马懿已经在调兵了。粮草的事,也在筹备。但时间不等人。若诸葛亮冬天就打过来,我们的粮草还没运到,就麻烦了。”


辟邪道:“不能拖一拖吗?”


曹叡摇摇头:“拖不了。诸葛亮不会给我们时间。”


两人沉默着吃完了饭。


饭后,曹叡拉着辟邪在殿外的廊下坐着。秋夜的风有些凉,内侍送来了氅衣,曹叡接过来,亲手给辟邪披上。


“别着凉了。”他说。


辟邪拢了拢氅衣,看着他:“皇兄也要保重身体。您这几日都没睡好吧?”


曹叡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朕没事。倒是你,在王府住得还习惯吗?”


辟邪点点头:“习惯。翠缕把她娘也接来了,还有她弟弟阿福。府里热闹了不少。”


曹叡道:“郭家的那个孩子呢?叫什么来着?”


“郭康。”


“对,郭康。”曹叡看着他,“他怎么样?”


辟邪想了想,道:“很聪明。比他父亲强。”


曹叡点点头:“郭氏教出来的,不会差。但你得小心,这孩子毕竟是郭家的人。”


辟邪道:“我知道。他在我府上,我既不会太亲近,也不会太疏远。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曹叡看着他,目光柔和下来:“辟邪,你越来越像个王爷了。”


辟邪笑了:“皇兄说过很多次了。”


曹叡也笑了,伸手揽住他的肩,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说多少次都不够。”


两人并肩坐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月亮。秋夜的月亮又大又圆,清辉洒下来,将整个宫殿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辟邪靠在曹叡肩上,轻声道:“皇兄,今日有人给我送了一封信。”


曹叡的眉头微微一动:“什么信?”


辟邪将那封信的事说了一遍。


曹叡听完,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觉得会是谁?”


辟邪摇摇头:“不知道。许攸猜是司马懿,但我觉得不是。司马懿不会用这种方式。”


曹叡道:“会不会是陈群?”


辟邪还是摇头:“陈群不会。他这个人,做事光明磊落,不会偷偷摸摸。”


曹叡想了想,道:“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辟邪道:“什么可能?”


曹叡看着他,目光幽深:“有人想借你的手,对付郭氏。但他不想让你知道他是谁,所以用这种方式给你递话。”


辟邪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这个人是谁,我还猜不到。”


曹叡道:“不急。他既然递了第一封信,就会有第二封。等他露出马脚再说。”


辟邪点点头。


曹叡又道:“不过,你得小心。郭氏这个人,心思深得很。她若发现有人暗中对付她,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


辟邪道:“我知道。所以这封信的事,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连许攸都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


曹叡点点头,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辟邪,不管发生什么,朕都在你身后。”


辟邪埋在他肩头,轻声道:“我知道。”


月亮慢慢升上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辟邪回到王府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刚进门,就看见翠缕在廊下等着,手里端着一碗姜汤。


“王爷,夜里凉,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辟邪接过碗,喝了一口。姜汤辛辣,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多谢。你怎么还没睡?”


翠缕道:“阿福闹着要等王爷回来,刚刚才睡着。我索性也等等。”


辟邪点点头:“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翠缕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回头道:“王爷,今日郭康问了我一些事。”


辟邪的脚步一顿:“什么事?”


翠缕道:“他问我,是怎么到王府来的。还问,我娘是怎么来的。”


辟邪的眉头微微皱起:“你怎么说的?”


翠缕道:“我说,是王爷好心收留了我们。别的没多说。”


辟邪点点头:“说得对。以后他再问这些,你就说不知道。”


翠缕道:“我知道。王爷放心。”


她转身走了。


辟邪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郭康在打听翠缕的事。


这孩子,比他想象的还要沉得住气,也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


他收回目光,走进书房,在案后坐下。


抽屉里,那封信还在。他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小心郭氏。”


这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故意掩饰笔迹。


他看了很久,才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抽屉里,锁上。


翌日,辟邪照例去上朝。


朝会上,议的还是西线军情的事。司马懿将调兵的进展禀报了一遍,曹叡听着,时不时问几句。


辟邪站在皇子班列里,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散朝后,郭表凑上来,笑嘻嘻地道:“殿下,康儿在您府上,没给您添麻烦吧?”


辟邪道:“没有。他很懂事。”


郭表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殿下多费心。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就是贪玩。您多管教管教。”


辟邪道:“郭校尉放心。”


郭表又说了几句闲话,才走了。


辟邪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暗思忖。


郭表这个人,粗枝大叶,没什么城府。郭家的聪明,全在郭夫人身上了。


他正想着,司马懿走过来。


“殿下,借一步说话。”


辟邪跟着他走到殿外的廊下。


司马懿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殿下,老夫收到消息,郭夫人最近在联络朝中的几个大臣。其中有一个,是殿下的旧识。”


辟邪道:“谁?”


司马懿道:“刘放。”


辟邪的眉头微微一皱。


刘放是尚书令,三朝老臣,在朝中根基深厚。他和陈群一样,都是先帝留给曹叡的辅政大臣。


“刘放?”辟邪重复了一遍,“他和郭氏有什么关系?”


司马懿道:“刘放的夫人,和郭夫人是表姐妹。”


辟邪沉默了。


这层关系,他还真不知道。


司马懿又道:“殿下,老夫不是要挑拨什么。只是想提醒殿下,郭夫人的手,比你想象的要长。”


辟邪看着他,淡淡道:“多谢太尉提醒。”


司马懿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转身离去。


辟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司马懿又在给他递话。


这一次,是说郭氏在联络刘放。


是真的,还是在挑拨?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老狐狸,每说一句话,都有他的目的。


回到王府,辟邪换了衣裳,在书房里坐下。


他让许攸去查刘放和郭氏的关系。


许攸很快回来了:“王爷,查到了。刘放的夫人,确实姓郭,是郭夫人的表姐。但这层关系,很多人都知道,不算秘密。”


辟邪道:“刘放和郭氏走得近吗?”


许攸道:“以前不算近。刘放这个人,不太掺和后宫的事。但最近,他确实和郭表吃过几次饭。”


辟邪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刘放是尚书令,管着朝廷的文书和奏报。这个人,虽然不如司马懿和陈群那样权重,但位置很关键。


郭氏拉拢他,是想在朝堂上多一个帮手。


而司马懿告诉他这个消息,是想让他知道——郭氏的势力,比他想象的要大。


“王爷,要不要盯着刘放?”许攸问。


辟邪想了想,道:“盯着。但别打草惊蛇。”


许攸应下,转身出去了。


辟邪坐在案后,想着这些事。


郭氏在朝中布局,司马懿在暗中递话,还有一个不知名的人在送信。


这朝堂上的水,越来越浑了。


而他,就站在水中央。


傍晚,郭康来书房找辟邪。


“殿下,我父亲今日问我在您府上过得怎么样。我说很好。”


辟邪点点头:“你父亲还说了什么?”


郭康犹豫了一下,才道:“他让我……好好听殿下的话。还说,殿下是贵人,跟着殿下,不会错的。”


辟邪看着他,目光平静:“你父亲这话,是说给你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郭康低下头,轻声道:“都有。”


辟邪笑了,那笑容淡淡的,没有责备,也没有嘲讽。


“你倒是老实。”


郭康抬起头,看着辟邪,目光里有了一丝恳切:“殿下,我知道我父亲和我姑母想做什么。但我不想掺和这些事。我只想好好读书,好好习武。”


辟邪道:“你不想掺和,但你已经在局里了。”


郭康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辟邪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低垂的眉眼。


“郭康,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要学会在夹缝里生存。你姑母让你来看着我,你就看着。你父亲让你听我的话,你就听着。两边都不得罪,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郭康抬起头,看着辟邪,目光复杂:“殿下不怪我?”


辟邪摇摇头:“不怪。你还小,有些事,不是你能选择的。”


郭康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以后……能不能跟着您?”


辟邪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道:“你已经是跟着我了。”


郭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低下头,轻声道:“谢谢殿下。”


辟邪拍拍他的肩:“去吧。好好读书。”


郭康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辟邪已经坐回案后,拿起桌上的书,继续看。


夕阳从窗棂洒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郭康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收回目光,快步走了出去。


三日后,辟邪收到了一封请帖。


是刘放派人送来的,请他过府赴宴。


辟邪看着那封请帖,沉默了很久。


刘放请客。


这是郭氏的意思,还是刘放自己的意思?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顿饭,他得去。


赴宴那日,辟邪换了一身得体的衣裳,带着许攸,去了刘府。


刘放亲自在门口迎接。


他五十多岁,身材瘦削,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精明而锐利。他穿着一身家常的深色袍子,看起来和朝堂上那个不苟言笑的尚书令判若两人。


“宁王殿下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刘放拱手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辟邪还礼:“刘尚书客气了。”


刘放侧身让开,引他进门。刘府比宁王府大得多,三进三出的院子,亭台楼阁,假山池塘,处处透着富贵气。


辟邪跟着他穿过前院,进了花厅。花厅里已经摆好了酒席,几样精致的菜肴,一壶好酒。


两人分宾主落座。


刘放亲自给辟邪斟了一杯酒,举杯道:“殿下,这杯酒,算是老夫赔罪的。”


辟邪端着酒杯,有些意外:“刘尚书何出此言?”


刘放叹了口气,道:“殿下在陛下身边多年,应该知道,老夫这个尚书令,管的是朝廷的文书奏报。毛皇后的事,老夫知道一些,但没有及时向陛下禀报,是老夫的失职。”


辟邪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放继续道:“殿下是陛下的弟弟,是皇室血脉。老夫没有及时护住殿下,心中有愧。今日请殿下来,就是想当面赔个不是。”


辟邪沉默片刻,才道:“刘尚书言重了。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刘尚书不必自责。”


刘放摇摇头:“殿下大度,但老夫心里过不去。”


他又举杯,一饮而尽。


辟邪也跟着喝了一杯。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刘放说起朝堂上的事,说起西线的军情,说起秋粮征收的难处,说得头头是道。


辟邪听着,偶尔附和几句,却始终没有放松警惕。


他看得出来,刘放请他来,不只是赔罪这么简单。


果然,酒过五巡,刘放话锋一转,说到了郭夫人。


“殿下,”刘放压低声音,“听说殿下和郭夫人结盟了?”


辟邪放下酒杯,看着他:“刘尚书听谁说的?”


刘放笑了笑:“这事,满朝都知道了,还用听谁说?”


辟邪没有接话。


刘放又道:“殿下,老夫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辟邪道:“刘尚书请说。”


刘放看着他,目光认真起来:“郭夫人这个人,聪明是聪明,但聪明过头了。殿下和她结盟,可得小心。”


辟邪道:“刘尚书觉得,郭夫人哪里不好?”


刘放想了想,道:“殿下可知,毛皇后是怎么死的?”


辟邪道:“自尽的。”


刘放摇摇头:“自尽是真。但为什么自尽,殿下真的以为,只是因为嫉妒?”


辟邪的眉头微微皱起:“刘尚书的意思是?”


刘放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毛皇后死之前,曾经找过老夫。她说,郭夫人在背后算计她,让她和陛下离心离德。她说,郭夫人表面温婉,内里阴狠,若让她得势,后患无穷。”


辟邪沉默了。


刘放继续道:“老夫当时没有在意,以为毛皇后是嫉妒。但后来发生的事,让老夫觉得,毛皇后说的,未必是假话。”


辟邪道:“什么事?”


刘放道:“毛皇后死后,郭夫人接管了她的宫务。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毛皇后身边的人,全部换掉了。一个不留。”


辟邪道:“这很正常。新官上任三把火。”


刘放摇摇头:“不只是换人。她还把毛皇后生前的账目、文书,全部烧了。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辟邪的目光微微一凝。


烧了?


为什么?


刘放看着他,意味深长道:“殿下觉得,毛皇后生前,会没有留下什么?她是皇后,执掌六宫多年,手里不可能没有东西。那些东西,去了哪里?”


辟邪没有说话。


他在想一个问题。


毛皇后生前,是不是也掌握了郭夫人的什么把柄?


那些被烧掉的账目和文书里,是不是就有这些?


刘放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道:“殿下,老夫说这些,不是要挑拨殿下和郭夫人的关系。只是想提醒殿下,郭夫人这个人,不简单。殿下和她结盟,是好事,但也要留个心眼。”


辟邪看着他,沉默良久,才道:“多谢刘尚书提醒。”


刘放摆摆手:“殿下客气了。老夫是陛下的臣子,也是殿下的臣子。为殿下分忧,是老夫的本分。”


两人又喝了几杯,辟邪便起身告辞。


刘放送他到门口,握着他的手,语重心长道:“殿下,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老夫。老夫虽不才,但在这朝堂上,还能说上几句话。”


辟邪点点头:“多谢刘尚书。”


走出刘府,天色已经暗了。


许攸跟在辟邪身后,低声道:“王爷,刘放这个人,不可信。”


辟邪道:“为什么?”


许攸道:“他今天说的话,全是说郭夫人的坏话。可他明明和郭夫人是亲戚。哪有亲戚在外人面前说自己人坏话的?”


辟邪笑了:“你说得对。但他说的那些话,未必是假的。”


许攸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辟邪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有星星,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


“回去吧。”他说。


马车辚辚,驶回宁王府。


辟邪坐在车里,想着刘放说的那些话。


毛皇后死前,曾经找过刘放,说郭夫人在背后算计她。


毛皇后生前的账目和文书,被郭夫人一把火烧了。


这些话,是真的,还是刘放在编故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刘放今天请他吃饭,不是为了赔罪,也不是为了提醒他。


是为了投石问路。


刘放在试探他。


试探他对郭夫人的态度,试探他会不会因为那些话而对郭夫人起疑心。


如果他会,那刘放就是他的“朋友”。


如果他不会,那刘放就是郭夫人的“亲戚”。


这个老狐狸,比司马懿还精。


辟邪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这朝堂上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回到王府,辟邪在书房坐下。


翠缕端了茶进来,放在他手边。


“王爷,您喝酒了?要不要喝碗醒酒汤?”


辟邪摇摇头:“不用。我没醉。”


翠缕看着他,欲言又止。


辟邪道:“怎么了?”


翠缕犹豫了一下,才道:“王爷,今日郭康来找我,又问了一些事。”


辟邪的眉头微微皱起:“问了什么?”


翠缕道:“他问我,毛皇后死的时候,我在不在场。”


辟邪的目光一凛:“你怎么说的?”


翠缕道:“我说不在。我说那天我在偏殿,什么都没看见。”


辟邪点点头:“说得对。”


翠缕又道:“王爷,我觉得郭康这孩子,不像是来读书的。他像是在打听什么。”


辟邪沉默片刻,才道:“我知道。你以后离他远一些。他问你什么,你就说不知道。”


翠缕应下,转身出去了。


辟邪坐在案后,想着郭康的事。


这孩子,在打听毛皇后的事。


是郭夫人让他打听的,还是他自己想打听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对郭康,得更小心了。


夜深了。


辟邪洗漱完,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今日的事,想着刘放说的那些话,想着郭康打听的那些事,想着那封没有署名的信。


这一个个线头,缠绕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断。


他坐起身,披了件衣裳,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洒下一地清辉。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看着那棵桂花树,想起了嘉福殿前的那棵。


每年秋天,曹叡都会让人摘了桂花,做成桂花糕,给他吃。


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内侍,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傻乎乎地笑。


如今,他已经站在朝堂上了,每天面对的都是算计和试探。


可他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关窗,回到床上,闭上眼。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得养足精神。


翌日清晨,辟邪照例去演武场习武。


郭康已经在了,正扎着马步,额头上全是汗。


辟邪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也开始扎马步。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站着。


半个时辰后,许攸喊了一声“起”,两人同时收势。


郭康擦了擦汗,看着辟邪,忽然道:“殿下,昨晚刘尚书请您吃饭了?”


辟邪看着他,目光平静:“你消息倒是灵通。”


郭康低下头,轻声道:“是我姑母告诉我的。”


辟邪没有接话。


郭康犹豫了一下,又道:“殿下,我姑母让我问您,刘尚书跟您说了什么。”


辟邪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道:“你想听实话?”


郭康抬起头,目光里有一丝紧张:“殿下愿意告诉我吗?”


辟邪道:“刘尚书说,你姑母把毛皇后生前的账目和文书都烧了。”


郭康的脸色微微一变。


辟邪继续道:“他还说,毛皇后死前找过他,说郭夫人在背后算计她。”


郭康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发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辟邪看着他,淡淡道:“这些话,你可以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姑母。”


郭康愣住了:“殿下……殿下让我告诉我姑母?”


辟邪点点头:“是。你姑母让你来看着我,你就该把看到听到的,都告诉她。不然,她怎么会信任你?”


郭康咬了咬唇,低下头去。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殿下,您是在试探我?”


辟邪摇摇头:“不是试探。是给你一个选择。”


郭康抬起头,看着他。


辟邪一字一句道:“你可以在你姑母面前说实话,也可以不说。选择权在你手里。但不管你怎么选,你都要记住一件事——你说的话,代表的是你自己。无论结果如何,都是你自己选的。”


郭康站在那里,看着辟邪,目光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辟邪拍拍他的肩:“去吃饭吧。今天有你爱吃的红烧鱼。”


郭康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轻声道:“谢谢殿下。”


他转身走了。


许攸走过来,看着郭康的背影,低声道:“王爷,您真的让他把那些话告诉郭夫人?”


辟邪道:“是。”


许攸急了:“那郭夫人岂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辟邪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却让许攸莫名有些发怵。


“我就是让她知道。”


许攸愣住了。


辟邪没有解释,转身走了。


许攸站在原地,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


但他知道,王爷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摇摇头,跟着走了。


长秋宫。


郭夫人坐在妆台前,听着郭康的禀报。


“刘放跟辟邪说,我把毛氏的账目和文书都烧了。还说,毛氏死前找过他,说我在背后算计她。”


郭夫人梳头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梳。


“还有呢?”


郭康道:“没有了。就这些。”


郭夫人沉默了片刻,才道:“辟邪说这些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郭康想了想,道:“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郭夫人放下梳子,转过身来,看着郭康。


“康儿,你觉得辟邪是什么意思?”


郭康低下头,轻声道:“我不知道。”


郭夫人看着他,目光幽深:“你真的不知道?”


郭康沉默。


郭夫人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前。


“康儿,辟邪这是在试探你。也是在试探我。”


郭康道:“试探我什么?”


郭夫人道:“试探你会不会把他的话告诉我。试探我知道了以后,会怎么反应。”


郭康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郭夫人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柔和了些。


“康儿,你做得很对。他让你告诉我,你就告诉我。这样,他才会觉得你老实,才会信任你。”


郭康抬起头,看着姑母,目光复杂:“姑母,刘尚书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郭夫人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看着郭康,沉默了片刻,才道:“康儿,有些事,你不该问。”


郭康低下头,轻声道:“我知道了。”


郭夫人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声音温柔了些:“回去好好读书。别想太多。”


郭康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郭夫人已经坐回妆台前,拿起梳子,继续梳头。


她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孤单。


郭康收回目光,快步走了出去。


窗外,秋风萧瑟。


桂花落了一地,金黄色的花瓣被风吹散,飘得到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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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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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药

作者: 李伟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