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废后,郭夫人便搬进了紧邻嘉福殿的长秋宫。
这夜,她独坐灯下,指尖拈着一枚小小的玉佩——那是她派人从郑氏旧宅中搜出来的。那老妇人死前,手里紧紧攥着这东西,下葬时被人放进了棺中。郭夫人的人,趁夜掘开了那座新坟,取出了这枚玉佩。
“先帝赐给宫女的信物……”她喃喃自语,嘴角浮起一丝笑,“辟邪啊辟邪,你果然是皇嗣。”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温婉的脸。这张脸,在曹叡面前永远是温柔的、无害的。但此刻,那双眼却闪烁着锐利的光。
“陛下为了你,废了毛氏。若是知道你是他兄弟,会如何呢?”她轻轻抚过鬓角,“是会继续宠你,还是会……杀了你?”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这个秘密,是她最大的筹码。
用得好了,她能登上后位。用得不好,她会步毛氏后尘。
所以,她不急。她要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司马府,书房。
司马懿坐在案后,听着密探的禀报。
“……郭夫人的人掘了郑氏的坟,取走了一枚玉佩。那玉佩,据说是先帝赐给一位宫女的信物。”
司马懿的眉头微微一动。
“玉佩?”他沉吟片刻,“可查清了那宫女的来历?”
“查清了。姓沈,先帝时的宫女,曾受先帝宠幸,后不知所踪。据宫中老人说,她当年似乎……有了身孕。”
司马懿的眼睛微微眯起。
有了身孕。不知所踪。先帝的信物。郑氏临终的话。
一切,都对上了。
他缓缓靠向椅背,手指轻叩案面,一下,一下,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清晰。
“有趣。”他低声道,“真是太有趣了。”
司马师在一旁,忍不住问:“父亲,这事该如何处置?”
司马懿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处置?为什么要处置?”
司马师一愣:“父亲不是说,那辟邪必成我司马家心腹大患吗?如今有了他的把柄,不正是一举除之的好机会?”
“除之?”司马懿摇摇头,“师儿,你还是太年轻。那辟邪是陛下的心头肉,你动他,就是动陛下。毛氏怎么死的,你忘了?”
司马师沉默了。
司马懿继续道:“这枚玉佩,如今在郭夫人手里。郭夫人想做什么,傻子都看得出来。让她去闹,让她去揭。成了,陛下背上乱伦之名,朝野哗然,我司马家坐收渔利。败了,死的是郭夫人,与我何干?”
司马师恍然:“父亲的意思是……借刀杀人?”
司马懿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
“师儿,你要记住,在这朝堂之上,有时候,什么都不做,比做什么都强。我们只需看着,等着,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拾残局。”
司马师躬身:“儿子受教。”
窗外,夜色深沉。司马懿的目光,穿过窗棂,投向皇宫的方向。
辟邪啊辟邪,老夫倒要看看,这一关,你怎么过。
嘉福殿内,辟邪跪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那日曹叡的拥抱,那日曹叡的话,还在他心头萦绕。
“朕是皇帝。朕想宠谁,就宠谁。朕想爱谁,就爱谁。什么纲常伦理,什么兄弟不兄弟,朕不在乎。”
他不在乎。
辟邪闭上眼,眼泪又差点涌出来。
他可以在乎。可他能吗?
他是皇帝,是天子,是万民之主。他可以不在乎,可天下人会在乎。朝臣会在乎。史官会在乎。后世会在乎。
而他自己呢?
他也在乎。
每每想到那个可能——他和曹叡,流着同样的血,是同一个父亲的孩子——他便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他爱曹叡。爱了十六年,深入骨髓,刻在心尖。可如果这份爱是乱伦,是不伦,是被天下人唾弃的……他该如何自处?
脚步声响起。
他睁开眼,看见曹叡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羹汤。
“还没睡?”曹叡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将羹汤递给他,“御膳房新做的,你尝尝。”
辟邪接过,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感受着那温热透过瓷碗传到掌心。
曹叡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道:“又在想那件事?”
辟邪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
曹叡叹了口气,伸手揽住他的肩,将他拉近自己:“辟邪,朕说了,朕不在乎。”
“可我在乎。”辟邪终于开口,声音低哑,“陛下,我在乎。我怕……我怕我们的感情,是错的,是悖逆人伦的,是会遭天谴的。”
曹叡的手微微一紧。
“错?”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辟邪,朕问你,这十六年,你对朕的心意,是错吗?”
辟邪摇头。
“朕对你的心意,是错吗?”
辟邪再摇头。
“那为什么,一个还没证实的身世,就能让这十六年的心意,变成错的?”
辟邪抬起头,看着他,泪眼朦胧。
曹叡凝视着他,一字一句道:“辟邪,你听好了。就算你真是先帝的儿子,就算你真是朕的兄弟,那又如何?你我相识的时候,不知道这层关系。你我相知的时候,不知道这层关系。你我相爱的时候,还是不知道这层关系。这十六年,是真真切切的十六年,是我们一起走过的十六年。谁也不能把这十六年抹去,谁也不能说这十六年是错的。”
辟邪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曹叡伸手,轻轻拭去他的泪,声音柔和下来:“朕知道你在乎,朕知道你想得多。可你要记住,朕是皇帝。朕说的话,就是道理。朕认定的事,就是对的。谁敢说朕错,朕就让他永远闭嘴。”
辟邪扑入他怀中,紧紧抱住他。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他不知道那个秘密会带来什么。但他知道,这一刻,他只想待在这个怀抱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
曹叡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道:“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辟邪点点头,却没有松开手。
曹叡也没有动,只是抱着他,任由烛火摇曳,任由夜色深沉。
这一夜,很长。
翌日朝会,果然出事了。
郭氏的兄长,新任的城门校尉郭表,出列奏事。
“陛下,臣有一事,不得不奏。”
曹叡坐在御座上,目光淡淡扫过他:“说。”
郭表道:“臣近日听闻,宫中有一内侍,身份不明,来历可疑。据传,此人乃是先帝遗落在民间的皇子,却假冒阉人,混入宫中,图谋不轨。”
一言既出,满殿哗然。
群臣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曹叡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郭表,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
郭表昂首道:“臣知道。臣有证据。”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这是先帝当年赐给一位宫女的信物,如今在那内侍手中。那宫女,便是先帝宠幸过的沈氏,也是那内侍的生母。”
内侍接过,呈到御前。
曹叡低头看去,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工精细,确是宫中之物。他认得,这是先帝的私印——他小时候见过。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郭表继续道:“臣还查到,那内侍每月都会出宫,去城西一处旧宅,看望一位老妇人。那老妇人,是先帝的废妃郑氏。郑氏临终前,亲口告诉那内侍,他就是先帝的骨肉。此事,有不少人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满殿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之上。
曹叡握着那枚玉佩,指节微微泛白。
他缓缓开口:“你说的那内侍,是谁?”
郭表一字一句道:“陛下身边的中常侍,辟邪。”
轰——
殿内炸开了锅。
有人惊呼,有人怒骂,有人窃窃私语。
曹叡的目光,如同寒冰,扫过全场。那目光所到之处,声音渐渐平息。
他看向郭表,冷冷道:“郭表,诬陷内侍,可是死罪。你确定,你要说下去?”
郭表脸色微微一白,但想到妹妹的承诺,想到事成之后的荣华富贵,他一咬牙,昂首道:“臣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受死!”
曹叡沉默。
良久,他才开口:“宣辟邪。”
辟邪跪在殿前。
满朝文武,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鄙夷,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隐隐的担忧。
曹叡坐在御座上,看着他,目光复杂。
郭表站在一旁,指着辟邪,大声道:“就是这个阉人,假冒身份,欺君罔上!他根本不是什么阉人,他是完完整整的男儿身!他欺瞒陛下十六年,居心叵测,图谋不轨!”
辟邪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从知道那个秘密起,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只是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曹叡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辟邪,你有什么要说的?”
辟邪抬起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那眼里,有担忧,有心疼,有坚定——还有一丝让他心安的笃定。
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这个人都会信他,都会护他。
可这一次,他不想让他护。
他缓缓开口:“郭校尉说的,都是真的。”
一言既出,满殿哗然。
曹叡的脸色,瞬间变了。
辟邪继续道:“奴婢确实不是阉人。奴婢的身世,也确实如郭校尉所说。奴婢欺君十六年,罪该万死。”
他伏下身,叩首:“请陛下治罪。”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御座上的年轻帝王,等着他的反应。
曹叡的手,紧紧握着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他的脸色,变幻莫测。愤怒,心痛,震惊,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想到,辟邪会认。
他以为,他会否认,会辩解,会等他来护。
可他,认了。
良久,曹叡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辟邪,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辟邪伏在地上,没有抬头:“奴婢知道。奴婢欺君,罪无可赦。求陛下……赐奴婢一死。”
“你——”曹叡猛地站起身,却又缓缓坐了回去。
他知道,辟邪这是在护他。
只要辟邪死了,这事就了结了。他不用为难,不用选择,不用背上乱伦的骂名。
可他怎么能让他死?
他怎么可能让他死?
殿内,寂静得可怕。
群臣屏息,等着帝王的裁决。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陛下,臣有一言。”
众人看去,竟是太尉司马懿。
曹叡看向他,目光冰冷:“司马太尉有何话说?”
司马懿缓步出列,躬身道:“臣以为,此事疑点甚多,不可轻下结论。”
郭表一愣,随即怒道:“司马太尉,你这是什么意思?他自己都认了,还有什么疑点?”
司马懿看也不看他,只对曹叡道:“陛下,辟邪公公说自己不是阉人,可有何凭证?郭校尉说他身上有先帝的玉佩,那玉佩在何处?郑氏临终的话,可有旁人亲耳听见?臣斗胆,请陛下命人查验,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曹叡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明白了。
司马懿这是在给台阶下。
查验。这两个字,大有文章可做。查验的时间,可以拖。查验的结果,可以改。只要他想,辟邪可以是阉人,也可以是完人。玉佩可以是真,也可以是假。
司马懿,这是在帮他。
可为什么?
他看向司马懿,那老狐狸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端倪。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司马太尉所言有理。此事,着有司彻查。在查清之前,辟邪暂押诏狱,任何人不得探视。”
他顿了顿,看向辟邪,一字一句道:“辟邪,你等着。朕会还你一个公道。”
辟邪伏在地上,没有抬头。
他知道,曹叡这是在救他。
可他也知道,这一关,没那么容易过。
诏狱深处,暗无天日。
辟邪被关在一间单独的囚室里,四面石壁,一扇铁门,一张草席,一个恭桶。墙角有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他坐在草席上,靠着墙,闭着眼。
脑海中,不断闪过这些年的画面。
第一次见曹叡,是在永寿殿的廊下。他九岁,曹叡十岁。他拽着他的袖子,说“哥哥,进屋,冷”。曹叡低头看他,眼里有惊讶,也有笑意。
后来,他成了他的伴读,他的内侍,他唯一信任的人。
他们一起读书,一起练字,一起在御花园里捉迷藏。曹叡不开心的时候,他陪着。曹叡开心的时候,他也在。
十六年。
十六年的陪伴,十六年的相知,十六年的……爱。
可如今,这爱,却成了罪。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黑暗,喃喃道:“娘,婆婆,郑公公……阿弃对不起你们。阿弃没能好好活着,阿弃……可能要辜负你们的期望了。”
眼泪,无声滑落。
脚步声响起。
他抬起头,看见铁门上的小窗被打开,一张脸出现在窗口。
是曹叡。
辟邪愣住了。
曹叡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心疼。他压低声音道:“别怕,朕会救你出去。”
辟邪摇摇头,声音沙哑:“陛下别管我了。让我死,一切就都结束了。”
“闭嘴。”曹叡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辟邪,你听着。你要是敢死,朕就屠尽郭氏满门,然后……然后随你而去。”
辟邪浑身一震。
曹叡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朕说到做到。”
说罢,他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黑暗深处。
辟邪坐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知道,这辈子,他欠他的,永远还不清了。
嘉福殿内,曹叡坐在御案后,面色阴沉。
许仪跪在面前,低声禀报:“陛下,郭家那边,果然在活动。郭表联络了一帮言官,准备联名上书,要求处死辟邪公公。郭夫人那边,也在后宫散布谣言,说……说陛下被妖孽迷惑,乱了人伦。”
曹叡冷笑一声:“妖孽?乱了人伦?好啊,朕倒要看看,他们能闹到什么地步。”
他顿了顿,问:“司马懿那边呢?”
许仪道:“司马太尉按兵不动,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他府上的门客,这几日频频出入郭府。”
曹叡的眼睛微微眯起:“哦?他这是想坐山观虎斗?”
许仪不敢接话。
曹叡沉吟片刻,道:“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立刻报朕。”
“诺。”
许仪退下。
曹叡独坐殿中,目光幽深。
司马懿,你这老狐狸,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而长秋宫内,郭夫人正对镜梳妆。她拈起一枚珠钗,轻轻插在鬓边,嘴角噙着一丝笑。
“辟邪啊辟邪,这一局,你输定了。”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轻一笑。
那笑容,温婉依旧,却让人脊背发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