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府的书房,灯一直亮到三更。
辟邪放下最后一本奏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这些都是西线军情的副本,曹叡让人送来的,说是让他熟悉军务。他知道这是曹叡的用心——让他尽快上手,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皇宫的方向,嘉福殿的灯火已经熄了,只剩几点零星的光,是巡夜的内侍提着的灯笼。
他看了一会儿,正要关窗,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谁?”
许攸的声音从暗处响起,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辟邪眉头一皱,走到门口,就看见许攸带着两个护卫,押着一个人进了院子。
“王爷,抓到一个翻墙的。”许攸禀报道。
辟邪借着灯笼的光看去,被押着的是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脸上脏兮兮的,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瞪着他,没有半分惧色。
“放开我!”少年挣扎着,“我不是贼!我是来找人的!”
许攸冷笑:“找人?深更半夜翻墙找人?”
少年不理他,只盯着辟邪,一字一句道:“你是宁王辟邪?”
辟邪微微挑眉:“我是。你是谁?”
少年忽然挣脱了护卫的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抬起头时,额头上已经见了血。
“求王爷救我阿姊!”
辟邪愣住了。
“你阿姊是谁?”
少年咬着唇,眼眶红了,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我阿姊是……是郭皇后身边的宫女,叫翠缕。”
翠缕。
这个名字,辟邪听过。
那是毛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毛氏死的那天,她也死了。听说是一杯鸩毒,先皇后一步走的。
“翠缕已经死了。”辟邪道,“毛氏死的那天,她就服毒自尽了。”
少年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那不是翠缕,那是我阿姊找人替死的!阿姊知道皇后要让她死,就偷偷换了一个身形相似的人,自己逃出来了!”
辟邪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人呢?”
少年道:“阿姊躲在我家里,不敢出门。可是……可是郭夫人的人找到我们了!他们昨日来过,问我阿姊在哪,我娘说不知道,他们就把我娘打了……”他说着,掀起自己的袖子,胳膊上全是青紫的伤痕,“我护着我娘,也被打了。阿姊说,她必须死,不然我们全家都会死。可我不想她死……”
他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辟邪沉默着,看着他。
良久,他开口:“你叫什么?”
少年抬起头,泪眼朦胧:“我叫阿福。”
“阿福。”辟邪点点头,“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救你阿姊?”
阿福愣住,随即道:“因为……因为王爷是好人……”
辟邪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好人?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阿福急道:“王爷!我阿姊知道很多事!她知道毛皇后是怎么死的,知道郭夫人想做什么!她说过,如果她死了,这些秘密就没人知道了!王爷若救她,她愿意把所有事都告诉王爷!”
辟邪的目光微微闪动。
他知道,这个少年说的,可能是真的。翠缕是毛皇后身边的人,一定知道很多宫闱秘事。而郭夫人急着找她,说明她知道的那些事,对郭夫人不利。
他沉吟片刻,终于道:“你阿姊现在在哪?”
阿福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在城西的破庙里,就是以前郑婆婆住的那座……”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色白了。
郑婆婆。
那是辟邪的恩人。
他跪在那里,不敢再说下去。
辟邪却没有生气,只是淡淡道:“许攸。”
许攸上前:“王爷。”
“带几个人,去城西的破庙,把那个叫翠缕的接来。小心点,别让人发现。”
许攸一愣:“王爷,这……”
“去。”辟邪只有一个字。
许攸不敢再问,领命而去。
阿福跪在地上,看着辟邪,眼泪又涌出来:“王爷……谢谢王爷……”
辟邪看着他,忽然问:“你不怕我是坏人,把你阿姊害了?”
阿福摇头:“阿姊说,这世上能救她的,只有王爷。她说王爷是好人,因为王爷对郑婆婆好,每个月都去看她,给她送吃的。阿姊说,能对不相干的人好的人,不会是坏人。”
辟邪沉默。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起来吧。地上凉。”
阿福爬起来,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辟邪。
烛光下,这个传说中的宁王,比他想象的要年轻,要好看。眉眼清隽,皮肤白净,穿着一身月白的家常袍子,看起来不像王爷,倒像是个读书的公子。
但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东西,让阿福不敢多看。
一个时辰后,许攸带着人回来了。
他们抬着一个担架,上面躺着一个女人,面色苍白,双目紧闭,胸口有微弱的起伏。
阿福扑过去,哭着喊:“阿姊!阿姊!”
辟邪走过去,低头看了看。
翠缕比他想象的要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不算美,但眉眼清秀。此刻她昏迷着,嘴唇干裂,额头上有一道伤口,已经结痂了。
“怎么回事?”辟邪问。
许攸低声道:“找到的时候就是这样,昏迷着,发着高烧。那破庙里什么都没有,也不知道她撑了几天。”
辟邪点点头:“请大夫来。”
大夫来得很快,是城中回春堂的老先生,姓郑,六十多岁了,医术高明,口碑很好。他诊了脉,又看了看翠缕的伤口,神色凝重。
“这位姑娘外伤倒不重,只是饿了几日,又受了寒,引发旧疾。她这旧疾……是中毒留下的?”
辟邪眉头一皱:“中毒?”
郑大夫点点头:“脉象上看,她体内有余毒未清。这毒不致命,但伤根基。若不调理,日后怕是会落下病根。”
阿福在一旁听着,忍不住道:“阿姊是中毒了!就是那个郭皇后!她让阿姊喝鸩毒,阿姊偷偷吐了一半,可还是咽下去了一些……”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闭上嘴。
郑大夫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开了方子,又叮嘱了几句,便告辞了。
辟邪让人送他出去,然后看向翠缕。
她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看着床顶发呆。
“阿姊!”阿福扑过去,握住她的手,“你醒了!太好了!”
翠缕慢慢转过头,看向他,又看向站在一旁的辟邪。她的目光,在辟邪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轻轻开口,声音沙哑:
“你是……宁王?”
辟邪点点头。
翠缕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苦涩而释然:“我就知道……你会救我。”
辟邪没有接话,只是道:“好好养伤。有什么事,等你好了再说。”
翠缕摇摇头:“不用等。我现在就说。”
她撑着身子要坐起来,阿福连忙扶她。她靠在床头,看着辟邪,一字一句道:
“毛皇后是我杀的。”
辟邪的目光微微一凝。
翠缕继续道:“鸩毒是我递给她的。但那是她自己的意思。她从知道陛下要废她那天起,就准备好了。她说,她这辈子,活得憋屈,死要死得体面。”
辟邪沉默着,听她继续说。
“她死之前,说了一句话。”翠缕看着他,“她说,那个贱人不是阉人,他欺君罔上,必将遭天谴。这话,她让我记住,若有机会,一定要传出去。”
辟邪的眉头微微一动。
翠缕道:“我当时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她说的是你。”
辟邪没有说话。
翠缕继续道:“我逃出来之后,躲在破庙里。郭夫人的人一直在找我,我知道,他们是想从我嘴里撬出毛皇后生前说的那些话。毛皇后知道很多事,郭夫人的,其他嫔妃的,还有……朝中那些大臣的。”
她顿了顿,看着辟邪,目光复杂:“毛皇后活着的时候,虽然恨你,但她从不跟郭夫人她们联手。她说,她是皇后,有皇后的尊严,不能和那些女人一样,用下作手段对付一个阉人。”
辟邪听到这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翠缕看着他,有些意外:“你笑什么?”
辟邪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毛皇后这个人,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翠缕沉默片刻,才道:“她确实……不是坏人。她只是蠢。蠢到以为自己是皇后,陛下就会敬她爱她。蠢到以为她父亲是国丈,就能在朝堂上为所欲为。蠢到……以为用那些手段,能除掉你。”
她低下头,声音低了下去:“可她死了。死了,什么都没了。”
辟邪看着她,忽然问:“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翠缕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怎么办?
她也不知道。
她原本是想死的。从逃出来的那天起,她就没想过活着。可她弟弟阿福,还有她娘,他们拼命护着她,不让她死。她不能死,死了,就对不起他们。
“我不知道。”她老实道,“我只知道,我不能被抓回去。郭夫人若抓到我,不会让我痛快死。她会折磨我,逼我说出那些事,然后杀了我,再杀我全家。”
辟邪点点头:“你倒是想得明白。”
翠缕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哀求:“王爷,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求你……救救我娘和我弟弟。我可以死,但他们……”
“阿姊!”阿福打断她,眼泪又涌出来,“我不让你死!”
翠缕不理他,只看着辟邪。
辟邪沉默片刻,终于道:“你们三个,暂时住在这里。这王府是我的地盘,郭夫人的人进不来。”
翠缕愣住了。
阿福也愣住了。
“王爷……”翠缕喃喃道,“你……你为什么要救我们?”
辟邪看着她,淡淡道:“因为你知道的那些事,对我有用。”
翠缕沉默。
她知道,这是实话。辟邪救她,不是因为她可怜,而是因为她有价值。
可这有什么关系呢?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她撑着身子,想要下床行礼,被辟邪制止了。
“别动。好好养伤。”辟邪道,“等你好了,再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告诉我。”
翠缕点点头,眼眶红了。
辟邪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回头看着她:“你刚才说,毛皇后死之前,让你传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翠缕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那句话?就是……你不是阉人,欺君罔上……”
“我知道。”辟邪打断她,“我是问你,她怎么知道的?”
翠缕沉默了。
良久,她才道:“那夜……那夜在嘉福殿,她闯进去的时候,亲眼看见的。”
辟邪的目光微微一凝。
翠缕继续道:“她看见你和陛下……之后,回来就跟我说,你不是阉人。她说她看得清清楚楚,你就是个完整的男人。她说陛下被一个男人迷住了,天下人知道,会笑掉大牙。”
辟邪沉默着,没有说话。
翠缕看着他,忽然道:“王爷,你真的不是阉人吗?”
辟邪没有回答,只是转身离去。
身后,翠缕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的背影,久久不散。
翌日清晨,曹叡来了。
他没有让人通报,直接进了宁王府,把正在用早膳的辟邪吓了一跳。
“皇兄?”辟邪站起身,看着他,“这么早?”
曹叡没有回答,只是上下打量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担忧。
“听说你昨夜收留了两个人?”
辟邪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消息传得真快。
“是。”他老实道,“毛皇后身边的那个宫女,翠缕,还有一个是她弟弟。”
曹叡的眉头微微皱起:“你知不知道,郭氏的人正在找她?”
辟邪点点头:“知道。”
“知道还收留她?”
辟邪看着他,目光坦然:“她有用。她知道很多事,毛皇后生前知道的那些,她都知道。”
曹叡沉默片刻,才道:“辟邪,你可知道,收留她,就等于和郭氏作对?”
辟邪道:“我知道。”
曹叡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无奈,有些骄傲,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你啊……”他摇摇头,在桌边坐下,“行,你想留就留吧。不过得小心点,郭氏那个女人,心思深得很,别让她抓到把柄。”
辟邪在他对面坐下,给他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皇兄放心,我有分寸。”
曹叡端起碗,喝了一口,忽然道:“辟邪,你有没有想过,郭氏为什么要这么急着找翠缕?”
辟邪道:“怕她知道的事传出去。”
曹叡点点头:“翠缕跟着毛氏多年,知道不少宫闱秘事。郭氏那些年做的事,毛氏肯定知道,翠缕八成也知道。若这些事传出去,郭氏就完了。”
辟邪沉默片刻,忽然问:“皇兄,郭夫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曹叡放下碗,看着他:“你觉得呢?”
辟邪想了想,道:“表面温婉,内里深沉。不是毛氏那种蠢人。”
曹叡点点头:“你看得不错。郭氏这个人,比毛氏聪明一百倍。她从不正面得罪人,从不做落人口实的事。但她想做的事,最后都能做成。”
辟邪道:“她想当皇后。”
曹叡笑了:“谁不想?后宫那些女人,谁不想当皇后?”
辟邪看着他,忽然问:“皇兄想让她当吗?”
曹叡摇摇头:“不想。”
辟邪一愣:“为什么?”
曹叡道:“因为她太聪明了。太聪明的女人,不适合当皇后。皇后不需要聪明,需要的是安分守己。毛氏就是太不安分,才落得那个下场。郭氏若当了皇后,后宫里就没人能制衡她了。”
辟邪沉默。
曹叡看着他,忽然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拇指轻轻摩挲着。
“辟邪,你要记住,在这深宫里,聪明不是好事。越聪明的人,死得越快。毛氏蠢,所以死得痛快。郭氏聪明,所以她能活到现在。但聪明过头,迟早会把自己算计进去。”
辟邪点点头:“我记住了。”
曹叡看着他,目光柔和下来:“你不一样。你有朕护着,不需要太聪明。你只需要……好好活着。”
辟邪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着曹叡,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曹叡笑了笑,松开手,站起身:“朕该走了。早朝快开始了。”
辟邪送他到门口,忽然道:“皇兄。”
曹叡回头:“嗯?”
辟邪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会小心的。”
曹叡点点头,转身离去。
晨光中,他的背影挺拔如松,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
辟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缓缓转身,走回府中。
翠缕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她躺在柔软的被褥里,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得满室温暖。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宁王府。
她活下来了。
阿福趴在床边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她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酸涩。
这孩子,为了她,吃了多少苦。
门被推开,一个丫鬟走进来,见她醒了,忙道:“姑娘醒了?我去告诉王爷。”
翠缕连忙道:“不用……”可那丫鬟已经跑了出去。
片刻后,辟邪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衣裳,青色的长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清隽出尘。翠缕看着他,有些恍惚——这个人,真的是那个被毛皇后指着鼻子骂“贱奴”的阉人吗?
“好些了?”辟邪在床边坐下,看着她。
翠缕点点头,撑着要坐起来,被辟邪制止了。
“别动。大夫说你身子虚,得养着。”
翠缕看着他,忽然问:“王爷为什么要救我?”
辟邪看着她,淡淡道:“我说过了,你知道的那些事,对我有用。”
翠缕沉默片刻,才道:“王爷想知道什么?”
辟邪道:“你知道的,我都想知道。郭夫人的,其他嫔妃的,朝中那些大臣的。毛皇后生前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都知道些什么。”
翠缕点点头:“好。我都告诉王爷。”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说毛皇后是怎么入宫的,怎么被立为皇后的,怎么发现曹叡对她没有感情的。说郭夫人是怎么在背后算计的,怎么挑拨离间的,怎么让毛皇后越来越蠢的。说那些嫔妃们,谁和谁是一伙的,谁和谁是面和心不和的。
辟邪静静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点点头。
一个时辰后,翠缕说得口干舌燥,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辟邪看着她,忽然问:“你知道的,就这些?”
翠缕犹豫了一下,才道:“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辟邪道:“说。”
翠缕看着他,目光复杂:“是关于王爷的。”
辟邪的眉头微微一挑:“说。”
翠缕道:“毛皇后死之前,除了让我传那句话,还说了另一句话。她说,那个贱人不是阉人,他是完完整整的男人。可这话若是传出去,陛下不会放过他,因为陛下要护着他,就必须认他是弟弟。可认了弟弟,他们就不能在一起了。”
辟邪的瞳孔微微一缩。
翠缕继续道:“她说,这是她给陛下出的难题。让陛下自己选,是要爱人,还是要兄弟。”
辟邪沉默着,没有说话。
翠缕看着他,小心翼翼道:“王爷,你和陛下……是真的吗?”
辟邪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什么真的假的?”
翠缕被他看得低下头去,不敢再问。
辟邪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声音淡淡的:“这些话,不要再对任何人说。”
翠缕点点头:“我知道。”
辟邪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阳光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翠缕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孤单。
傍晚时分,许攸来报,说有人鬼鬼祟祟在王府周围转悠,被他们赶走了。
辟邪点点头,知道是郭夫人的人。
他想了想,道:“从今天起,王府加强戒备。不许任何人随便出入。”
许攸领命而去。
辟邪回到书房,在案后坐下,想着翠缕说的那些话。
毛氏最后那个问题,确实够狠。
让陛下自己选,是要爱人,还是要兄弟。
他选了兄弟。
可他知道,那个人选的,从来不是兄弟。
那天在太庙前,曹叡牵着我的手,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说这是朕失散多年的皇弟。
他认了我。
可我们心里都清楚,我从来不是他的弟弟。
我是他的爱人。
从十六年前,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是了。
他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夜色渐深。
嘉福殿的灯火,又亮了起来。
他看着那点光,忽然笑了。
不管怎样,他们还在彼此身边。
这就够了。
长秋宫内,郭夫人坐在灯下,听着密探的禀报。
“……宁王府戒备森严,我们的人进不去。那个翠缕,应该是被藏在里面了。”
郭夫人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面色沉静如水。
“辟邪……”她喃喃道,“你是故意的吧。故意收留她,故意让我知道,故意跟我作对。”
密探低着头,不敢说话。
郭夫人沉默片刻,才道:“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随时报我。”
“是。”
密探退下。
郭夫人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辟邪,你以为收留一个翠缕,就能扳倒我?
你太天真了。
我郭氏,可不是毛氏那个蠢货。
她轻轻一笑,那笑容温婉依旧,却让人脊背发凉。
走着瞧吧。
三日后,朝会上,有人弹劾宁王辟邪。
罪名是“私藏宫女,图谋不轨”。
弹劾的人,是郭夫人的兄长郭表。
他慷慨激昂,说宁王收留了毛皇后身边的宫女翠缕,此女知情不报,有负皇恩,应当处死。宁王包庇她,是为不忠不义,应当严惩。
殿内一时议论纷纷。
曹叡坐在御座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看向辟邪:“宁王,你有什么要说的?”
辟邪出列,躬身道:“臣有话说。”
曹叡道:“说。”
辟邪直起身,看向郭表,一字一句道:“郭校尉说我私藏宫女,请问,我藏的是谁?”
郭表道:“翠缕!毛皇后身边的宫女!”
辟邪点点头:“翠缕确实是毛皇后身边的宫女。但毛皇后已经死了,她身边的宫女,按理应该重新安置。郭校尉说我私藏她,敢问,她犯了什么罪?”
郭表一噎,随即道:“她……她知情不报!毛皇后死的时候,她在场,却什么都没说!”
辟邪淡淡道:“毛皇后是怎么死的,满朝皆知。她是自尽的,翠缕一个宫女,能说什么?”
郭表涨红了脸:“可她……”
“郭校尉。”辟邪打断他,“你说翠缕知情不报,请问她知道什么?毛皇后临死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若知道,不妨说出来,让大家听听。”
郭表脸色一变。
他知道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这些话,都是妹妹让他说的。具体什么事,他根本不清楚。
辟邪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郭校尉既然不知道,就不要妄加指责。翠缕如今在我府上养伤,等她好了,我会亲自带她来见陛下,把毛皇后生前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
郭表脸色更白了。
若翠缕真的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那些事说出来……
他不敢想。
曹叡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好了。”他开口,“此事到此为止。宁王收留翠缕,是为皇嫂身后事着想,并无不妥。郭校尉不知内情,出言冒犯,罚俸一月,以儆效尤。”
郭表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多言,只得跪下谢恩。
朝会散去,群臣鱼贯而出。
司马懿走在最后,看着辟邪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这小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宁王府。
翠缕听完阿福的讲述,愣了好久。
“王爷他……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保了我?”
阿福点点头,眼中满是崇拜:“王爷太厉害了!把那个郭表说得哑口无言,陛下还罚了他一个月俸禄!”
翠缕沉默着,眼眶渐渐红了。
她不知道辟邪为什么要这样护她。
可她知道,从今往后,这条命,就是他的了。
她撑着身子,想要下床,被阿福拦住。
“阿姊!你干什么?”
翠缕推开他,一步一步,走到门口。
辟邪正从外面走进来,看见她,微微一愣。
“怎么起来了?”
翠缕看着他,忽然跪了下去。
“王爷大恩,翠缕无以为报。从今往后,这条命,就是王爷的。”
辟邪看着她,沉默片刻,才道:“起来吧。地上凉。”
翠缕没有动。
辟邪叹了口气,亲自伸手,将她扶起来。
“你这条命,是你自己的。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翠缕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用力点了点头。
窗外,阳光正好。
辟邪抬起头,看着那片明亮的天空,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一局,赢了。
可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