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小院里,夕阳西斜,将一切都染成昏黄。
辟邪跪在老妇人身前,面色惨白,嘴唇哆嗦。
“婆婆……您……您说什么?”
老妇人握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仿佛在看他,又仿佛只是看向虚空:“那宫女姓沈,是先帝身边最得宠的人。可惜,她出身太低,入宫多年,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宫女。后来,她有了身孕。”
辟邪的呼吸几乎停滞。
“先帝想给她名分,但太后不同意。太后说,沈氏出身微贱,不配为妃。先帝无奈,只能将她安置在宫外,偷偷生下孩子。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孩。先帝很高兴,赐了那块玉佩,说是日后定要接他回宫。”
老妇人顿了顿,叹了口气。
“可这事,不知怎么被太后知道了。太后大怒,派人去抓沈氏,要把孩子处理掉。沈氏得到消息,抱着孩子逃了。她求到郑安那里,郑安是先帝的心腹,冒着天大的风险,把孩子偷偷送进了冷宫。”
辟邪的声音发颤:“那个孩子……是我?”
老妇人点点头:“是你。沈氏逃出去后,没多久就被太后的人找到了,被逼着跳了井。她死前,把孩子托付给郑安,让他一定要把孩子养大,让他好好活着。”
辟邪的眼泪无声滑落。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人抛弃的孤儿,却原来,他的母亲,为了保住他,拼尽了全力,甚至付出了生命。
“那……那我父亲……”
“先帝。”老妇人肯定地说,“你身上流着的,是先帝的血。你是皇子,阿弃。”
辟邪浑身一震,如同被雷击中。
皇子。
他是皇子。
那他和曹叡……
他不敢再想下去。
老妇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握紧他的手:“阿弃,这事,郑安临终前才告诉我。他说,他本来想带进棺材里的,但想想还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世。他让我告诉你,无论你做什么选择,他都支持你。”
辟邪跪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妇人喘息了一会儿,又道:“阿弃,婆婆也要走了。走之前,只想告诉你一句话——别让这事困住你。你是谁的儿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你活着,好好活着,就是对得起你娘,对得起郑安,也对得起婆婆了。”
辟邪伏在她膝上,泣不成声。
三日后,老妇人走了。
走得很安详,在睡梦中,没有痛苦。
辟邪守了她一夜,看着她渐渐没了呼吸,看着她脸上最后一丝红润褪去,变成死灰的苍白。他没有哭,只是静静地跪着,握着她的手,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他亲手给她擦身,给她换上准备好的寿衣,给她梳好满头白发。他将那块玉佩——他的身世之谜——轻轻放在她手心,让她带去另一个世界。
“婆婆,这块玉佩,您帮我带给娘吧。”他轻声说,“告诉她,阿弃很好,让她放心。”
他将老妇人安葬在城外的山坡上,面朝洛阳城的方向。这样,她就能一直看着他,一直陪着他。
墓碑很简单,只刻了四个字:“郑氏之墓”。
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生卒年月。正如她的一生,默默无闻,却改变了他的命运。
辟邪在墓前跪了许久,直到夕阳西斜,直到暮色四合,才缓缓起身,转身离去。
回到宫中时,已是深夜。
曹叡在嘉福殿等着他,见他回来,什么都没问,只是将他拥入怀中,紧紧抱着。
“回来了?”他轻声问。
“嗯。”辟邪埋在他怀中,闷声应道。
“累了吧?朕让人备了热水,去沐浴,然后好好睡一觉。”
辟邪点点头,没有多说。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开口。
陛下,我可能是你兄弟?
陛下,我身上流着先帝的血?
陛下,我们……是不是不该在一起?
他说不出口。
从那日起,辟邪便陷入了深深的煎熬。
他依旧如常伺候曹叡,依旧如常为他研磨倒茶,依旧如常在他批奏折时静静陪在一旁。但他的眼神,总是时不时落在曹叡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曹叡察觉到了。
这日夜里,两人并肩躺在龙榻上,殿内只有烛火微微摇曳。
曹叡侧过身,看着辟邪的侧脸。那张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柔和,却又带着一丝隐隐的忧愁。
“辟邪。”他唤道。
“嗯?”辟邪回过神,看向他。
曹叡伸手,轻轻抚过他的眉眼:“你这几日,总是心不在焉。怎么了?”
辟邪垂下眼,沉默片刻,才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往事。”
“什么往事?”
“关于我身世的往事。”
曹叡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轻轻抚摸他的脸:“那个老妇人,是你什么人?”
辟邪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曹叡聪明,迟早会问起。他早就想好了说辞:“是……是当年在冷宫中照顾我的一个婆婆。她对我有恩,我每月出宫,就是去看她。”
曹叡点点头,没有追问。
辟邪松了口气,却又隐隐有些失落。他不知道自己希望曹叡追问,还是不希望。他只知道,那个秘密,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曹叡看着他,忽然道:“辟邪,无论你是谁,无论你从哪里来,朕要的只是你。”
辟邪浑身一震,抬眼看他。
曹叡的目光深邃而温柔,没有探究,没有怀疑,只有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爱意。
“朕不管你有什么心事,想说的,朕听着。不想说的,朕不问。但你记住,朕在这里,一直都在。”
辟邪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扑入曹叡怀中,紧紧抱住他,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他不知道那个秘密说出来,是会让他们更近,还是会永远失去彼此。他只知道,这一刻,他只想沉溺在这个怀抱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
曹叡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说话。
烛火摇曳,夜色深沉。
两个各怀心事的人,紧紧相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抵御那即将到来的、未知的风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