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皇后死后,中宫空悬。
后宫中位份最高的,是郭夫人。
郭夫人出身不高,父亲不过是小小的掾吏。但她生得美,又聪慧,入宫后很得曹叡喜爱,一路从贵人升到夫人,离皇后之位,只有一步之遥。
毛氏在时,她不敢轻举妄动。毛氏死后,她的心思,便活泛起来。
这日,她在自己宫中设宴,邀请了几位嫔妃赏花。说是赏花,实则探口风。
“姐姐,你说,陛下何时会立新后?”一位嫔妃问。
郭夫人笑了笑,拈起一朵牡丹,轻轻插在鬓边:“陛下的事,咱们怎好妄加猜测?”
“姐姐谦虚了。”另一位嫔妃道,“论位份,论宠爱,姐姐都是最合适的。这皇后之位,迟早是姐姐的。”
郭夫人笑而不语,只是目光微微闪动。
她心里清楚,自己的对手,不是眼前这些庸脂俗粉,而是那个阉人——辟邪。
毛氏是怎么死的,她比谁都清楚。一个皇后,说废就废,说死就死,就因为得罪了那个阉人。这份宠眷,这份偏袒,让她心惊,也让她嫉恨。
但她不是毛氏那个蠢货。她不会正面与辟邪为敌,她要做的,是借刀杀人。
赏花宴后第三日,郭夫人亲自去了嘉福殿。
她带了一盒亲手做的点心,说是来给陛下请安,顺便给辟邪公公尝尝鲜。
曹叡在御书房议事,不在殿中。辟邪接待了她。
“公公,这是我亲手做的玫瑰酥,不知合不合公公口味。”郭夫人笑得温婉,将食盒递上。
辟邪接过,躬身道:“郭夫人太客气了,奴婢不敢当。”
“公公是陛下身边的人,伺候陛下辛苦,这点心,是我一点心意。”郭夫人看着他,目光柔和,“公公若是不嫌弃,以后常来我宫里坐坐,说说话。我一个人在宫里,也怪闷的。”
辟邪心中警铃大作。
他入宫十六年,见惯了后宫嫔妃的嘴脸。对他客气的,要么是想借他接近陛下,要么是想利用他对付别人。这位郭夫人,无缘无故来示好,必定有所图谋。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恭声道:“夫人抬爱,奴婢若有机会,定当去给夫人请安。”
郭夫人笑了笑,又闲话几句,便起身告辞。
走出嘉福殿,她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这个辟邪,比她想象的要难缠。方才她仔细观察,此人言行举止,滴水不漏,看不出任何破绽。那双眼睛,清澈透亮,却又深不见底,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她想起毛氏死前传出的那句话——“他欺君罔上”。
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一个阉人,如何欺君?
她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从那日起,郭夫人便开始暗中观察辟邪。
她发现,此人每月都会出宫一次,时间很固定,都是在月中。每次出宫,都是独自一人,不带随从,也不说去哪。回来的时候,神色总是有些恍惚,仿佛有心事。
她还发现,曹叡对此从不过问。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太奇怪了。
一个宦官,每月出宫,去做什么?见什么人?陛下为何从不追问?
她派人暗中跟踪,但每次都被甩掉。那人对洛阳城的大街小巷了如指掌,七拐八绕,就把跟踪的人甩得无影无踪。
郭夫人的疑心越来越重。
终于,这月月中,她亲自出马。
她换了一身寻常妇人的衣裳,带着两个心腹,悄悄跟在辟邪身后。
辟邪出了宫门,七拐八绕,进了城西的一片旧巷。那些巷子又窄又深,两旁是破旧的民宅,住的大多是贫苦人家。
郭夫人小心翼翼跟在后面,看着他停在一处破旧的小院前。
那小院门扉半掩,里面隐约可见一间矮屋,屋前坐着一个人——一个老妇人,满头白发,双目紧闭,是个盲人。
辟邪推门进去,在老妇人身前蹲下,握住她的手,轻声唤道:“婆婆,我来了。”
老妇人浑浊的眼珠动了动,脸上浮起笑容:“阿弃来了?好,好,来,让婆婆摸摸。”
辟邪低下头,让她的手抚过自己的脸。
郭夫人在远处看着,心中惊疑不定。
这个老妇人是谁?为何辟邪对她如此恭敬?为何他叫她“婆婆”?为何他眼中,有那样深的悲伤?
她隐约觉得,自己抓住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老妇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冒死将辟邪送出宫的先帝废妃。
她姓郑,是先帝早年的一位妃子,因触怒先帝被废,打入冷宫。在冷宫中,她认识了被郑安送进来的小阿弃,看着他一天天长大,心中生出几分怜悯。
净身那夜,是她守在床边,看着阿弃疼得死去活来。也是她第一个发现,净身出了意外,阿弃没有净干净。
她本可以告发,但她没有。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守护这个秘密。因为她知道,一旦说出去,阿弃必死无疑。
后来,郑安想办法将阿弃弄出冷宫,送去伺候平原王。临别前,阿弃跪在她面前,给她磕了三个头,说:“婆婆的大恩大德,阿弃铭记在心。日后若有出头之日,定当报答。”
她笑着摆摆手:“去吧,好好活着,就是对婆婆最好的报答。”
再后来,她被人遗忘在冷宫中,一待就是十几年。直到三年前,曹叡登基,大赦天下,她才被放出宫。可那时,她已经老了,眼睛也瞎了,无依无靠,流落街头。
是辟邪找到了她。
他把她安置在这处小院里,每月都来看她,给她送吃的穿的,陪她说话。他从不问她当年为何救他,她也从不问他如今过得如何。但彼此都知道,这份恩情,这辈子都还不完。
这日,辟邪照例来看她,却发现她的气色比往日更差。
“婆婆,你身子不舒服?”他担忧地问。
老妇人摇摇头,握住他的手,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仿佛在看向他,又仿佛在看向遥远的过去。
“阿弃啊,婆婆怕是时日无多了。”
辟邪的手一颤:“婆婆别胡说,您身子硬朗着呢……”
“硬朗什么?”老妇人笑了,那笑容苍老而温柔,“婆婆活了这么大岁数,够本了。只是有些事,婆婆一直藏在心里,临死前,得告诉你。”
辟邪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事?”
老妇人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阿弃,你知道你的身世吗?”
辟邪一愣:“身世?我不是……不是被抛弃的孤儿吗?”
“是,也不是。”老妇人握紧他的手,“当年送你进宫的那个郑安,他有个秘密,一直没告诉你。”
辟邪屏住呼吸。
老妇人一字一句道:“郑安,其实是先帝的人。他当年去城外找孤儿,不是随便找的,是带着使命的。他找的,是那些可能和皇室有关的孩子。”
辟邪的脸色变了。
“你脖子上那块玉佩,你以为是你生身父母留给你的遗物。可你知道那玉佩是什么来历吗?”老妇人的声音很轻,很轻,“那是先帝年轻时,赐给一位宫女的信物。”
辟邪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