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后风波过去半月,朝局渐稳。
这日,曹叡在嘉福殿设宴,款待几位重臣。说是家宴,实则也是安抚——毛家倒台,朝中人心浮动,他这个做皇帝的,得适时露面,稳定人心。
受邀的有太尉司马懿、司徒陈群、尚书令刘放等几位辅政大臣。都是老臣,都是人精,都知道这顿饭,吃的不是菜,是圣心。
辟邪立在曹叡身侧,负责斟酒。
他今日穿了一身青色的内侍服,衬得他面如冠玉,清隽出尘。立在曹叡身旁,一玄一青,一刚一柔,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司马懿坐在下首第一位,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一幕。
他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这个传说中的辟邪公公。以往在朝堂上,他只远远见过几眼,只当是个寻常的幸臣。但今日近看,他才发现,此人不同寻常。
那双眼睛。
司马懿在心中暗暗思忖。那双眼睛,清澈,深邃,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那不是寻常内侍该有的眼神,不是唯唯诺诺,不是谄媚逢迎,而是一种……一种沉静,一种通透,一种见惯了风浪的从容。
有意思。
曹叡举杯,群臣共饮。席间谈笑风生,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家常。
司马懿一直沉默,只是偶尔附和几句。他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辟邪身上。
辟邪察觉到了。
那目光,不像别人那样带着鄙夷或好奇,而是一种审视,一种掂量,一种仿佛要将他看穿的锐利。他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从容地为曹叡斟酒,为各位大臣添茶。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司马懿忽然开口:“久闻辟邪公公才学过人,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辟邪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道:“司马太尉谬赞,奴婢不过一介内侍,不敢当。”
司马懿笑了笑,那笑容和煦,却让辟邪脊背发凉:“公公不必自谦。老夫听说,陛下议事时,公公常在旁研磨记录,常有独到见解。不知公公对西线军情,有何看法?”
此言一出,席间一静。
陈群和刘放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惊讶。司马懿这是做什么?问一个宦官军国大事?这是试探,还是刁难?
曹叡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却见辟邪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辟邪转过身,对上司马懿那双看似温和实则锐利的眼,不卑不亢道:“太尉问奴婢看法,奴婢不敢不言。只是奴婢见识浅薄,若有说错,还请太尉指点。”
司马懿做了个请的手势。
辟邪道:“西线军情,奴婢略有耳闻。诸葛亮屡次北伐,无非是想以攻为守,消耗我大魏国力。我军只需稳守要塞,坚壁清野,不与他正面交锋,待其粮尽兵疲,自会退去。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诸葛亮用兵如神,不可小觑。我军虽不必主动出击,却也不能一味死守。该有的戒备,该有的布置,一样不能少。尤其是粮道,务必确保畅通无阻。若粮道被断,则军心不稳,再坚固的要塞,也守不住。”
司马懿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问这话,本是想试探此人深浅。没想到,此人不仅对军情了如指掌,分析得头头是道,甚至能说到粮道这个关键点上。这哪里是一个宦官该有的见识?
他沉吟片刻,又问:“依公公之见,诸葛亮此次北伐,能持续多久?”
辟邪想了想:“蜀道艰难,运粮不易。诸葛亮每次北伐,多则半年,少则三月,必因粮尽而退。此次也不例外。只是……”
“只是什么?”
辟邪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只是奴婢听说,诸葛亮此次在汉中屯田,似有久驻之意。若他解决了粮草问题,那情况就不同了。”
司马懿的瞳孔微微一缩。
屯田之事,是近日才传来的密报,朝中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这个宦官,如何知道?
他看向曹叡,只见曹叡神色如常,仿佛这很正常。他心中了然:看来,这个辟邪,确实是陛下心腹,许多机密,都不瞒他。
他笑了笑,举起酒杯:“公公果然见识不凡,老夫受教了。”
辟邪躬身:“太尉过奖。”
宴席继续,司马懿不再多言。
但他的目光,却时不时落在辟邪身上,如同鹰隼盯着猎物,久久不散。
宴散,群臣告退。
司马懿与司马师同车而归。马车辚辚,驶过洛阳城的街道,往司马府而去。
司马师见父亲一直沉默,忍不住问:“父亲,那个辟邪公公,有何不妥?”
司马懿睁开眼,看着他,缓缓道:“此人不除,必成司马家心腹大患。”
司马师大惊:“父亲何出此言?他不过是个宦官……”
“宦官?”司马懿冷笑一声,“你见过哪个宦官,有那样的见识?军情,粮道,屯田,他说得头头是道,比朝中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言官强了不知多少倍。此人若只是个寻常宠臣,倒也罢了。但他有才,又得圣心,日后若有机会,必成大器。”
司马师皱眉:“可他终究是宦官,不能参政……”
“不能参政?”司马懿打断他,“他如今就在参政。陛下议事,他在一旁听着,还能发表见解。长此以往,陛下对他的倚重,只会越来越深。到那时,他想做什么,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司马师沉默了。
司马懿叹了口气:“我观此人,心思深沉,不卑不亢,不是那种得意忘形之人。这样的人,最难对付。他不是没有弱点,但他的弱点,恰恰是陛下。只要陛下在,他就无懈可击。”
“那父亲的意思是……”
“等。”司马懿闭上眼,“等机会。陛下还年轻,但帝王家的事,谁说得准呢?我们只需耐心等待,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在那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司马师点头:“儿子明白了。”
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嘉福殿内,辟邪正在为曹叡宽衣。
曹叡看着他,忽然问:“今日司马懿问话,你为何不让朕开口?”
辟邪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动作:“奴婢知道陛下想护着奴婢。但司马太尉问的是军国之事,奴婢若一味推脱,反而显得心虚。不如直言相告,让他知道,奴婢虽为内侍,却也懂得分寸,不会乱说话。”
曹叡笑了:“你倒是想得周全。”
辟邪低下头:“奴婢只想为陛下分忧,不让陛下为难。”
曹叡握住他的手,轻轻一拉,将他带入怀中:“你从不让朕为难。你只会让朕……越来越离不开你。”
辟邪的脸微微一红,却没有挣扎,只是将脸埋在他胸前,轻声道:“陛下,那个司马太尉,今日看奴婢的眼神,让奴婢有些不安。”
曹叡的眼神微微一沉:“朕知道。司马懿此人,心思深沉,不可不防。但他是先帝托孤之臣,劳苦功高,朕也不好轻易动他。”
辟邪点点头:“奴婢明白。奴婢以后会小心些。”
曹叡搂紧他:“不必太过小心。有朕在,没人能动你。”
辟邪没有再说话。
但他心中知道,司马懿那道凝视,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