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邪被封为“宁王”的消息,次日便传遍了洛阳城。
宁,安宁之意。曹叡亲自定的封号,意思再明白不过——他希望这个弟弟,从此安宁顺遂,再无风波。
册封大典定在三日后,一切从简。曹叡的理由是“皇弟久在宫中,不惯繁文缛节”,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怕辟邪累着。
宁王府设在紧邻皇宫的永宁坊,原本是曹叡做平原王时的旧邸,占地不大,却精致雅静。曹叡登基后一直空着,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这宅子,朕住了十年。”曹叡牵着辟邪的手,带他走过一进进的院落,“书房在这边,卧房在那边,花园里有棵老槐树,朕小时候常爬上去掏鸟窝。”
辟邪听着,嘴角微微上扬。他想象着十岁的曹叡爬树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曹叡停下脚步,看着他,“喜欢吗?”
辟邪点点头,轻声道:“喜欢。只要是陛下给的,都喜欢。”
曹叡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还叫陛下?”
辟邪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微微一红:“那……叫皇兄?”
曹叡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叫皇兄。私底下,叫什么都行。但人前,得叫皇兄。”
辟邪低下头,轻轻唤了一声:“皇兄。”
那声音很轻,却让曹叡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伸手,将辟邪拉入怀中,紧紧抱住。
“辟邪。”他在他耳边低语,“朕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只有这个,是最不后悔的。”
辟邪埋在他怀中,没有说话。但他的眼泪,已经濡湿了曹叡的衣襟。
宁王府虽不大,该有的规制一样不少。
曹叡亲自挑选了二十名侍从,二十名护卫,还有几个老成的管事,都是信得过的人。他还特意从宫中拨了几个御厨过来,专门负责辟邪的膳食。
“陛下也太细心了。”辟邪看着满院子的侍从,有些无奈,“我一个人,哪用得了这么多人?”
曹叡道:“怎么用不了?你是王爷,该有的排场不能少。不然那些御史又要嚼舌根,说朕苛待兄弟。”
辟邪知道他说得有道理,便也不再推辞。
只是,当曹叡领着一个人进来时,他还是愣住了。
“这是许攸,许仪的堂弟。”曹叡道,“武艺高强,为人机警。以后他就是你的贴身护卫,寸步不离。”
那叫许攸的青年躬身行礼:“见过王爷。”
辟邪看向曹叡,目光复杂。
他知道,曹叡这是不放心。派一个许家的人贴身保护,既是护卫,也是眼线——不是监视他,而是保护他,防止有人对他不利。
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轻声道:“多谢皇兄。”
曹叡拍拍他的肩:“跟朕还客气什么。”
三日后,册封大典如期举行。
辟邪身着皇子服制,头戴玉冠,在礼官的引导下,一步步走进太庙。他面色平静,目不斜视,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
群臣分列两侧,目光落在他身上,复杂难言。
有人想起他曾经的身份——那个在陛下身边研磨倒茶的内侍,那个被毛皇后指着鼻子骂“贱奴”的阉人。如今,他却穿着皇子礼服,堂堂正正地走在这里。
世事难料,莫过于此。
司马懿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但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辟邪的脸。
此子……不简单。
他在心中暗暗思忖。能在那种境遇下全身而退,能让陛下为他做到这一步,此人心性、手腕,都非同寻常。日后,必成大器。
典礼结束,辟邪正式受封宁王。
群臣依次上前道贺,他一一还礼,不卑不亢,从容有度。
轮到司马懿时,两人目光交汇。
“恭喜宁王殿下。”司马懿躬身行礼,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辟邪还礼,淡淡道:“司马太尉客气。日后朝堂之上,还请太尉多多指点。”
司马懿道:“殿下谦虚。殿下在陛下身边多年,耳濡目染,见识非凡,日后必是我大魏栋梁。”
辟邪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目光再次交汇,一触即分,各自心中都有了计较。
长秋宫内,郭夫人听着宫女的禀报,脸色越来越难看。
“……册封大典很顺利,群臣都去道贺了。司马太尉、陈司徒他们都去了,没人敢缺席。”
郭夫人攥紧手中的帕子,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没人敢缺席。
那个贱人,如今成了王爷,成了陛下的弟弟。她费尽心机布的局,就这么被他破了。
“娘娘……”宫女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郭夫人沉默良久,才缓缓松开手。帕子上,已经多了几个深深的指甲印。
“怎么办?”她冷笑一声,“他能当王爷,能当陛下的弟弟,可他当不了皇后。”
宫女一愣:“娘娘的意思是……”
郭夫人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
“后位空悬,总得有人坐。本宫是如今位份最高的,只要本宫不出错,皇后之位,迟早是本宫的。”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至于那个贱人……来日方长,走着瞧。”
是夜,宁王府。
辟邪送走最后一拨道贺的宾客,终于得以喘息。他坐在书房里,看着满屋子的贺礼,有些恍惚。
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一个月前,他还是诏狱里的阶下囚,等着被处死。如今,他却是大魏的宁王,坐拥府邸,受百官朝贺。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那个人给的。
脚步声响起。
他抬起头,看见曹叡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壶酒。
“累了吧?”曹叡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将酒壶放在案上,“陪朕喝一杯。”
辟邪点点头,取过两只酒杯,斟满。
两人对坐而饮,谁也没有说话。
酒过三巡,曹叡忽然开口:“辟邪,你怪朕吗?”
辟邪一愣:“怪陛下什么?”
“怪朕让你站在人前。”曹叡看着他,目光幽深,“原本,你可以安安稳稳地待在朕身边,什么都不用管。如今,你却要面对朝堂的风雨,面对那些人的算计。你怪朕吗?”
辟邪沉默片刻,轻轻摇头:“不怪。”
曹叡看着他,没有说话。
辟邪继续道:“陛下给了我一个新的人生。以前,我是奴婢,是阉人,是见不得光的人。现在,我是王爷,是皇子,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这一切,都是陛下给的。我怎么会怪陛下?”
曹叡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拇指轻轻摩挲着。
“可这条路,不好走。”他低声道,“朝堂上那些人,一个个都是人精。他们会试探你,算计你,甚至害你。朕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辟邪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那就让我自己护自己。陛下教会了我那么多,我若是还护不住自己,就太辜负陛下了。”
曹叡凝视他良久,终于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好。”他举起酒杯,“那就让朕看看,你能走多远。”
辟邪也举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
“定不负皇兄所望。”
翌日,辟邪第一次以宁王的身份,参加朝会。
他站在皇子班列的最末,面色平静,目不斜视。
朝议开始,依旧是那些例行公事:各地奏报、钱粮收支、边防军情。辟邪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直到有人提到了西线军情。
“陛下,诸葛亮近日在汉中频繁调动兵马,似有再次北伐之意。臣请增派兵力,加强边防。”
曹叡看向司马懿:“司马太尉怎么看?”
司马懿出列,躬身道:“臣以为,诸葛亮此举,意在试探。我军只需稳守要塞,不与之正面交锋即可。待其粮尽,自会退去。”
曹叡点点头,正要说话,却听一人道:“臣有不同看法。”
众人看去,竟是宁王辟邪。
殿内一时寂静。
辟邪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司马太尉所言虽有理,却未免过于保守。”
司马懿眉头微微一挑,没有说话。
辟邪继续道:“诸葛亮用兵,从不做无谓之举。他频繁调动兵马,必有深意。我军若一味死守,被动应对,迟早会吃大亏。”
曹叡道:“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辟邪道:“臣以为,当主动出击。”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有人忍不住道:“宁王殿下,诸葛亮用兵如神,主动出击,岂不是自投罗网?”
辟邪看向那人,淡淡道:“主动出击,不是要我军正面迎敌。而是派小股精锐,袭扰其粮道,破坏其屯田,让其无法安心备战。诸葛亮最怕的,就是粮草不继。只要断了他的粮,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来。”
殿内一时寂静。
司马懿的目光,落在辟邪身上,幽深难测。
曹叡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宁王所言,不无道理。司马太尉,你觉得呢?”
司马懿躬身道:“宁王殿下见识不凡,臣受教了。”
曹叡道:“那此事,就交由司马太尉与宁王共同商议,拟个章程出来。”
“臣遵旨。”
朝会散去,群臣鱼贯而出。
辟邪走在最后,忽然被人叫住。
他回头,看见司马懿站在身后,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宁王殿下,今日朝堂之上,真是让老夫刮目相看。”
辟邪看着他,不卑不亢道:“司马太尉过奖。晚辈初涉朝政,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太尉指点。”
司马懿笑了笑:“殿下谦虚。殿下在陛下身边多年,耳濡目染,见识自然不凡。只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殿下如今已是王爷,是陛下的弟弟。有些事,殿下该避嫌的,还是避嫌为好。”
辟邪的目光微微一凝:“太尉此言何意?”
司马懿道:“殿下与陛下……关系特殊。朝堂之上,人多眼杂,殿下若太过锋芒毕露,难免惹人非议。老夫是为殿下好,望殿下三思。”
说罢,他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辟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面色沉静如水。
他知道,司马懿这是在警告他。
也是在试探他。
傍晚,辟邪回到宁王府。
许攸迎上来,低声道:“王爷,陛下派人来传话,说今晚不过来了,让王爷早些歇息。”
辟邪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知道,曹叡是故意的。让他独立,让他学会自己面对。这是为他好。
他走进书房,在案后坐下,取出今日朝堂上的奏报,细细看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烛火微微摇曳,他才抬起头,发现夜已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夜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望着皇宫的方向,看着嘉福殿那隐约可见的灯火,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愫。
他想他。
很想很想。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能像以前那样,随时随地待在他身边了。
他有他的朝堂,他有他的王府。他们可以相爱,但不能相守。
这是代价。
是他选择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关上窗,走回案后,继续批阅奏报。
夜,还很长。
三日后,辟邪与司马懿在政事堂商议军情。
两人对坐,案上摊着西线的地图和奏报。司马懿指着地图上的一处,道:“殿下看这里,这是汉中的粮道,蜀军运粮必经之地。若在此处设伏,定能断其粮草。”
辟邪点点头,又道:“此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蜀军必有防备,不会轻易中计。太尉可有万全之策?”
司马懿沉吟道:“万全之策,不敢说。但若配合佯攻,或许能引开蜀军注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商议了整整一个下午,终于拟出一套完整的方案。
辟邪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但眼中却闪着光。
司马懿看着他,忽然道:“殿下,老夫有一事想问。”
辟邪道:“太尉请说。”
司马懿道:“殿下的这些见解,是从何处学来的?”
辟邪微微一怔,随即道:“在陛下身边多年,耳濡目染,多少学了些。”
司马懿摇摇头:“耳濡目染,学不到这种程度。殿下的见识,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辟邪沉默片刻,才道:“太尉想说什么?”
司马懿看着他,目光幽深:“老夫只是好奇,殿下到底是什么人。”
辟邪与他对视,一字一句道:“我是宁王,陛下的弟弟。”
司马懿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是啊,陛下的弟弟。”
他站起身,躬身道:“今日辛苦殿下了。老夫告退。”
辟邪起身还礼,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
司马懿,你到底想做什么?
司马府,书房。
司马懿坐在案后,听着密探的禀报。
“……宁王这些日子,除了上朝,就是在王府批阅奏报。偶尔去政事堂议事,从不与人私下结交。郭夫人那边,也没什么动作。”
司马懿点点头,沉吟道:“此人,比我想象的要沉得住气。”
司马师道:“父亲,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司马懿沉默片刻,缓缓道:“不急。此人刚刚封王,根基未稳,不会轻举妄动。咱们只需盯着,等他自己露出破绽。”
司马师道:“可他若一直不露破绽呢?”
司马懿笑了笑:“没有不露破绽的人。只是时间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况且,还有郭氏那个女人在。她不会善罢甘休的。咱们只需坐山观虎斗,等他们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拾残局。”
司马师点点头:“父亲英明。”
夜色深沉。
洛阳城中,暗流涌动。
而宁王府的书房里,辟邪依旧在灯下批阅奏报。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无论是什么,他都会面对。
为了那个人,也为了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