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邪与郭夫人结盟的消息,不出三日便传遍了整个洛阳城。
说是“结盟”,其实是郭夫人自己放出去的风。她请辟邪过府饮茶的事,本就没什么遮掩,第二日又让人送了几匹上好的蜀锦到宁王府,说是“给王爷裁新衣裳”。这一来一往,落在有心人眼里,自然就品出了别样的味道。
朝堂上,反应最快的是郭表。
这位郭夫人的兄长,前几日还在朝堂上跳着脚骂辟邪“勾结宫女、图谋不轨”,如今却换了一副嘴脸。这日散朝后,他特意等在殿门外,见辟邪出来,立刻堆起笑脸迎上去。
“宁王殿下!”
辟邪停下脚步,看着这个前几日还恨不得咬自己一口的人,面色淡淡:“郭校尉有何事?”
郭表搓着手,笑得有些尴尬:“前些日子多有得罪,是下官有眼不识泰山。还望殿下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
辟邪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殿门外风大,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郭表的笑脸在风中显得有些僵硬,但他还是努力维持着,眼睛里甚至挤出了几分真诚的意思。
“郭校尉言重了。”辟邪终于开口,语气平淡,“朝堂之上,各抒己见,本没什么得罪不得罪的。”
郭表一听这话,顿时松了口气,连忙道:“殿下大度!下官改日一定登门赔罪。还有,下官府上新得了几坛好酒,殿下若是不嫌弃……”
“郭校尉客气。”辟邪打断他,“本王不善饮酒,好意心领了。”
说罢,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
郭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甘和恼怒。
什么东西!不就是个假阉人、野种吗?还真把自己当王爷了?
但他不敢骂出来,只能咽下这口气,转身往长秋宫的方向走去。
他得去跟妹妹说说,这个辟邪,不太好对付。
长秋宫内,郭夫人正在插花。
她手边摆着几只新摘的秋菊,金黄色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她拈起一枝,细细端详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插入瓶中,调整角度,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微微转了一个方向。
“娘娘,”春兰掀帘子进来,“郭校尉来了。”
郭夫人头也不抬:“让他进来。”
郭表大步走进来,脸上还带着方才的余怒:“妹妹,那个辟邪,太不识抬举了!”
郭夫人依旧摆弄着花枝,声音淡淡的:“怎么了?”
郭表将方才殿门外的事说了一遍,越说越气:“我好言好语去赔罪,他倒好,爱答不理的!说什么‘不善饮酒’,不就是不给面子吗!”
郭夫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郭表莫名有些发怵。
“兄长,”她慢慢道,“你以为,你几句好话,一坛子酒,就能让辟邪对你放下戒心?”
郭表一愣:“那……那怎么办?”
郭夫人将手中最后一枝菊花插入瓶中,退后两步,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转过身来。
“他若是对你笑脸相迎,那才奇怪了。前几日还在朝堂上指着鼻子骂他,今日就跑去赔罪,换了你,你信吗?”
郭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郭夫人走到桌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道:“他这样冷淡,才是正常的。若是太热情,反倒要小心了。”
郭表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脸色好看了些:“那妹妹的意思是……”
“慢慢来。”郭夫人放下茶盏,“他既然答应了结盟,就不会一点面子都不给。你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别急。急的人,才会出错。”
郭表点点头:“行,听妹妹的。”
郭夫人又道:“还有一件事。翠缕那个丫头,暂时别动了。她娘也放回去了,别再惹麻烦。”
郭表有些不甘:“就这么算了?”
郭夫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无奈:“我说了,慢慢来。辟邪现在护着她,你动她,就是动辟邪。我们刚跟他结盟,不能自毁长城。”
郭表虽然不情愿,但也知道妹妹说得对,只能点头应下。
郭夫人看着他,忽然道:“兄长,你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
郭表一愣:“什么?”
郭夫人一字一句道:“沉不住气。”
郭表的脸又红了。
郭夫人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兄长,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要记住,在这深宫里,沉不住气的人,死得最快。”
郭表低下头,闷声道:“我知道了。”
郭夫人点点头,挥挥手:“回去吧。记住我的话。”
郭表告退。
郭夫人坐在原处,看着桌上那瓶菊花,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辟邪,咱们慢慢来。
宁王府。
辟邪回到府中,换下朝服,在书房坐下。许攸跟进来,将今日收到的几份帖子放在案上。
“王爷,这是各家送来的帖子,都是请您过府赴宴的。”
辟邪翻了翻,有司徒陈群的,有尚书令刘放的,还有几个朝中大臣的。他想了想,道:“陈司徒的留下,其余的,都推了。”
许攸应下,又问:“郭校尉那边,要不要回个礼?”
辟邪抬头看他:“回礼?”
许攸道:“他送了几匹蜀锦来,按规矩,该回个礼的。”
辟邪沉默片刻,才道:“不必。让人传个话,就说本王心领了,改日登门道谢。”
许攸点点头,转身去办。
辟邪坐在案后,想着今日的事。
郭表来赔罪,是郭夫人的意思。她在做给外人看——宁王和她郭家,已经握手言和了。
可他心里清楚,这“言和”二字,有多虚。
她需要他,来稳固自己的地位。他也需要她,来查清她和司马懿的关系。
各取所需罢了。
至于谁利用谁,谁算计谁,那就看各自的本事了。
他正想着,阿福跑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王爷,我阿姊炖的鸡汤,说是给您补身子的。”
辟邪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鲜,鸡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他点点头:“好喝。替我谢谢你阿姊。”
阿福笑嘻嘻地应了,却没有走,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辟邪看着他:“还有事?”
阿福犹豫了一下,才道:“王爷,我能不能……跟着许攸大哥学武?”
辟邪有些意外:“你不是在学吗?”
阿福道:“我是说,认认真真地学。就像王爷那样,每天扎马步、练拳脚。我以后想保护我阿姊,还有我娘。我不想她们再被人欺负了。”
辟邪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认真和坚定。
他想起自己九岁那年,站在雪地里,看着曹叡的背影,心里想的,也是这样的话。
“好。”他点点头,“我让许攸教你。”
阿福眼睛一亮,扑通跪下去就要磕头,被辟邪一把拉住。
“别跪了。好好学,别偷懒。”
“嗯!”阿福用力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辟邪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孩子,有骨气。
傍晚时分,辟邪换了身衣裳,去嘉福殿见曹叡。
曹叡正在御书房里批奏折,见他进来,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来了?”
辟邪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看了一眼案上的奏折:“西线的军报?”
曹叡点点头:“诸葛亮的探子又过汉水了,司马懿那边已经在布置。”
辟邪道:“上次我和司马太尉议的那个方案,皇兄看了吗?”
曹叡道:“看了。不错。司马懿也认可了,已经在调兵了。”
辟邪点点头,没有再问。
曹叡看着他,忽然道:“听说郭表今日去给你赔罪了?”
辟邪道:“皇兄消息真快。”
曹叡笑了笑:“朕是皇帝,这点事还能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道:“你怎么回的?”
辟邪道:“不冷不热。既没给他好脸,也没把话说死。”
曹叡点点头:“这样最好。郭表这个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值得深交。但郭氏的面子,还得给几分。”
辟邪道:“我知道。”
曹叡看着他,目光柔和下来:“辟邪,你越来越像一个王爷了。”
辟邪一愣,随即笑了:“皇兄这是在夸我?”
曹叡也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夸你。朕的辟邪,长大了。”
辟邪的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
曹叡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十六年了,这个人,还是这么容易脸红。
他收回手,正色道:“司马懿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辟邪将司马懿邀他过府的事说了一遍,又道:“他说的话,和郭氏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曹叡的眉头微微皱起:“一模一样?”
辟邪道:“都说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都说了‘我和陛下的事,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
曹叡沉默片刻,才道:“这两个人,要么是在联手,要么是想到一块去了。”
辟邪道:“皇兄觉得,是哪种?”
曹叡想了想:“不好说。司马懿这个老狐狸,从不跟任何人联手。他只会利用别人,从不会让别人利用他。但郭氏不一样,她是需要盟友的。”
辟邪道:“所以,可能是郭氏在学司马懿?”
曹叡点点头:“有可能。郭氏这个人,很聪明。她知道司马懿在朝堂上的分量,知道他的话有道理,就拿过来用。这不奇怪。”
辟邪若有所思。
曹叡看着他,忽然问:“辟邪,你觉得司马懿这个人,怎么样?”
辟邪想了想,道:“深不可测。”
曹叡点点头:“还有呢?”
辟邪道:“他对我示好,不是因为喜欢我,而是因为……他觉得我有用。”
曹叡笑了:“你看得很准。司马懿这个人,从不做无谓的事。他对你好,一定是因为你能给他带来好处。”
辟邪道:“那皇兄觉得,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曹叡沉默片刻,才道:“他现在还不需要你做什么。他只是在……布局。”
辟邪道:“布局?”
曹叡点点头:“司马懿这个人,做事从不着急。他会花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来布一个局。他接近你,不是要你现在就帮他做什么,而是要你……习惯他的存在。等你习惯了他,觉得他是好人,觉得他可以信任,那时候,他才会出手。”
辟邪听着,心中暗暗吃惊。
“这样的人,太可怕了。”
曹叡苦笑一声:“是啊。可朕没办法。他是先帝托孤之臣,劳苦功高,根基深厚。朕不能动他,也动不了他。”
他看着辟邪,目光认真起来:“所以,辟邪,你要记住。司马懿这个人,你可以跟他来往,可以跟他学东西,但绝不能信任他。永远不能。”
辟邪点点头:“我记住了。”
曹叡又叮嘱道:“还有郭氏。这个女人,比司马懿好对付,但也不能大意。她现在是示弱,是在拉拢你。等她觉得时机成熟了,一定会翻脸。”
辟邪道:“皇兄放心,我心里有数。”
曹叡看着他,忽然笑了。
“朕的辟邪,真的长大了。”
辟邪也笑了,那笑容里,有温暖,有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两人对视片刻,都没有说话。
烛火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良久,辟邪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皇兄,我不想长大。”
曹叡一愣:“为什么?”
辟邪低下头,声音更轻了:“长大了,就有很多事要面对。就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了。”
曹叡沉默片刻,伸手将他拉入怀中,轻轻抱住。
“辟邪,不管你长多大,在朕这里,你永远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
辟邪埋在他怀中,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这不可能。
他是宁王了,是陛下的弟弟了。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躲在嘉福殿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
他得站在朝堂上,面对那些风雨。
这是他的路,也是他的命。
可他不想让曹叡担心,所以只是点点头,轻声道:“我知道了。”
从嘉福殿出来,夜已经深了。
辟邪走在永巷里,身后跟着两个护卫。秋风萧瑟,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在地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
“宁王殿下,好巧。”
辟邪定睛一看,是司马师。
司马师是司马懿的长子,三十出头,长得斯文白净,一双眼睛却和他父亲一样,深邃难测。他穿着一身深色便服,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看起来像是路过。
辟邪微微颔首:“司马公子,这么晚了,还在宫里?”
司马师笑了笑:“父亲有些东西落在政事堂了,让我来取。没想到会遇见殿下。”
他顿了顿,又道:“殿下刚从嘉福殿出来?”
辟邪道:“是。去见陛下。”
司马师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道:“殿下早些回去歇息吧。夜路不好走,小心些。”
辟邪道:“多谢。”
两人交错而过。
辟邪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见司马师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继续走。
这个人,和司马懿一样,让人看不透。
回到王府,翠缕迎上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
“王爷,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夜里凉,别着凉了。”
辟邪接过碗,喝了一口。姜汤辛辣,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多谢。”
翠缕摇摇头,又问:“王爷明日还去习武吗?”
辟邪道:“去。卯时。”
翠缕道:“那我早些起来,给王爷准备早膳。”
辟邪看着她,忽然道:“翠缕,你不用做这些。你是客人,不是下人。”
翠缕一愣,随即低下头,轻声道:“我知道。可我……我总得做些什么。王爷救了我,救了我娘,救了阿福。我什么都不做,心里过意不去。”
辟邪沉默片刻,才道:“那你想做什么?”
翠缕抬起头,想了想,道:“我……我会刺绣,会做饭,会梳头。王爷若是不嫌弃,我可以在府里做些事。不拿月钱,就是……就是想报答王爷。”
辟邪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感激,有诚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他想了想,道:“那你就留在府里吧。不用当下人,就当……当个管事。帮我管管府里的事,管管下人。月钱照拿。”
翠缕愣住了,随即眼眶红了。
“王爷……”
辟邪摆摆手:“别哭了。去睡吧。”
翠缕用力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辟邪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世上,谁都不容易。
他能帮一个,就帮一个。
翌日清晨,辟邪照例在院子里习武。
许攸站在一旁,指点他的动作。阿福也来了,跟着一起练。翠缕在厨房里忙活,不一会儿,就端出了热腾腾的早膳。
周氏也起来了,坐在廊下晒太阳,看着满院子的人,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热闹,真热闹。”
辟邪收剑,擦了擦汗,走过去在周氏身边坐下。
“婆婆,住得还习惯吗?”
周氏连连点头:“习惯,习惯。比我自己那个破院子好多了。就是……太麻烦王爷了。”
辟邪道:“不麻烦。您就当自己家。”
周氏看着他,眼眶有些红:“王爷,您是个好人。我闺女跟着您,我放心。”
辟邪笑了笑,没有说话。
早膳摆上来,大家一起吃。阿福吃得最快,风卷残云一般,被翠缕瞪了一眼,才放慢了速度。周氏在一旁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辟邪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王府,终于有点家的样子了。
早膳后,辟邪换上朝服,去上朝。
今日朝会,议的是西线军情。司马懿将调兵方案当众宣读,群臣议论纷纷,有人赞成,有人反对。
辟邪站在皇子班列里,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反对最激烈的是郭表。他站出来,慷慨激昂地说了一通,大意是:诸葛亮用兵如神,我军不该主动出击,应该稳守要塞,等他粮尽自退。
司马懿听完,淡淡道:“郭校尉说得有道理。但宁王殿下上次提出的袭扰粮道之策,经过商议,大家都觉得可行。我军不是主动出击,而是以小股精锐,断其粮草。这和我军的整体战略,并不矛盾。”
郭表被噎了一下,又辩道:“可这毕竟是冒险……”
司马懿道:“打仗哪有不冒险的?郭校尉若是有更好的办法,不妨说出来。”
郭表说不出话来,悻悻地退回去了。
曹叡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既然没有更好的办法,那就按司马太尉的方案办。退朝。”
群臣鱼贯而出。
辟邪走在最后,司马懿跟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殿下,”司马懿压低声音,“今日朝堂上,郭表反对调兵方案,您怎么看?”
辟邪想了想,道:“他不懂军事,只是习惯性地反对罢了。”
司马懿点点头:“殿下看得准。郭表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就是嘴皮子利索。他反对,不是因为他觉得方案不好,而是因为他想显得自己重要。”
辟邪道:“太尉说得是。”
司马懿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殿下,您和郭夫人结盟的事,老夫听说了。”
辟邪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太尉有何指教?”
司马懿笑了笑,那笑容和煦,却让辟邪莫名警惕。
“指教不敢当。老夫只是想提醒殿下一句,郭夫人这个人,用得好了,是助力。用不好,是祸害。殿下要小心。”
辟邪道:“多谢太尉提醒。”
司马懿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去。
辟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司马懿这是在挑拨,还是在提醒?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老狐狸,每说一句话,都有他的目的。
傍晚,辟邪回到王府,换了身家常衣裳,在书房里看书。
翠缕端了茶进来,放在他手边。
“王爷,今日有人送来一封信。”
辟邪接过信,打开一看,是郭夫人写的。字迹娟秀,措辞客气,大意是:三日后是她生辰,想请辟邪过府一叙,小酌几杯。
辟邪看完信,沉默片刻,对翠缕道:“去回话,说我一定到。”
翠缕应下,转身要走,又被辟邪叫住。
“等等。”
翠缕回头:“王爷还有吩咐?”
辟邪道:“帮我备一份礼。不要太贵重,也不能太寒酸。你看着办。”
翠缕想了想,道:“我绣了一幅百寿图,本来是给我娘过寿用的。王爷若是不嫌弃……”
辟邪点点头:“好。就用这个。”
翠缕有些犹豫:“可是,这会不会太寒酸了?郭夫人可是……”
辟邪摆摆手:“不会。亲手绣的,比那些金银珠宝有心意。”
翠缕点点头,转身去准备了。
辟邪坐在案后,想着三日后的事。
郭夫人的生辰宴,不会只是喝酒那么简单。
她要的,是让所有人都看见——宁王来给她祝寿了。她和他,是一伙的。
这是一场戏。
而他,得陪她演好。
三日后,辟邪准时来到长秋宫。
郭夫人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一身华服,满头珠翠,衬得她明艳照人。她站在殿门口迎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殿下大驾光临,本宫蓬荜生辉。”
辟邪躬身行礼,送上贺礼:“夫人寿辰,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郭夫人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幅百寿图。绣工精细,针脚密实,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好精致的绣工!”她赞道,“这是殿下府上哪位绣娘的手艺?”
辟邪道:“是翠缕绣的。”
郭夫人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原来是翠缕那丫头。她的手艺,比以前更好了。”
她将百寿图交给身边的宫女,吩咐道:“好好收着,挂在正殿。”
宫女应声退下。
郭夫人侧身让开:“殿下请进。今日没有外人,就咱们几个,随意些。”
辟邪跟着她进了偏殿,果然没有外人。只有郭表,还有几个郭家的亲眷,都是些熟面孔。
众人落座,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郭表喝了几杯酒,胆子也大了,凑过来跟辟邪套近乎:“殿下,上次的事,真是对不住。下官敬您一杯,算是赔罪。”
辟邪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浅尝辄止。
郭表一饮而尽,又道:“殿下,下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辟邪道:“郭校尉请说。”
郭表道:“下官有个儿子,今年十五了,聪明伶俐,就是贪玩,不爱读书。下官想把他送到殿下府上,让殿下管教管教。不知殿下肯不肯赏这个脸?”
辟邪心中微微一动。
送儿子来?
这是示好,还是放眼线?
他想了想,道:“郭校尉客气了。令郎若肯来,本王自然欢迎。只是本王才疏学浅,怕误了令郎的前程。”
郭表连忙道:“殿下谦虚了!殿下在陛下身边多年,耳濡目染,见识非凡。犬子若能跟在殿下身边,是他的福气!”
辟邪看了郭夫人一眼。
郭夫人正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没有插话。
辟邪收回目光,对郭表道:“既然郭校尉这么说,那本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郭表大喜,连忙又敬了一杯。
酒宴散去,已是深夜。
辟邪起身告辞,郭夫人亲自送他到门口。
“殿下,”她压低声音,“我兄长那个人,说话直来直去,若有冒犯,还请殿下海涵。”
辟邪道:“夫人客气。郭校尉性情爽直,本王很喜欢。”
郭夫人笑了,那笑容温婉如花。
“那就好。殿下慢走。”
辟邪点点头,转身离去。
走出长秋宫,他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郭表要把儿子送来,是郭夫人的意思。
她要在他身边安插眼线。
而他,还不能拒绝。
回到王府,辟邪在书房坐下,想着今日的事。
翠缕端了醒酒汤进来,放在他手边。
“王爷,喝点汤吧。您喝了不少酒。”
辟邪接过碗,喝了一口,忽然道:“翠缕,你觉得郭夫人这个人,怎么样?”
翠缕一愣,想了想,才道:“她很聪明。比毛皇后聪明一百倍。”
辟邪道:“还有呢?”
翠缕道:“她也很能忍。毛皇后在的时候,她从来不出头,什么事都躲在后面。等毛皇后死了,她才慢慢露出来。”
辟邪点点头:“还有呢?”
翠缕想了想,又道:“她不像毛皇后那样,什么都写在脸上。她的心思,谁也看不透。”
辟邪道:“那你觉得,她对我,是真的想结盟吗?”
翠缕沉默片刻,才道:“我觉得不是。她只是想利用王爷。等用完了,就会扔掉。”
辟邪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看得很准。”
翠缕低下头,轻声道:“我只是……在宫里待久了,见得多罢了。”
辟邪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看着皇宫的方向,嘉福殿的灯火还亮着。
那个人,还在批奏折吧。
他站了一会儿,才关窗,转身去睡了。
翌日,辟邪去上朝。
朝会上,一切如常。只是散朝后,司马懿又叫住了他。
“殿下,听说您昨晚去给郭夫人祝寿了?”
辟邪道:“是。郭夫人盛情相邀,不敢不去。”
司马懿点点头,意味深长道:“郭夫人的面子,果然大。”
辟邪看着他,没有说话。
司马懿又道:“殿下,老夫还是那句话,郭夫人这个人,用得好了,是助力。用不好,是祸害。殿下要小心。”
辟邪道:“多谢太尉提醒。”
司马懿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转身离去。
辟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暗思忖。
司马懿这是在提醒他,还是在试探他和郭氏的关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老狐狸,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话。
回到王府,辟邪换了身衣裳,去院子里习武。
许攸已经在那里等着了。阿福也在,正在扎马步,小脸憋得通红。
辟邪走过去,开始练拳。
一套拳打完,他出了一身汗,却觉得浑身舒坦。
许攸递过毛巾,道:“王爷进步很快。再过几个月,就可以学更深的功夫了。”
辟邪擦了擦汗,点点头。
阿福在一旁羡慕地看着,忍不住问:“王爷,我什么时候才能像您一样?”
辟邪笑了:“你先扎好马步再说。”
阿福瘪瘪嘴,又老老实实扎回去了。
辟邪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孩子,让他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想学。
如今,他已经站在朝堂上了。
时光,真快啊。
傍晚,曹叡来了。
他没有让人通报,直接进了王府,把正在书房里看书的辟邪吓了一跳。
“皇兄?你怎么来了?”
曹叡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目光有些不悦:“听说你昨晚去给郭氏祝寿了?”
辟邪道:“是。她派人送了帖子来,不好不去。”
曹叡哼了一声:“她倒是会找机会。”
辟邪道:“她还让郭表的儿子来我府上,说是让我管教。”
曹叡的眉头皱了起来:“郭表的儿子?”
辟邪点点头:“十五岁,叫郭康。”
曹叡沉默片刻,才道:“这是要往你身边安插眼线。”
辟邪道:“我知道。可我不好拒绝。”
曹叡看着他,目光复杂:“辟邪,你打算怎么办?”
辟邪想了想,道:“让他来。他来了,我好好待他。他若是安分,就留着他。若是不安分……”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曹叡接过话:“若是不安分,就赶走?”
辟邪摇摇头:“不。若是不安分,就让他走不了。”
曹叡一愣,随即笑了。
“你啊……”他摇摇头,“越来越像个王爷了。”
辟邪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狡黠,还有一丝温暖。
曹叡看着他,忽然伸手,将他拉入怀中。
“辟邪,朕想你了。”
辟邪埋在他怀中,轻声道:“我也想你。”
两人抱了一会儿,才分开。
曹叡看着他,目光柔和:“今晚朕不走了。”
辟邪的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
曹叡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还是这么容易脸红。”
辟邪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曹叡笑得更欢了。
窗外,夜色渐深。
嘉福殿的灯火,今夜没有亮。
宁王府的书房里,烛火摇曳,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这一夜,很长,也很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