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辟邪的心结,却越来越重。
他开始避开曹叡的目光,开始在曹叡靠近时不自觉地僵硬,开始在他亲吻时微微躲闪。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可他控制不住。每一次靠近,他都会想起那个秘密,想起那个可能——他和他,或许是兄弟。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曹叡察觉到了。
他没有说破,只是默默地看着,默默地等着。他知道辟邪有心事,也知道那心事不小。但他不想逼问,他相信,辟邪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他。
可他没想到,第一个来点破的,会是司马懿。
这日朝会散去,司马懿单独求见。
曹叡在御书房见他,辟邪照例在一旁研磨。
司马懿看了一眼辟邪,欲言又止。
曹叡道:“太尉有话直说,辟邪不是外人。”
司马懿点点头,道:“陛下,臣近日听闻一件奇事,不知该不该讲。”
“何事?”
司马懿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辟邪:“臣听闻,城西旧宅中,住着一位老妇人,每月都会有人去看望。那老妇人,是先帝时的废妃,姓郑。”
辟邪的手微微一抖,墨汁溅出几滴。
曹叡看了他一眼,神色不动:“那又如何?”
司马懿道:“臣还听闻,那郑氏临终前,曾对去看望她的人说过一些话。那些话,事关先帝,事关……皇室血脉。”
御书房内,气氛骤然凝固。
曹叡的目光冷了下来:“司马太尉,你这是在说什么?”
司马懿不卑不亢:“臣只是如实禀报。臣听说,那郑氏临终前说,当年先帝有一遗落民间的皇子,如今,就在宫中。”
辟邪的脸色瞬间惨白。
曹叡的手,紧紧握住龙椅的扶手。
他看向司马懿,目光如刀:“司马懿,你可知道,这话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司马懿跪下,叩首道:“臣知道。臣本不该多言,但此事事关国本,臣不敢隐瞒。那皇子若真的在宫中,是认祖归宗,还是……还是继续隐姓埋名,都该由陛下定夺。臣只是将消息报给陛下,如何处置,全凭陛下圣裁。”
曹叡盯着他,良久,才缓缓道:“退下。”
司马懿叩首,起身,退了出去。
御书房内,只剩下曹叡和辟邪。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曹叡缓缓起身,走到辟邪面前。
辟邪低着头,浑身微微发抖,不敢看他。
“辟邪。”曹叡的声音很轻,却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他心上,“司马懿说的是真的吗?”
辟邪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曹叡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那双眼里,有复杂的情绪翻涌:震惊,怀疑,心痛,还有……恐惧。
“告诉朕。”他一字一句道,“是真的吗?”
辟邪看着他,眼泪无声滑落。
他知道,瞒不住了。
他点了点头。
曹叡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他后退一步,看着辟邪,眼神变幻莫测。
“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就是这几日。婆婆临终前,告诉我的。”
“你为何不告诉朕?”
辟邪跪了下去,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奴婢……奴婢不敢……奴婢怕……怕说出来,陛下就不要奴婢了……”
曹叡低头看着他,良久,良久。
然后,他蹲下身,与他平视。
“辟邪,你听着。”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无论你是谁的儿子,无论你身上流着谁的血,朕要的,只是你。这一点,从未改变,也永远不会改变。”
辟邪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见曹叡那双深邃的眼。那眼里,有心疼,有坚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可是……”他嗫嚅着,“我们……我们若是兄弟……”
“那又如何?”曹叡打断他,“朕不在乎。”
辟邪愣住了。
曹叡握住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一字一句道:“朕是皇帝。朕想宠谁,就宠谁。朕想爱谁,就爱谁。什么纲常伦理,什么兄弟不兄弟,朕不在乎。朕只知道,你是辟邪,是跟了朕十六年的人,是朕唯一想要的人。”
辟邪的眼泪决堤而出。
曹叡将他拉入怀中,紧紧抱住。
“别怕。”他在他耳边说,“有朕在,什么都不用怕。”
御书房的门,忽然被敲响。
“陛下,司马太尉求见。”
曹叡眉头一皱。他刚走,怎么又回来了?
“让他进来。”
司马懿推门而入,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辟邪,神色不变。他走到御前,再次跪下。
“陛下,臣还有一事,不得不说。”
曹叡冷冷看着他:“说。”
司马懿道:“那郑氏临终前的话,不止臣一人听见。臣得到消息,郭夫人也派人去查了。只怕……只怕用不了多久,这事就会传遍后宫,传遍朝堂。”
曹叡的瞳孔微微一缩。
郭氏。
那个表面温婉、实则心思深沉的女人。
司马懿继续道:“陛下,臣斗胆问一句,辟邪公公的事,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曹叡看着他,目光幽深:“司马懿,你是来问朕的打算,还是来逼朕做决断?”
司马懿叩首:“臣不敢。臣只是……想为陛下分忧。”
曹叡冷笑一声:“分忧?你是怕这事闹大了,影响朝局,影响你司马家的前程吧?”
司马懿面色不变:“臣确实有此顾虑。但臣更担心的是,陛下会因私废公,做出……做出不理智的事。”
曹叡的眼神冷了下来:“司马懿,你在教朕怎么做皇帝?”
司马懿伏地不起:“臣不敢。臣只是提醒陛下,陛下是天子,天下人的天子。陛下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江山社稷,关乎万民福祉。陛下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但不能不在乎大魏的江山。”
曹叡沉默。
辟邪跪在一旁,听着这些话,心如刀绞。
他知道司马懿说得没错。他是皇帝,是天子,是万民之主。他不能为了一己私欲,置江山社稷于不顾。
而他,就是那个会让他做出不理智之事的人。
那夜,嘉福殿内,烛火通明。
曹叡坐在御案后,批着奏折。辟邪在一旁研磨,一言不发。
两人之间,隔着不过数尺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良久,辟邪开口了。
“陛下。”
曹叡抬起头,看着他。
辟邪放下墨锭,走到他面前,跪下。
“奴婢想求陛下一件事。”
曹叡眉头微蹙:“什么事?”
辟邪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有着决绝:“求陛下,将奴婢逐出宫去。”
曹叡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辟邪伏在地上,声音微微发颤,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奴婢的身份,迟早会被人揭穿。到那时,陛下会陷入两难之地。若护着奴婢,则朝堂不安,江山不稳。若不护着奴婢,则陛下心中难安。与其如此,不如……不如让奴婢自己离开。”
曹叡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你以为,朕会答应?”
辟邪没有抬头:“奴婢知道陛下不会答应。但奴婢还是要求。因为……因为奴婢不想成为陛下的累赘。”
曹叡沉默片刻,忽然蹲下身,一把将他拉起来,紧紧拥入怀中。
“傻子。”他在他耳边说,声音沙哑,“你不是累赘。你是朕这辈子,唯一想要的人。”
辟邪埋在他怀中,泪水无声滑落。
他知道曹叡的心意。可他也知道,有些事,不是有心意就够了。
门外,夜色深沉。
殿内,烛火摇曳。
两个紧紧相拥的人,不知道前路如何,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他们知道,这一刻,他们是彼此的,就够了。
至于明天……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