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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暗子



郭康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秋日的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迟迟不下。辟邪站在王府门口,看着一辆青帷马车从巷子那头驶过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马车停在府门前,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个仆从,然后伸出一只手,扶着一个少年下了车。


辟邪打量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


郭康长得像他父亲郭表,浓眉大眼,方脸盘,身量已经长开了,比辟邪还高出半个头。但他眉宇间没有郭表那种咋咋呼呼的浮躁,反而有一种少年人少见的沉静。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收拾得齐齐整整,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


郭康走到辟邪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学生郭康,拜见宁王殿下。”


辟邪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这孩子的礼数很周全,姿态也放得低,但那双垂下去的眼睛里,藏着什么,他一时还看不透。


“不必多礼。”辟邪的声音不冷不热,“令尊跟本王说了,你来府上,是读书习武的。本王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你自在些就好。”


郭康抬起头,看着辟邪,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他大概没想到,传说中那个让陛下废了毛皇后的宁王,会是这样一副温润和气的模样。


“多谢殿下。”他又行了一礼。


辟邪侧身让开,引他进门。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进了二门。辟邪一边走,一边给他介绍府里的布局。


“这边是书房,平日你在这里读书。那边是演武场,许攸每日卯时在这里教拳脚,你若想学,可以一起来。”


郭康一一记下,目光却时不时地打量着四周。王府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一草一木都透着主人的用心。院子里有几棵桂花树,正是花期,甜丝丝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殿下府上,很雅致。”郭康由衷道。


辟邪笑了笑:“是我皇兄从前住过的宅子,底子好。”


郭康听到“皇兄”二字,目光微微一动,但没有多问。


辟邪将他带到东厢的一间屋子前,推开门:“这是你的住处,看看合不合适。”


郭康走进去,环顾四周。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架子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案上摆着一套茶具。简简单单,却样样齐全。


“很好。”郭康道,“多谢殿下。”


辟邪点点头:“你先收拾,晚些时候我让人叫你用饭。”


说罢,转身离去。


郭康站在窗前,看着辟邪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脸上的恭敬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他想起临行前,姑母郭夫人对他说的话。


“康儿,你去宁王府,不是去读书的。”


“是去看着他的。看他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都要告诉我。”


“记住,你是郭家的人。你父亲的前程,你姑母的前程,都在你手里。”


他收回目光,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


棉布的,不是丝绸的。


他轻轻笑了一声。


这个宁王,倒是会做人。


书房里,许攸正在跟辟邪说话。


“王爷,那个郭康,我带他去演武场看了看。他倒是规规矩矩的,没什么架子。跟阿福说了几句话,还挺和气。”


辟邪坐在案后,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吹着茶沫。


“和气?”他重复了一遍。


许攸道:“是。阿福问他会不会武艺,他说学过一些,但学得不好。还夸阿福马步扎得稳。”


辟邪抿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许攸犹豫了一下,又道:“王爷,您真打算让他住在府里?”


辟邪放下茶杯,看着他:“你觉得不妥?”


许攸道:“他是郭家的人。郭夫人把他送来,肯定不只是让他读书习武的。”


辟邪点点头:“我知道。”


“那王爷还……”


“许攸,”辟邪打断他,“郭夫人把他送来,我能拒绝吗?”


许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辟邪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声音淡淡的:“她这是在试探我。我若拒绝,就是不给面子,结盟的事就黄了。我若答应,就得接这个烫手山芋。她算得很清楚。”


许攸道:“那怎么办?”


辟邪转过身,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怎么办?凉拌。他来了,我好好待他。他若安分,就留着。他若不安分……”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许攸懂了。


“属下会盯着他的。”他躬身道。


辟邪点点头:“别太明显。他毕竟是郭家的少爷,面子上要过得去。”


许攸应下,转身出去了。


辟邪重新坐回案后,拿起桌上的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郭康。


这孩子,比他想象的要沉得住气。


十五岁,正是少年意气、飞扬跋扈的年纪。可他今日的表现,不卑不亢,进退有度,没有半分骄矜之气。


要么是真的教养好,要么是装得太好。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能小看。


晚膳时分,辟邪让人去叫郭康来前厅用饭。


郭康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月白色的长衫,衬得他面如冠玉。他走进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然后在辟邪下首坐下。


桌上摆着几样家常菜,清蒸鲈鱼、香菇菜心、红烧豆腐、一碟酱牛肉,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简简单单,没有什么山珍海味。


郭康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辟邪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在他碗里:“尝尝。府上的厨子手艺还不错。”


郭康道了谢,低头吃了一口,点点头:“确实不错。”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谁也没有说话。


吃到一半,阿福跑进来了。他今日跟着许攸练了一下午的拳脚,满头大汗,衣服上也沾了不少灰。


“王爷!我饿死了!”他嚷嚷着,一屁股坐下来,抓起筷子就往嘴里扒饭。


翠缕跟在后面追进来,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没规矩!王爷还没吃完呢!”


“哎哟哎哟——”阿福龇牙咧嘴,“阿姊轻点!”


辟邪笑了:“没事,让他吃吧。练了一下午,是该饿了。”


翠缕这才松开手,瞪了阿福一眼,又对辟邪道:“王爷,我去给这位小公子添副碗筷。”


郭康站起身,客气道:“多谢姐姐。”


翠缕一愣,随即笑了:“公子客气了。”转身去了厨房。


郭康重新坐下,看了阿福一眼。阿福正埋头扒饭,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你叫阿福?”郭康问。


阿福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饭,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郭康笑了笑,夹了一块牛肉放在他碗里:“慢点吃,别噎着。”


阿福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谢谢哥哥!”


辟邪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什么。


这孩子,确实会做人。


饭后,辟邪在书房里看书。郭康来辞行,说要去歇息了。


辟邪放下书,看着他,忽然道:“郭康,你父亲送你来,是想让你跟着我读书习武。但我这个人,不喜欢管别人太多。你想学什么,可以自己选。读书、习武、写字、画画,都行。若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郭康点点头:“多谢殿下。”


他顿了顿,又道:“殿下,我能不能……跟许攸大哥学武?”


辟邪有些意外:“你对武艺有兴趣?”


郭康道:“我小时候学过一些,但学得不好。我父亲说,读书人不需要会武。可我觉得,男子汉大丈夫,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光会读书是不够的。”


辟邪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说出这样的话,要么是真有见识,要么是有人教过。


“好。”他点点头,“明日卯时,演武场。”


郭康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辟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眉头微微蹙起。


这孩子,不简单。


翌日卯时,天还没亮透,演武场上已经站了两个人。


许攸一身短打,正活动着手腕脚腕。阿福站在一旁,揉着惺忪的睡眼,哈欠连天。


郭康准时到了。


他换了一身利落的短褐,头发束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他走到许攸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许攸大哥,今日起,请多指教。”


许攸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先扎马步。半个时辰。”


郭康没有二话,走到场中央,扎下马步。姿势还算标准,看得出来以前确实练过。


阿福在一旁看着,小声嘟囔:“又来一个抢饭碗的。”


许攸瞪了他一眼:“你也去。再加半个时辰。”


阿福的脸顿时垮了。


半个时辰后,辟邪来了。他今日穿了一身青色的练功服,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英气。


他走进演武场,看见郭康已经满头大汗,腿在微微发抖,但姿势还是标准的。


“不错。”他点点头,“第一天就能坚持半个时辰,底子还可以。”


郭康咬着牙,没有接话。他不敢分心,生怕一开口就泄了气。


辟邪没有打扰他,自己走到一旁,开始练拳。


他的拳法已经比一个月前好了很多。出拳有力,收拳干净,步法也灵活了不少。许攸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指点几句。


郭康一边扎马步,一边偷偷看辟邪练拳。


这个人,真的只是学了几个月吗?


那拳法,那身法,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初学者。


他想起了姑母的话。


“辟邪这个人,聪明得很。他在陛下身边十六年,耳濡目染,什么都学了一些。你别看他温温和和的,真动起手来,不简单。”


郭康收回目光,继续扎马步。


半个时辰终于到了。许攸喊了一声“起”,郭康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阿福在一旁幸灾乐祸:“嘿嘿,第一次都这样。我第一天扎完马步,腿抖了三天。”


郭康看了他一眼,喘着气说:“多谢提醒。”


阿福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个……其实也没那么疼。多练练就好了。”


辟邪收了拳,走过来,递给郭康一条毛巾:“擦擦汗。先去吃早饭,吃完歇一会儿,再去读书。”


郭康接过毛巾,道了谢。


早膳摆在花厅里。翠缕熬了小米粥,蒸了一笼包子,还有几碟小菜。周氏也起来了,坐在桌边,笑眯眯地看着满桌的人。


“来了来了,都坐下吃。”她招呼着,“阿福,别抢!让人家先吃。”


阿福缩回手,不好意思地看了郭康一眼。


郭康笑了笑,夹了一个包子放在阿福碗里:“你先吃。我不饿。”


阿福嘿嘿一笑,埋头就咬。


辟邪坐在主位上,慢慢喝着粥,看着这一幕。


郭康这个孩子,确实会做人。


可正因为会做人,才更让人警惕。


早膳后,辟邪去上朝。


今日朝会上议的是秋粮征收的事。今年夏天雨水多,黄河两岸有些地方受了灾,秋粮收成不好,各地的奏报陆续到了,数字一个比一个难看。


曹叡坐在御座上,面色沉凝。


“今年的秋粮,比去年少了三成。这还只是报上来的数字,实际只怕更少。”他看向户部尚书,“你来说说,怎么办?”


户部尚书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臣,姓李,头发花白,一脸苦相。他出列,躬身道:“陛下,今年的灾情确实比往年重。受灾的有三个州、十二个郡,涉及人口数百万。这些地方的秋税,恐怕要减免。”


曹叡道:“减免是肯定的。但朝廷的用度怎么办?军粮怎么办?西线还在打仗,粮草不能断。”


李尚书抹了把汗,道:“臣已经让各地清查库存,看能不能调剂一些。但缺口还是很大,恐怕得从国库里调银子,去产粮区买粮。”


曹叡看向司马懿:“司马太尉,西线的军粮,能撑多久?”


司马懿出列,沉吟片刻,道:“按现在的存量,还能撑三个月。若秋粮收不上来,三个月后,就要断粮了。”


殿内一阵骚动。


三个月。


西线十几万大军,三个月后就要断粮。


曹叡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辟邪身上。


“宁王,你有什么看法?”


辟邪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两件事。一是尽快减免受灾地区的秋税,让百姓能活下去,不至于流离失所、滋生事端。二是想办法补充军粮,前线不能断。”


曹叡点点头:“具体怎么办?”


辟邪想了想,道:“减免的事,户部已经有了章程,按规矩办就是。军粮的事,臣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曹叡道:“说。”


辟邪道:“臣听说,江南今年风调雨顺,粮产丰足。朝廷可以从江南调粮,走水路运到西线。虽然路途远一些,但总比断了粮好。”


户部尚书李尚书皱眉道:“宁王殿下,从江南调粮,路途遥远,运费惊人。而且运河这段日子水浅,大船走不了,小船运力有限。这法子,恐怕不现实。”


辟邪道:“李尚书说得对。但臣听说,江南的粮商手里囤了不少粮,价格也不高。朝廷可以出面,向他们买粮,就地加工成军粮,然后分批运过去。不必一次运完,分三个月慢慢运,总能运到。”


李尚书还要说什么,曹叡抬手制止了他。


“宁王的法子,可以试试。司马太尉,你觉得呢?”


司马懿沉默片刻,才道:“殿下这个法子,虽然麻烦些,但可行。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辟邪,目光幽深:“只是这买粮的钱,从哪来?”


殿内又安静了。


国库不富裕,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毛家在的时候,贪了不少。如今毛家倒了,账上的银子还是不多。


辟邪道:“臣愿意捐出王府半年的用度。”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群臣面面相觑,有人惊讶,有人不屑,有人若有所思。


曹叡的眉头微微皱起。


“宁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悦,“你捐半年的用度,够买多少粮?”


辟邪道:“不多。但臣带头,其他大臣也会跟着捐。积少成多,总能凑一些。”


曹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道:“宁王有心了。不过,朕的弟弟捐了,朕这个做哥哥的,也不能小气。朕捐半年的内帑。”


殿内彻底安静了。


半年的内帑。


那是多少钱?


没有人知道。但所有人都知道,陛下的内帑,比国库还殷实。


曹叡环视一周,淡淡道:“诸位爱卿,你们呢?”


群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不捐。司徒陈群第一个站出来,说他捐三个月的俸禄。接着是刘放,也捐三个月。其他大臣见状,纷纷跟上,有捐两个月的,有捐一个月的,连郭表都咬着牙说捐两个月的。


司马懿最后一个开口:“臣也捐半年的俸禄。”


曹叡点点头:“好。那这事就这么定了。户部负责筹粮,司马太尉负责转运。退朝。”


群臣鱼贯而出。


辟邪走在最后,司马懿跟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殿下,”司马懿压低声音,“今日朝堂上,您这一手,漂亮。”


辟邪看着他,淡淡道:“太尉过奖。”


司马懿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殿下捐半年的用度,逼得陛下也捐了半年的内帑。这下,谁还敢不捐?”


辟邪没有说话。


司马懿又道:“殿下这一招,既解决了军粮的问题,又给陛下长了脸,还让那些大臣出了血。一箭三雕。高明,实在是高明。”


辟邪停下脚步,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太尉想多了。我只是想帮陛下分忧。”


司马懿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审视,但很快又恢复了和煦。


“是老夫想多了。”他点点头,“殿下慢走。”


辟邪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司马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敛去。


这个年轻人,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回到王府,辟邪换了衣裳,在书房坐下。


翠缕端了茶进来,放在他手边。


“王爷,听说您今日在朝堂上捐了半年的用度?”


辟邪点点头。


翠缕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道:“王爷,您府上本来就没多少银子。这半年的用度一捐,下人们……”


辟邪打断她:“下人们的月钱照发。我自己的用度缩减一些就是了。”


翠缕还要说什么,辟邪摆摆手:“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


翠缕只好闭嘴,退了出去。


辟邪坐在案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今日朝堂上,他确实是故意的。


捐半年的用度,不是一时冲动。他想过了,王府的开销不大,缩减一些,撑几个月不成问题。他带头捐了,陛下自然会跟。陛下跟了,那些大臣就不得不跟。


这样一来,军粮的问题就解决了大半。


至于那些大臣会不会恨他?


恨就恨吧。他不在乎。


他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书,继续看。


不多时,许攸来报:“王爷,郭康在演武场练了一下午的拳,刚回去歇息了。”


辟邪道:“他练得怎么样?”


许攸道:“底子不错,学得也快。就是……太用功了。扎完马步又练拳,练完拳又去跑步,拦都拦不住。”


辟邪沉默片刻,才道:“随他去吧。别让他受伤就行。”


许攸应下,转身出去了。


辟邪放下书,走到窗前。


院子里,桂花开了,甜丝丝的香气飘进来。


他看着那棵桂花树,想起了很多年前,嘉福殿前也有一棵桂花树。每年秋天,曹叡都会让人摘了桂花,做成桂花糕,给他吃。


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内侍,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傻乎乎地笑。


如今,他已经站在朝堂上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到案后,继续看书。


傍晚,郭康来书房找辟邪。


“殿下,我有件事想请教。”


辟邪放下书,看着他:“什么事?”


郭康道:“今日朝堂上的事,我听说了。殿下捐了半年的用度,筹措军粮。我想问,殿下为什么要这么做?”


辟邪看着他,目光平静:“你觉得呢?”


郭康想了想,道:“我觉得,殿下是想帮陛下分忧。但我也觉得,殿下是在做给那些大臣看。”


辟邪笑了:“做给谁看?”


郭康道:“做给那些只拿俸禄不干事的人看。让他们知道,连王爷都捐了,他们不捐,说不过去。”


辟邪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兴趣。


“你今年十五岁?”


郭康道:“是。”


辟邪点点头:“十五岁,能想到这些,不错。”


郭康低下头,轻声道:“殿下过奖。”


辟邪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低垂的眉眼。


“郭康,你姑母让你来我府上,是让你看着我的,对吧?”


郭康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抬起头,看着辟邪。那双眼睛,清澈透亮,却深不见底,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心思。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是。”


辟邪笑了,那笑容淡淡的,没有责备,也没有愤怒。


“你倒是老实。”


郭康咬了咬唇,又道:“殿下,我姑母让我看着您,但我自己……我想学东西。”


辟邪道:“学什么?”


郭康道:“学怎么做人,怎么做事。我不想一辈子靠我姑母和我父亲。我想自己立起来。”


辟邪看着他,沉默良久,才道:“好。那你就留下来。想学什么,我教你。但你记住一件事。”


郭康道:“什么事?”


辟邪一字一句道:“在我这里,你首先是郭康,然后才是郭家的人。你做的事,说的话,代表的是你自己,不是你姑母,也不是你父亲。”


郭康愣住了。


他看着辟邪,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郑重,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记住了。”他点点头。


辟邪拍拍他的肩:“去吃饭吧。今晚有你爱吃的红烧鱼。”


郭康又愣住了:“殿下怎么知道我爱吃红烧鱼?”


辟邪笑了笑:“猜的。”


郭康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个人,和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王爷,也不是那种心机深沉的权臣。


他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人。


会笑,会累,会对人好。


郭康低下头,轻声道:“谢谢殿下。”


辟邪摆摆手:“去吧。”


郭康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辟邪已经坐回案后,拿起书,继续看。


夕阳从窗棂洒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郭康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收回目光,快步走了出去。


长秋宫。


郭夫人坐在妆台前,听着春兰的禀报。


“康公子在宁王府住下了。今日跟着许攸学了武艺,又去书房读了书。晚膳是和宁王一起吃的。”


郭夫人点点头:“他有没有说什么?”


春兰道:“康公子说,宁王对他很好,让他自便。还说,宁王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和气。”


郭夫人笑了,那笑容淡淡的。


“和气?辟邪当然和气。他在陛下身边十六年,靠的就是这份和气。”


春兰道:“娘娘,康公子那边,要不要再叮嘱几句?”


郭夫人摇摇头:“不用。康儿这孩子,比他父亲聪明。他知道该怎么做。”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


辟邪,你以为康儿只是个孩子,可以慢慢收服?


你错了。


康儿是我一手教出来的。他比你想的要聪明得多。


你就慢慢养着吧。


等养熟了,就不好丢了。


她轻轻一笑,转身回到妆台前,继续梳妆。


窗外,秋风萧瑟。


桂花开了又落,落了一地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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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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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药

作者: 李伟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