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秋宫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光影。
郭夫人坐在妆台前,对镜梳妆。她的手很稳,一下一下,将一头青丝梳得顺滑如缎。铜镜中映出她的脸,温婉依旧,眉眼间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娘娘。”贴身宫女春兰走进来,低声道,“郭校尉来了。”
郭夫人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梳头:“让他进来。”
郭表很快进来了,脸色铁青,一进门就忍不住道:“妹妹!那辟邪太过分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我下不来台!你知不知道,我这一月俸禄是小,丢脸是大!以后我还怎么在朝堂上立足?”
郭夫人没有回头,依旧梳着头,声音淡淡的:“兄长急什么?不过是一月俸禄,就当是破财消灾了。”
郭表一愣:“消灾?消什么灾?”
郭夫人终于放下梳子,转过身来,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郭表莫名有些发怵。
“兄长以为,今日在朝堂上,你若继续闹下去,会是什么结果?”
郭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郭夫人继续道:“翠缕在辟邪手里,她知道多少事,你我心里都清楚。若她真的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那些事抖落出来,别说你我的脸面,就是这条命,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郭表脸色变了:“她……她知道什么?”
郭夫人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兄长啊兄长,你以为毛氏那个蠢货,这些年就只知道吃醋争宠?她手里攥着多少人的把柄,你难道不知道?”
郭表不说话了。
郭夫人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叹息:“翠缕是她最信任的人,她知道的,翠缕都知道。毛氏死了,那些把柄就全在翠缕手里了。如今翠缕落在辟邪手里,就等于那些把柄全在辟邪手里。”
郭表急了:“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样算了!”
郭夫人沉默片刻,才道:“算了?当然不能算了。但也不能硬来。辟邪如今是宁王,是陛下的弟弟,硬碰硬,我们碰不过。”
郭表道:“那软的呢?”
郭夫人转过身,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软的?兄长倒是提醒我了。软的不行,就来软的。辟邪这个人,我观察很久了。他不是没有弱点。”
郭表道:“什么弱点?”
郭夫人道:“心软。”
郭表一愣:“心软?”
郭夫人点点头:“他对郑氏那个老婆婆好,对翠缕姐弟好,对身边那些下人也好。这样的人,心软。心软的人,最容易被感情牵绊。”
郭表若有所思:“妹妹的意思是……”
郭夫人道:“他不是护着翠缕吗?那就让他护着。翠缕的家人,除了那个弟弟,还有谁?”
郭表想了想:“好像还有个老娘,在城西住着。”
郭夫人点点头:“那就从她老娘下手。”
郭表眼睛一亮:“妹妹的意思是,抓了她老娘,逼翠缕就范?”
郭夫人摇摇头:“抓?为什么要抓?我们是好人,不做那种事。只是……请她来做客,好好招待,让她吃好喝好,然后让她给翠缕带个话,说家里一切都好,让翠缕放心。这不就行了?”
郭表愣住了:“这……这有什么用?”
郭夫人笑了,那笑容温婉如花:“兄长啊,你不懂。翠缕那个丫头,是个孝顺的。她老娘过得好,她自然就放心了。可若是她老娘突然不见了,她会怎么想?”
郭表道:“会以为我们抓了她……”
郭夫人道:“对。她会急,会怕,会想办法。她一急,就会露出破绽。她一露出破绽,我们就有机会了。”
郭表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妹妹高明!我这就去办!”
郭夫人叫住他:“等等。”
郭表回头:“妹妹还有吩咐?”
郭夫人道:“小心点。别让辟邪的人发现。那人聪明得很,一点蛛丝马迹,他都能看出来。”
郭表点头:“放心,我找几个生面孔去做,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郭表退下后,郭夫人重新坐回妆台前,拿起梳子,继续梳头。
镜中的那张脸,依旧温婉如初。
她对着镜子,轻轻一笑。
辟邪啊辟邪,你不是心软吗?
那我就让你看看,心软的代价是什么。
宁王府。
翠缕的身体渐渐好起来了。能下床走动,能吃些东西,脸上也有了些血色。
阿福每日陪着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王府的饭多好吃,说许攸大哥多厉害,说王爷多和气。翠缕听着,嘴角总是带着淡淡的笑。
这日午后,辟邪来看她。
“好些了?”
翠缕点点头,起身行礼:“多谢王爷挂念。已经好多了。”
辟邪在桌边坐下,示意她也坐。翠缕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辟邪看着她,开门见山:“你娘的事,你跟我说说。”
翠缕一愣,随即脸色微微变了:“王爷怎么知道……”
辟邪道:“你的人,我要护,就得护周全。你娘和你弟弟,都是你的软肋。郭氏若想对付你,最先下手的,就是他们。”
翠缕沉默了。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低低的:“我娘在城西住,一个人。我爹死得早,她拉扯我和阿福长大,吃了不少苦。我入宫后,每月都把月钱托人带出去给她。她舍不得花,都攒着,说要给阿福娶媳妇。”
辟邪听着,没有说话。
翠缕继续道:“毛皇后死后,我逃出来,不敢回家,就躲在破庙里。阿福偷偷来看我,被我赶走了。我让他回去陪着娘,别管我。可他不听……”
她低下头,眼眶红了。
辟邪沉默片刻,才道:“你娘现在安全吗?”
翠缕摇摇头:“我不知道。郭氏的人找过我,去过我家。我娘被打了一顿,阿福也被打了。他们肯定还会去的。”
辟邪站起身:“走吧。”
翠缕一愣:“去哪?”
辟邪道:“接你娘。”
翠缕愣住了,随即猛地站起来,眼泪夺眶而出:“王爷……”
辟邪看着她,淡淡道:“我说了,你的人,我要护,就得护周全。你娘和你弟弟,都得来。”
翠缕扑通一声跪下去,又要磕头,被辟邪一把拉起来。
“别跪了。走吧。”
城西,一处破旧的小院。
翠缕的娘姓周,五十多岁的妇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一看就是操劳了大半辈子的人。
辟邪带着翠缕和阿福赶到的时候,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翠缕脸色一变,推开门冲进去。
“娘!”
屋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翠缕四处找,灶房,卧房,连院子里的柴垛都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阿福跟在她身后,急得快哭了:“娘呢?娘去哪了?”
辟邪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四周。
院子很干净,灶房的碗筷还摆着,没有打斗的痕迹。这说明不是被强行带走的。
他走到卧房,看了看床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一个包袱,打开一看,是几件换洗衣裳和一点碎银子。
是主动离开的?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翠缕的惊叫声:“王爷!这里有一封信!”
辟邪走过去,接过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翠缕吾儿:娘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了,勿念。照顾好自己和阿福。娘很好,会回来的。”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字迹歪歪扭扭,是周氏自己写的。
翠缕看着信,眼泪止不住地流:“娘去哪了?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辟邪沉默着,将信又看了一遍。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这话太奇怪了。
周氏一个孤老婆子,能去哪?谁告诉她“安全的地方”?
他想了想,问翠缕:“你娘认识什么人吗?亲戚?旧友?”
翠缕摇摇头:“我娘一辈子都在这里,没什么亲戚,也没什么朋友。她最远去过的地方,就是城门口的菜市场。”
辟邪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就奇怪了。
一个无亲无故的老妇人,突然留下一封信,说去“安全的地方”了。这怎么看,都像是被人安排的。
他看向许攸:“附近打听一下,有没有人看见什么。”
许攸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后,许攸回来了。
“王爷,问清楚了。昨日下午,有一辆马车停在巷口,下来两个穿着体面的人,进了周氏家。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周氏跟着他们上了马车,走了。”
辟邪道:“什么人?”
许攸摇摇头:“没人认识。面生得很,不像是这附近的人。”
辟邪沉默着,目光沉了下来。
郭氏。
除了她,还有谁?
翠缕在一旁听着,脸色惨白。
“王爷……我娘被他们带走了……”
辟邪看向她,声音平静:“别怕。他们带走你娘,不是为了害她,是为了逼你。”
翠缕咬着唇,眼泪又涌出来:“那我该怎么办?我不能不管我娘……”
辟邪道:“你当然不能不管。但你也不能急。一急,就上了他们的当。”
翠缕看着他,眼中满是哀求:“王爷,求你救救我娘……”
辟邪沉默片刻,才道:“我会救。但你得听我的。”
翠缕拼命点头:“我听!我都听!”
辟邪看向许攸:“去查,那辆马车是哪家的。还有那两个面生的人,从哪来的。”
许攸领命而去。
辟邪转身,看着翠缕,一字一句道:“从现在起,你和你弟弟,不许出王府一步。有什么事,让人去办。你娘那边,我会想办法。”
翠缕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她只能相信这个人。
长秋宫。
郭夫人听完禀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周氏接来了?”
“是。”春兰道,“安排在城外的一处庄子上,好吃好喝伺候着。老太太一开始害怕,后来看我们对她好,也就放心了。”
郭夫人点点头:“让她给翠缕写信了吗?”
春兰道:“写了。按娘娘吩咐的,说自己去安全的地方了,让翠缕放心。”
郭夫人笑了:“好。接下来,就等着吧。”
春兰有些不解:“娘娘,咱们这样,有什么用?翠缕又不知道她娘在哪,还是不会出来啊。”
郭夫人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你啊,还是不懂。翠缕不知道她娘在哪,但她知道,她娘在别人手里。她会急,会怕,会想尽办法找。她一找,就会露出破绽。她一露出破绽,我们就有机会了。”
春兰恍然大悟:“娘娘高明!”
郭夫人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
辟邪,这一局,我看你怎么接。
三日后,宁王府。
辟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许攸查来的消息。
那辆马车,是城东一个富户家的。那富户姓王,是做绸缎生意的,和郭家有些往来。那两个面生的人,是王家的护院,临时被借去的。
线索很清晰。
可清晰,反而让辟邪更加警惕。
郭氏做事,会这么不小心,留下这么明显的线索?
除非……
她是故意的。
故意让他查到,故意让他知道周氏在她手里。这样,翠缕就会更急,更怕,更容易出错。
他正想着,许攸来报:“王爷,外面有人求见。”
辟邪道:“谁?”
许攸道:“是个妇人,说是……翠缕的娘。”
辟邪的眉头一挑:“让她进来。”
片刻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被领了进来。
正是周氏。
她一进门,就四处张望,嘴里念叨着:“翠缕呢?我闺女呢?”
辟邪看着她,没有说话。
周氏看见他,愣了愣,随即道:“你是……王爷?我听说了,是你救了我闺女。好人啊,大好人啊……”
辟邪打断她:“谁送你来的?”
周氏道:“两个穿体面衣裳的人。他们说,带我来见我闺女。我以为是好人,就跟着来了。”
辟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郭氏放她回来?
这是什么意思?
他正想着,翠缕冲了进来。
“娘!”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辟邪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却越发不安。
郭氏费尽心机把周氏带走,又这么轻易放回来。这太反常了。
反常必有妖。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周氏说:“翠缕啊,那些人对我可好了,给我吃好的穿好的,还让我给你写信。我写的那封信,你收到了吗?”
翠缕点点头:“收到了。娘,他们没为难你吧?”
周氏摇摇头:“没有没有。他们对我可好了,还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辟邪听到这里,忽然明白了。
他看向周氏,问:“他们让你给翠缕写信,还说了什么?”
周氏想了想:“他们说,让我告诉翠缕,别惦记我,好好过自己的日子。还说,有什么事,可以去找他们帮忙。”
辟邪沉默。
郭氏这是……在示好?
不,不是示好。
是示威。
她在告诉翠缕:你娘在我手里,我能放她回来,也能再把她带走。你要是不听话,随时可以让她消失。
翠缕也反应过来了,脸色变了。
她看向辟邪,眼中满是恐惧。
辟邪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别怕。”他说,“有我在。”
翠缕咬着唇,点了点头。
可她知道,这一次,没那么容易了。
当晚,曹叡来了。
辟邪在书房里等着他,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曹叡听完,沉默良久,才道:“郭氏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还要难缠。”
辟邪道:“她在示威。也是在试探。试探我会不会为了翠缕,跟她硬碰硬。”
曹叡看着他:“你会吗?”
辟邪沉默片刻,才道:“我不知道。”
曹叡握住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辟邪,你要记住,在这深宫里,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
辟邪看着他,目光复杂:“皇兄的意思是,让我退?”
曹叡摇摇头:“不是让你退,是让你想清楚,值不值得。”
辟邪沉默。
翠缕值不值得他冒险?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答应了要护她周全。
曹叡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啊……”他摇摇头,“还是那个心软的辟邪。”
辟邪低下头,没有说话。
曹叡将他拉入怀中,轻轻抱着。
“行,你想护就护。朕帮你。”
辟邪抬起头,看着他。
曹叡低头,在他额上印下一个吻。
“不过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朕都在。”
辟邪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埋在他怀中,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有这句话,就够了。
三日后,朝会上,郭表再次弹劾辟邪。
这一次,罪名是“勾结宫女,图谋不轨”。
他拿出了一封信——翠缕写的,给她娘的。
信中说,让娘放心,王爷对她很好,她在这里很安全。还说自己知道很多事,等时机到了,一定会说出来。
郭表指着信,义愤填膺:“陛下请看!这翠缕明明知道毛皇后生前的事,却不肯说,反而对宁王感恩戴德!这说明什么?说明宁王在利用她!说明他们勾结在一起,图谋不轨!”
殿内议论纷纷。
曹叡看向辟邪:“宁王,你有什么要说的?”
辟邪出列,躬身道:“臣有话说。”
曹叡道:“说。”
辟邪直起身,看向郭表,淡淡道:“郭校尉说我勾结宫女,请问,我勾结她做什么?”
郭表道:“你……你想从她嘴里知道毛皇后生前的事!那些事,对你不利!”
辟邪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却让郭表莫名有些发怵。
“对我不利的事?”他慢慢道,“郭校尉不妨说说,毛皇后生前,知道什么对我不利的事?”
郭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能说什么?
说毛皇后知道辟邪不是阉人?说毛皇后知道辟邪和陛下的事?
这些话,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吗?
不能。
说出来,就是打陛下的脸。打陛下的脸,就是找死。
他只能憋着,憋得脸都红了。
辟邪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郭校尉既然说不出来,就不要血口喷人。翠缕在我府上养伤,是经过陛下同意的。她给我娘写信,是人伦之情。这有什么不对?”
郭表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曹叡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好了。”他开口,“此事到此为止。郭校尉若再有证据,可以拿出来。若没有,就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了。”
郭表脸色铁青,却只能跪下谢恩。
朝会散去,群臣鱼贯而出。
司马懿走在最后,看着辟邪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这小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不仅心软,还够狠。
这样的人,不好对付。
宁王府。
翠缕听完阿福的讲述,沉默了好久。
辟邪走进来,看见她,淡淡道:“你娘那边,我已经派人去接了。以后,她就住在王府里,哪也不去。”
翠缕看着他,眼眶红了。
“王爷……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辟邪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因为你值得。”
翠缕的眼泪掉下来。
她不知道什么叫值得。
她只知道,这辈子,欠他的,永远还不清了。
窗外,阳光正好。
辟邪抬起头,看着那片明亮的天空。
郭氏这一次,又输了。
但他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
下一局,会更难。
可他不怕。
因为那个人,一直在他身后。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